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北燕铁骑破关了——”

“镇北将军战死,三万禁军殉国——”

“燕军距皇都不足三百里,陛下……”

大梁,景和二十七年,冬月廿九。

铅灰色的天空压得极低,鹅毛大雪从破晓时分便落个不停,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到了午后,便成了铺天盖地的雪团,疯狂砸向大梁都城永安的每一寸土地。平日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朱雀大街,此刻早已没了半分烟火气,断折的旌旗横七竖八地躺在积雪里,被鲜血浸透,又被新雪覆盖,反复交织,凝成暗红发黑的冰碴,踩上去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像是濒死之人最后的呜咽。

宫城早已失了往日的金碧辉煌,朱红宫墙塌了大半,琉璃瓦碎成齑粉,几处偏殿还燃着未熄的大火,浓烟滚滚而上,冲破雪幕,在半空散成灰黑色的雾。火舌舔舐着木质梁柱,噼啪作响,偶尔有烧断的横梁轰然坠落,激起漫天火星,转瞬便被漫天大雪浇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焦糊味,混着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成了这座王朝覆灭前,最浓烈的味道。

朱雀门的城楼之上,是整座宫城唯一还算完整的地方,却也早已布满箭痕刀劈的印记,冰冷的石砖上,积着厚厚的血雪,每一步踏下,都能陷进半寸,黏腻的触感从鞋底蔓延上来,让人不寒而栗。

沈惊寒站在城楼的最高处,背靠着半根断裂的盘龙柱,玄色的北燕战甲裹着他清瘦却挺拔的身躯,战甲上早已布满裂痕,多处被长剑劈砍、利箭穿透,内里的中衣被鲜血浸透,紧紧黏在皮肤上,冻得发硬。

他的左臂无力垂落,衣袖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伤口早已结冰,暗红的血珠凝结在边缘,每一次轻微的晃动,都牵扯着神经,传来钻心的疼,可他却像是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望着脚下这片满目疮痍的宫城,望着那片燃烧的火海,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眼前这山河破碎、生灵涂炭的景象,与他毫无干系。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切,都是他一手造就。

十五年。

他在这座深宫之中,隐忍了整整十五年。

十五年前,北燕与大梁交战,北燕大败,为求苟延残喘,彼时还是北燕嫡长子的他,被父皇亲手送入大梁为质,那一年,他才八岁。八岁的孩童,远离故土,孤身踏入敌国皇宫,面对的是满朝文武的鄙夷与猜忌,是深宫之中的冷遇与欺凌,是无时无刻不在的死亡威胁。

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北燕送来求和的一枚弃子,是寄人篱下、任人宰割的病弱质子。

他们都错了。

他从踏入大梁皇宫的那一刻起,便背负着北燕皇室的密令,潜伏在大梁心脏,成为北燕安插在敌国最隐秘、最锋利的一枚死间。他要忍,要等,要在这深宫之中站稳脚跟,要接近大梁的权力核心,要收集大梁的军政机密,要等到北燕兵强马壮、时机成熟的那一天,里应外合,倾覆这大梁江山,为北燕雪耻,为自己这十五年的隐忍,讨回一个公道。

十五年里,他藏起所有锋芒,伪装成一副体弱多病、温顺怯懦的模样,说话轻声细语,待人谦卑有礼,见了大梁的王公贵族,永远垂眼低头,一副不敢与之相争的模样。他刻意养出一身病骨,常年药不离口,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北燕质子,软弱可欺,不足为惧。

唯有他自己清楚,这副温顺皮囊之下,藏着怎样的杀伐果断,怎样的城府谋略,怎样的滔天恨意。

他忍过寒冬腊月里质子府的断炭断粮,忍过宫中内侍宫女的苛待欺凌,忍过朝堂之上众臣的冷嘲热讽,忍过无数个漫漫长夜的孤寂与恐惧,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在这深宫之中周旋,凭借着过人的才智与隐忍,渐渐在这暗流汹涌的皇宫里,寻得了一丝立足之地。

而他所有的筹谋,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接近,最终都指向了一个人——大梁太子,谢临渊。

谢临渊是大梁皇帝的嫡长子,自幼便被立为储君,天资聪颖,温润端方,是朝野上下公认的明君人选。他不像其他皇室子弟那般骄横跋扈,反而待人谦和,礼贤下士,对他这个身份卑微的北燕质子,更是格外照拂。

