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在门廊下站了半宿。今夜润州城不太太平,漕运码头方向起了火,西津渡又闹了搜查。
他站在廊下,听见更夫打了三更又打四更,侧门始终没有动静。
四更半,侧门终于响了。
李叔赶到门口时,看见他家公子怀里抱着一个女人往门内走。女人散着发,裹着李镇岳的大氅。
女人的脸埋在李镇岳胸口看不见,只有一只赤着的脚从大氅下沿垂下来,脚踝上有红痕。
李叔愣了一下,极短,然后他垂下眼,恭恭敬敬地做了个深揖。
“公子,热水备好了。”他的声音压的极低。
李镇岳将沈清婉轻轻放在床上,接过李叔打来的水,用帕子擦拭沈清婉的脸,“公子,可要叫李婶帮忙。”
李镇岳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轻咳一声。“不用,退下。”
帕子抹过她的眉骨、鼻梁、唇角,力道轻得像在擦拭一件刚出土的瓷器。
把沈清婉清理好,他才沐浴洗澡,换上干净的亵.衣,半靠半倚在榻边的矮几旁,闭上了眼睛。他呼吸平稳,像在休憩,但手指离榻边不过三寸,正好能碰到匕首的鞘口。
次日午时初,李婶去唤沈清婉吃饭,发现她脸烧得通红,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立马叫陆沉去找李镇岳,嘱咐李叔去请苏玉尘。
李镇岳赶回来时,苏玉尘右手两指搭在沈清婉的脉门上。
李镇岳站在床边,没出声。他跑回来的,呼吸还很急。
苏玉尘把完脉,收回手指,将沈清婉的手腕轻轻放回锦被。然后偏过头看向李镇岳。看到李镇岳喉结上的咬痕,想到姑娘手腕处的红痕,苏玉尘拉过李镇岳的手诊脉。
苏玉尘脸上露出了罕见的正经,“她体内的蛊虫刚经历过一次大的压制,身体本就虚弱。”
他顿了顿,斟酌措辞,“你又……太莽撞了。她并非习武之人,经不起你那般折腾。
李镇岳的耳尖在他说“太莽撞”的时候以肉眼可变的速度变红了。
“元气亏损,外邪入侵,再加上蛊虫在她体内重新蛰伏需要消耗大量气血——三重叠加,烧成这样算轻的。”
苏玉尘走到桌案前,打开紫檀木药箱,取出笔墨,一边写方子,一边念叨。
“这姑娘这个情况很特殊。蛊虫和她身体是共生关系,寻常退烧药不能用——会惊动蛊虫。蛰伏期的蛊虫一旦被惊动,会重新活跃,到时候烧是退了,但蛊毒发作,你俩又得……”
苏玉尘把后半句话咽回去,换成了正经的医嘱,“用温和的方子:柴胡、黄苓、知母退虚热,当归、白芍补气血,再加一味茯苓利水安神。三碗水煎一碗,饭后半个时辰服用。今晚若还没退烧,差人叫我,我今夜宿在医馆。”
李婶接过方子往外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
苏玉尘收起笔墨,合上药箱,站起身来。“枕戈,你对相思引知道多少?”
李镇岳把沈清婉额头上的帕子翻了一面,闻言,手指顿了顿。“不多,只知是宫中秘传,这蛊毒是太子下的。”
“太子?”苏玉尘眼中大骇。“你跟太子抢女人?”
“太子视她为玩物。”李镇岳表情淡淡的,看不清神色。
“你俩绑在一起,说不清是她卷入了你的局,还是你入了她的劫。”苏玉尘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李镇岳眸色微沉,眼底情绪翻涌,晦涩难明。
“相思引本名叫‘连心蛊’,蜀地巫女所创,最初是用来控制一对囚犯的。巫女给他们下蛊,关在地牢里,看他们互相折磨。这蛊从被造出来的第一天起。就是两个人的事。”
“这女巫未免太不正经。”李镇岳扬眉,脸上挂着吊儿郎当的笑。
“你和她现在就是那对囚犯。你们每七日需合.欢一次,若超过七日不接触,两只蛊虫会同时发狂,被欲.望折磨致死。”
“解法呢?”
