第23章 第 23 章

诗会散后的第二日,天刚亮透,东宫传旨的公公便匆匆赶来,传大梁帝口谕,召太子谢临渊即刻入御书房觐见。

苏培守在殿外,听完公公的话,转身快步走入内室。

“殿下,陛下传召,请您即刻前往御书房。”

谢临渊正临窗翻看各地递上来的文书,指尖在纸页上一顿,抬眼看向苏培。

“何事如此着急?”

“属下打探到,昨日澄瑞亭诗会的事,已经传到宫里了。几位皇子昨日也都在诗会,想来也免不了在御前提上几句。”苏培站直身子道“陆铭志方才派人递了消息,说三皇子谢临昭昨夜在府中和门客闲谈,提起您那首咏春诗,言语间颇有微词。”

谢临渊将书卷合上,放在案上,缓缓起身。

“也算意料之中。昨日那首诗太过惹眼,众目睽睽之下,有心人自然会多想。”

“殿下,要不要属下提前准备些说辞?”苏培跟上一步。

“不必。”谢临渊淡淡摇头,“父皇素来明察,我据实回话就好。对了,你去一趟质子府,递个话给沈惊寒,就说今日我入御前回话,若是有人拿昨日诗会之事去为难他,不必硬扛,长风青禾若处置不了,可直接托人往东宫送信。”

“是。”苏培躬身领命。

谢临渊整理好衣冠,迈步走出东宫。

御书房在皇宫最深处,一路宫道宽阔,两侧立着执戟侍卫。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守在门口的太监见谢临渊过来,弯腰行礼。

“太子殿下,陛下在里面,三皇子、五皇子已经先到了。”

谢临渊微微颔首,掀帘走入御书房。

大梁皇帝谢弘恩坐在宽大的御案之后,鬓边已经染了些许霜白,眉眼威严,多年执掌江山,自带一股沉敛气势。御案旁站着两人,一个是三皇子谢临昭,年长谢临渊两岁,一直对储位存有些许心思;另一位是五皇子谢临屿,性子闲散,不爱朝堂那些争斗,最爱游山玩水,平日里和谢临渊关系还算可以。

三人闻声一齐转头看向门口。

“儿臣参见父皇。”谢临渊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礼。

“起来吧。”谢弘抬了抬手,目光落在谢临渊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昨日澄瑞亭的诗会,你作的那首诗,朕听不少人说了。春风渡尽旧霜寒,唯愿君心皆圆满。临渊,你来跟朕说说,这首诗,是写给谁的?”

谢临昭在一旁勾了勾唇角,静静等着谢临渊作答。昨日诗会散了之后,他同不少朝臣聊过,多数人只当太子咏春感怀,可他反复琢磨诗句,越品越觉得不对劲。堂堂大梁储君,写出这样寄情私人的句子,若是写给哪家姑娘的倒还不算什么,顶多就是些儿女情长耽误国事。可联系到那些传言,若对象是敌国质子沈惊寒,这件事足够在朝堂掀起风浪了。

谢临屿站在一旁,悄悄瞥了眼谢临渊,又低头看着地面,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但耳朵悄悄竖了起来。

谢临渊从容起身,垂手回话:“回父皇,诗是咏春日风光,有感世事,即兴所作。”

“即兴?”谢弘指尖轻轻敲击御案,“仅仅咏春,何来‘旧霜寒’?何来‘愿君心皆圆满’?临渊,莫要瞒朕。朕可是听说昨日不少人都瞧见,你作诗的时候……那个质子,叫什么来着?”

“沈惊寒,父皇。”

“对,你目光可是紧紧盯着他。”

谢临昭顺势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恳切:“父皇,儿臣也觉得蹊跷。沈惊寒乃是北燕送来大梁的质子,两国边境摩擦不断,此人留在京城,本就是隐患。太子殿下身为国之储君,当众作这样一首饱含温情的诗赠予他,传出去,朝野上下如何看待大梁?北燕那边,又会不会借此做文章?”

“三哥这话,未免言之过重了。”谢临屿这时开口,慢悠悠地说道,“不过一首诗而已,春日宴饮,文人互相寄赠诗文乃是常事,未必就有别的深意。何必过度揣测?”

谢临昭侧头看他:“五弟你想得太简单。沈惊寒身份特殊,一言一行都牵扯两国局势,太子殿下是储君,一举一动都被天下人盯着,半点差错都不能有。若是让人觉得太子偏袒北燕质子,朝中那些老臣,怕是要接连上奏折劝谏。”

谢弘恩没有制止二人争辩,目光依旧落在谢临渊身上,等待他的解释。

谢临渊神色平静,不慌不忙:“父皇,三哥担心的事,儿臣明白。沈惊寒身为北燕质子,身在大梁,我大梁以礼相待,本就是大国气度。”

“诗中‘旧霜寒’,写的是世道行路之难,并非特指一人。至于那句唯愿君心皆圆满,只是期许天下受苦之人,都能得偿所愿,并非单独赠予沈惊寒。”

谢临昭立刻追问:“可昨日亭中众人都看见,你作诗之时,视线落在沈惊寒身上!”

“满园宾客数十人,目光扫过人群,再寻常不过。”谢临渊淡淡回看谢临昭,“莫非三哥作诗之时,目光落在谁身上,诗句就一定是写给谁的?”