初见谢临渊时,沈惊寒才十岁,谢临渊十二岁。

彼时他刚入质子府不久,寒冬腊月,大雪封门,质子府断了炭火,他冻得浑身发抖,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以为自己就要冻死在那个雪夜。是谢临渊,彼时还是少年太子,不顾内侍阻拦,亲自带着炭火与棉衣来到质子府,坐在他身边,将暖炉塞进他手里,轻声对他说:“往后有本王在,没人敢再委屈你。”

那一句承诺,像一束光,照进了他暗无天日的质子生涯。

从那以后,谢临渊便时常来找他。

或是在御花园的桃树下,与他一同读书论政,听他讲北燕的风土人情;或是在书房之中,与他一同批阅奏折,探讨朝堂局势;或是在他病重之时,亲自守在他床边,为他煎药喂水,彻夜不离。

少年时光,朝夕相伴,他们一同看过春日的桃花,赏过夏日的荷风,踏过秋日的落叶,淋过冬日的白雪。他们是世人眼中关系最好的太子与质子,是彼此最信任的知己,是可以托付后背的人。

谢临渊会在他被朝臣刁难时,挺身而出,护他周全;会在他思念故土时,悄悄为他带来北燕的点心与书信;会在他陷入困境时,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为他扫清障碍。

而沈惊寒,也渐渐在这份温柔与陪伴中,乱了心神。

他明明知道,自己接近谢临渊,本就是为了利用他,为了获取大梁的机密,为了完成覆灭大梁的使命。他明明知道,他们之间,隔着家国仇恨,隔着立场对立,注定是敌非友,注定没有未来。

可人心,终究是肉长的。

十五年的朝夕相处,十五年的温柔相待,十五年的知己相惜,让他那颗早已被仇恨与隐忍包裹的心,渐渐有了裂痕。他开始贪恋谢临渊的温暖,开始在意谢临渊的喜怒哀乐,开始在无数个瞬间,忘记自己的使命,忘记自己的身份,只想就这样,一直陪在他身边,做他口中的“惊寒”,做他的知己,做他可以依靠的人。

他曾在深夜里,无数次质问自己,若是没有家国仇恨,若是没有质子与太子的身份,他们是不是可以像寻常知己一般,把酒言欢,看尽山河万里。

他曾在谢临渊为他挡下暗箭时,看着他后背的伤口,心疼得难以自持,第一次产生了放弃使命、就此安稳度日的念头。

他曾在谢临渊握着他的手,对他说“愿与惊寒共守这大梁山河”时,红了眼眶,差点将自己的身份与使命全盘托出。

可理智终究战胜了感情。

他是北燕皇子,是死间,他身上背负着北燕的国运,背负着家国的期望,背负着无数北燕将士的鲜血。他没有资格动情,没有资格贪恋这份不该有的温情,更没有资格,为了一个敌国太子,背弃自己的家国。

所以,他只能将所有的心动与爱意,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继续扮演着那个温顺病弱的质子,继续利用着谢临渊的信任,一步步收集情报,一步步布局,一步步将谢临渊,将整个大梁,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看着谢临渊从少年太子,成长为沉稳睿智、权倾朝野的储君,看着他平定朝堂叛乱,打压外戚藩王,稳固储位,一步步走向权力的巅峰。他为他出谋划策,帮他扫清政敌,助他掌控朝堂,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谢临渊最忠心的心腹,是他最得力的谋士,是流传千古的佳话……唯有他自己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最后那一刻。

十五年,终于等到了北燕兵强马壮,终于等到了大梁内忧外患、国力空虚,终于等到了北燕铁骑挥师南下,直逼永安城。

而他,在皇宫之内,里应外合,打开宫门,引北燕大军入城,将这里亲手了解。

直到此刻,宫城倾颓,江山易主,大梁覆灭,他的使命,终于完成了。

可现在本该值得自豪的他心里却没有感到丝毫的喜悦,只有无尽的空洞……

他亲手毁掉的,不仅是大梁的江山,还有那个待他温柔至极、信任他至极、陪伴他十五年的谢临渊。

脚下是尸横遍野,眼前是火海漫天,他赢了,赢了家国大业,赢了北燕的荣耀,可不知为什么,他却觉得,自己输得一败涂地。

身后,传来了缓慢而沉重的脚步伴着利剑划过雪地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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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沦今日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