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春风拂过澄瑞亭的雕花栏柱,携着满院桃李的淡香,漫过亭中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

方才沈惊寒那声轻而笃定的“好”,不算全然交付的信任,也不算敞开心扉的接纳,只是阴差阳错之后,他终于愿意松口,允下不与他为敌,起码目前不会。

仅此而已。

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家国壁垒却依旧存在。

谢临渊心底清楚,所以并未顺势亲近,更未贸然逾矩,只轻轻压下眼底些许想法,:“今日之后,你我便是朋友。”

沈惊寒垂眸望着亭前簌簌坠落的粉白花瓣,淡淡应道:“自然。”

他应的只是暂时放下敌对,却未曾应下交付真心。前路变数未明,身份鸿沟难跨,他不敢、也不能对谢临渊太过热络。

不远处柳荫之下,陆铭志扒着垂落的柳枝,偷偷窥着亭中动静,手肘轻轻怼了怼身侧的苏培,压着声音碎碎私语。

“你看他俩,刚刚说完话,还以为要大结局了,却又生疏回去了。”

苏培眼底噙着浅淡了然的笑意:“沈公子心思重,背负的东西太多,哪能这般轻易就放下所有防备啊。”

“也是,”陆铭志挠了挠眉梢,小声感慨,“换做是谁,被敌国储君这般另眼相待,都会满心疑虑。只是他也太耐心了,换旁人,怕是早就急了。”

“殿下要的从不是一时亲近。”苏培望着亭中素色身影,感慨万分“急不得,也催不得。”

陆铭志深有体会地啧了一声:“难怪从小到大,他做什么都沉得住气。这份耐心,我这辈子都学不来。行了,咱俩别盯着看了,再偷看就太显眼了,走吧。”

两人默契退至□□侧边,混在赏花的宫人侍卫之间,不再靠前打扰,只偶尔目光遥遥落在亭中,静静观望。

不多时,先前四散赏春的朝臣、世家文士尽数折返澄瑞亭。

春日融融,落英缤纷,诗会正式入了正题。

亭中陈设雅致,石案上摆着清茶、蜜饯、春日新摘的鲜果,笔墨纸砚一一备齐。众人随意落座。

大梁百年文风鼎盛,在场之人皆是饱读诗书的文人雅士,或供职翰林院,或出身名门世家,谈吐风雅,见识广博。

最先开口吟咏的是两位翰林院资深学士,皆是深耕诗文数十年的前辈。二人依次起身行礼,随口即兴,落笔皆是宫城春景,辞藻端庄,格律严谨,气度恢弘。

诗作落定,周遭顿时响起连片赞誉。

“李大人这首春景诗,落笔沉稳,气韵雍容,当真盛世手笔。”

“张大人词句工整,描摹春光细腻入微,一字一句皆是功底。”

两位老臣含笑拱手,连连谦辞,却也只道是寻常即兴之作,不值大肆夸赞。

紧接着,数位年轻世家子弟、新晋翰林轮番上前作诗,题材大多不离东风、垂柳、繁花、晴川,字句清丽,新意寥寥。

一连十余首诗作,四平八稳、合规合矩,挑不出半分错处,却总觉得少了鲜活灵气与个人风骨,听得亭中气氛渐渐平淡下来。

陆铭志靠在亭柱边,听得有些恹恹,侧头凑到苏培耳边:“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诗,看多了实在无趣。千篇一律的盛景颂词,半点意思都没有。”

苏培低笑出声,回道:“朝堂诗会素来如此,众人不敢肆意出新,免得落个轻浮逾矩的话柄。毕竟有先前的例子,没人敢拿自己的脑袋作诗。”

“可诗是用来抒怀的,不是用来刻板应付的啊。”陆铭志微微撇嘴,目光一转,立刻落在沉默立在亭侧的沈惊寒身上,眼睛瞬间亮了几分,“要说新意,今日在场所有人里,当属沈公子最不一样。南北文风迥异,他眼界心境本就不同于大梁世人,定能写出不一样的东西。”

他说话向来坦荡直白,音量刚好能让周遭数人听清。

立时便有人顺势接话,目光诚恳望向沈惊寒:“陆公子所言极是。沈公子长于北燕,又羁旅大梁数年,心境阅历皆与众不同。今日春景正好,雅会当前,还望公子不吝赐教,让我等一睹北燕诗风。”

话音落下,亭中所有视线齐齐聚向沈惊寒。

目光繁杂各异,有好奇探究,有真心期待,亦有几分深藏心底、未曾彻底消弭的隔阂与观望。

朝野流言传了太多年,阴鸷、狡诈、暗藏祸心的标签早已根深蒂固,即便众人亲眼见太子善待于他、见他气度沉静,心底依旧存着一丝难以褪去的戒备。

亭中气氛微凝,细碎的议论声悄然低了下去。

谢临渊静静立在一旁,见众人隐隐有逼迫试探之意,适时开口解围:“诗会本为消遣尽兴,随心即可。诸位不必强求,更无需以诗作论高低、探深浅。”