谢临昭一噎,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谢弘恩看着两个皇子对峙,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临渊,朕不问你诗中意。但朕要提醒你,储君的一言一行,关乎的是大梁颜面。沈惊寒留在京城,是两国盟约定下的事,朕准许他安稳居于质子府,是以大国礼待。但你切记,他终究是北燕质子,你与他相交,必须守住分寸,不能授人以柄。”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不敢逾越分寸。”谢临渊躬身应答。

“那就好。”谢弘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另外一件事,下月北燕会派使者入京,商议边境互市。沈惊寒身为北燕质子,北燕使团到京,按规制会与他见面。这件事,你盯着一些,派人暗中看护,不必刻意监视,只要保证京城不出乱子即可。”

“儿臣遵旨。”

“你们兄弟几个,也别总盯着诗文这些细枝末节。”谢弘恩看向谢临昭、谢临屿,“朝堂、边境事务,多上心。都退下吧。”

三人行礼告退,一同走出御书房。

刚踏出御书房大门,谢临昭便停下脚步,看向谢临渊:“太子殿下,我今日所言,并非故意找你麻烦。沈惊寒此人,心思深沉,北燕狼子野心,你切莫被他外表蒙骗。”

“多谢三哥提醒,我自有考量。”谢临渊语气平淡,不想多争辩。

谢临屿在一旁伸了个懒腰,笑着打圆场:“好了三哥,父皇都说到此为止了,咱们就别继续揪着这事不放。再过几日城郊有赛马会,要不要一起过去看看?”

谢临昭皱了皱眉:“我没那个闲心。”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等谢临昭走远,谢临屿转头看向谢临渊,压低声音:“三哥最近一直在拉拢朝中几位御史,昨日诗会的事,他本想借着机会参你一本。还好父皇没有深究。”

谢临渊淡淡道:“我知道。也多谢五弟方才帮我说话。”

“咱们兄弟之间,不必这么客气。”谢临屿笑起来,眼底带着几分看热闹的趣味,“说实话,昨日那首诗,我品了许久,要说完全和沈惊寒无关,我自然是不信的。不过我不多嘴,你的事,你自己把握好分寸。”

谢临渊没有接这个话,只道:“时辰不早,我要回东宫了。”

“行,那我先走了,赛马会记得考虑一下。”谢临屿挥挥手,转身往另一条宫道离开。

谢临渊独自走在宫道上,苏培从一旁快步迎上来。

“殿下,御书房问询可顺利?”

“无碍,父皇只是敲打几句,三皇子发难,被挡回去了。”谢临渊边走边说,“你派去质子府传话的人,回来了吗?”

“回来了。属下按照您的吩咐传了话,沈公子让来人回禀,多谢殿下关照,他心中有数,不会贸然惹出事端。”苏培跟上他的脚步,“另外,陆铭志方才派人来说,三皇子离开御书房之后,去找了几位文官闲谈,隐约提起昨日诗会,怕是还想找机会做文章。”

“随他。没有实证,仅凭一首诗,掀不起大风浪。”谢临渊轻声道,“不过北燕使团下月入京这件事,倒是要提前安排妥当,你挑选几个可靠人手,暗中守在质子府外围,不必靠近,只防备有人借机生事。”

“属下记下了。”

两人一路返回东宫。

东宫庭院里,陆铭志已经等在廊下,看见谢临渊回来,立刻迎上来。

“怎么样怎么样?御书房那关好不好过?谢临昭是不是在父皇面前使劲参你?”陆铭志一脸好奇,语气轻快。

“算不上发难,只是问询几句,已经了结。”谢临渊走入殿内坐下,拿起桌上茶水抿了一口。

陆铭志跟着落座,挑眉笑道:“我昨天一听你写那首诗,心里就咯噔一下。写得那么直白,旁人听了难免多想。也就沈惊寒能读懂藏在里面的意思,换别人,指不定脑补成什么样。”

苏培站在一侧,笑着开口:“陆公子昨日拉着属下躲在后头吃瓜,听得可是津津有味。”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陆铭志摆了摆手,“我这不是担心临渊吗?一边是储君,一边是北燕质子,他俩这层关系,步步都要小心。不过昨日亭内独处那段,听着倒是不错,沈惊寒肯相信临渊此刻的心意,已经很难得了。”

谢临渊淡淡瞥他一眼:“少打趣。三皇子定不会就此罢休,接下来一段时间,朝堂上怕是会有不少流言。”

陆铭志收了玩笑神色:“我明白。我爹是吏部尚书,朝堂消息我这边能帮你留意。要是有官员打算上奏弹劾,我提前给你通风报信。”

“辛苦你。”

“咱们从小一起长大,说什么辛苦。”陆铭志顿了顿,又忍不住小声问,“话说回来,下月北燕使团进京,沈惊寒大概率要和使团见面。你担心使团会劝说沈惊寒返回北燕吗?”

谢临渊指尖轻轻摩挲杯沿,沉默片刻。

“不好说。沈惊寒本就是北燕送来的质子,北燕若是提出接他归国,也合乎情理。但以当下两国局势,大梁不会轻易放他离开。”

苏培开口:“若是北燕使团借机逼迫沈惊寒,质子府那边怕是不会安宁。属下安排人手,重点盯紧使团落脚的驿馆。”

“稳妥行事,不要惊动使团,也不要被人抓住把柄。”谢临渊叮嘱。

“殿下,北燕使团此次来京……”

“你还有什么想法?”谢临渊瞟了一眼苏培。

“北燕使团此次来京与沈公子见面是免不了的事,可就算沈公子这些日子里没什么大动作,但说到底他是北燕的皇子,心,自然归于北燕……”

“你担心有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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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沦今日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