一句话轻轻落下,暗含着的维护谁都听得出来。再加上雪宴那日的传言,众宾客也不敢再追究什么。

他不曾当众偏袒,却反倒让沈惊寒觉得有些不自在。

沈惊寒心底微动,抬眸看向他,淡淡开口:“无妨。盛情难却,我即兴一首,聊以助兴。”

语毕,他抬眼望向满园春光。

东风拂面,落絮纷飞,桃李压枝,满目皆是大梁帝乡的盛世春景。他身在其中,岁岁旁观繁华,却终究是异乡过客,无根无依,身系家国,初心未改。

稍一沉吟,他清冽的语声便缓缓响起,干净通透,落于春风之中。

“东风拂槛逐晴光,落絮随春满帝乡。

未必繁花酬远客,一寸初心自未央。”

亭中倏然一寂。

片刻沉寂后,满堂赞叹轰然炸开。

“好诗!当真绝佳意境!”白发老臣抚须长叹,眼底满是真切欣赏,“‘未必繁花酬远客,一寸初心自未央’,当真一句写尽少年胸襟!身在异乡繁华,不为外物所惑,初心澄澈,坚韧不拔,这般心境,远超我辈庸碌老朽!”

“往日听闻北燕文风桀骜,今日一见,方知其风骨清正。”

“世人皆以身份揣测公子心性,今日一首诗,便抵得过万千流言蜚语!”

“比起方才满篇颂赞盛景的诗作,这首诗才有真正的情志与灵魂!”

众人交口称赞,先前隐晦的观望与戒备彻底烟消云散,余下的全然是对才情与心性的由衷敬佩。

陆铭志听得最为激动,当即大步上前,爽朗笑道:“我就说沈公子定然不俗!那些老套诗句听着沉闷至极,唯你这首,清透又坦荡,听得人心头开阔!”

沈惊寒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清淡自持:“诸位过誉,随口即兴而已。”

谢临渊静静望着他从容淡然的模样,眼底掠过一层极浅的暖意,却未曾当众多言、多加瞩目,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知晓沈惊寒心性敏感多疑,当众过度偏爱,只会让他心生戒备、刻意疏离。

片刻,谢临渊放下放下手中的茶盏道:“诸位,今日不必在意主题,可肆意作诗。”

诗会热度因这首诗彻底拔高。

众人不再拘泥于刻板的宫苑春景、盛世颂词,纷纷放开心境,随心吟咏,或叹山河辽阔,或抒少年壮志,或感羁旅闲情,或吟四时清欢。

体裁不拘古风绝句,字句不限长短格律,氛围也愈发松弛热烈。

陆铭志兴致高涨,耐不住寂静,主动上前即兴一首,字句跳脱鲜活,带着少年独有的肆意洒脱,无半分朝堂刻板之气,引得亭中阵阵欢笑。

诗作作罢,他转头便凑到谢临渊跟前,眉眼带笑:“怎么样殿下?我今日这首,可否算得上精?”

谢临渊淡淡扫他一眼,语气平实中肯:“随性自然,无甚硬伤,也算难得。”

“什么叫也算难得!”陆铭志佯装不满,转头就去找沈惊寒讨认可,“沈公子,你评评理,我这首诗是不是挺有灵气的?”

沈惊寒看着他鲜活开朗、毫无城府的模样,心底微松,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心境鲜活,自成意趣。”

得到认可,陆铭志瞬间喜笑颜开:“还是沈公子有眼光!”

一旁苏培看着三人松弛闲谈的模样,眉眼温柔,默默递上新沏的清茶,适时调和气氛,也不多插什么话。

一轮轮诗作更迭,佳句频出,闲谈笑语不绝于耳。

有人聊南北诗文差异,有人论近年文坛新风,有人品评各家诗作长短,氛围雅致又鲜活。

期间不断有人主动上前与沈惊寒论诗请教。

他素来博览群书,阅历深沉,论诗从不困于章法教条,只重本心意境,点评句句通透、字字精准,总能一语点破诗文内核,待人谦和有礼、不卑不亢。

几番交谈下来,在场所有人尽数改观。

无人再将他视作狡诈敌寇、隐患质子,只当是一位腹有诗书、心性纯粹、风骨清正的少年雅士。

时光缓缓流转,日头渐次西移,暖意融融,春光未减。

大半时辰过后,众人诗作已然尽兴,闲谈也渐渐稀疏,有人便笑着提议:“今日雅会佳作云集,各有千秋,唯独未见殿下墨宝。东宫诗会无太子诗作压轴,终究缺憾,还请殿下赐诗一首,圆满今日盛会!”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附和。

“恳请殿下即兴一首!”

“久仰殿下诗才,今日恰逢良辰美景,还望殿下成全!”

满堂恳切期盼之下,谢临渊微微颔首,从容应下:“既然诸位盛情,那我便即兴一首,以谢今日春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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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沦今日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