苏玉尘干笑几声。“虽然我是学医奇才,但蛊的事情我一个大夫怎么知道。这恐怕要去苗疆找答案。”
最后苏玉尘弯腰提起药箱,恢复了懒洋洋的调子。“还有——下次克制点。我虽然是个大夫,这种事治多了也害臊。”
屋子里的沈清婉退烧后安静的沉睡着,而沈家城东私宅的柴房中,日光是冷的,沈清辞睡得极不安稳。
朱氏端着药,掰开沈清辞的下巴,指甲嵌进他下颌两侧的软肉里,力道重得像是要掐碎一个核桃。
沈清辞的牙关本能地咬紧,朱氏便用铜匙硬撬,铜匙撞在牙齿上,发出咯咯的闷响,混着她不耐的咂嘴声。
“小兔崽子,还当自己是沈家小少爷呢。”朱氏的声音又尖又细,说话时嘴角往下撇,把原本还算周正的五官拉得刻薄。
“你那个短命的姐姐跑了,不管你的死活,你也活不了多久。”
沈清辞听她提起姐姐,用牙齿咬住朱氏的手不放,朱氏暴怒,眼神狠厉,狠狠地抽了他一巴掌。“小畜牲,敢咬我,老娘今天打死你。”
沈清辞不过十一岁的男孩,被朱氏打倒在地上。
沈延嗣站在门口,背对着日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沈清辞看见了他的靴子——崭新的,缎面的。自从父亲死后,二叔的靴子一双比一双新,他的碗一顿比一顿凉。
“清辞,别怪二叔。”迎着沈清辞的目光,沈延嗣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谈一桩生意。
“你姐姐跑了,太子那边需要一个交代。你这副身子骨本来也活不长——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一年药钱够寻常人家吃三年。二叔替你算了笔账:活着,是累赘;病了,是拖累;不如把这条命交出来,替你姐姐抵了太子的怒气,也算死得其所。”
他说完叹了口气,然后对朱氏点了点头,示意继续。
朱氏一抬下巴,铜匙又撬开了他的嘴。
灌进喉咙的液体像一把碎冰渣子,从舌根一路刮到胃里。他不是没喝过苦药——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从小喝药比喝水还多。
但这次的苦不一样。这次的苦是活的,顺着喉咙灌下去,灌进胃里,然后从胃往四肢百骸蔓延。那不是药的苦,是寒毒的苦。
沈清辞开始发抖。十根手指蜷在草席上,指甲抠进席草的缝隙里,指节发青。
小腿,抽搐,痉挛,脚后跟无意识地蹬着地面,蹬出两道灰印子。
然后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蜷成一个越来越小的团——膝盖抵住胸口,额头抵住膝盖,脊背弓起来,脊椎骨一节一节从单薄的衣衫下凸出,瘦得触目惊心。
他的牙齿在打颤,嘴唇发青,眼睫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
十一岁,很久没吃饱饭的孩子,连惨叫都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呜咽。
“姐姐……”
这一声如有实质,沈清婉捂着胸口从床上坐起来,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或许是姐弟连心,她在梦中听见原主的弟弟在叫她。沈延嗣拿沈清辞威胁她,逼迫她去服侍太子。
沈延嗣和太子是一伙的,现在她逃走了,他们一定会拿沈清辞开刀。
沈清婉掀被子下床才感觉到疼,浑身上下像被人拆了重装了一遍。腰酸,腿跟处疼,小腹深处坠胀着。男女之事竟这么痛。
抬眼是陌生的房间,房间很空,家具寥寥无几。
“姑娘,你终于醒了!”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四十来岁的夫人端着黑漆托盘走进来,将一碗热气腾腾的山萸肉粥放在床头的方凳上,“先用晚膳吧。”
见沈清婉满脸疑惑地看着她,妇人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个万福礼。“老奴是公子的家生奴婢,宅子里都称老奴李婶。这里是团练副使李大人的官廨。”
沈清婉饿极了,端起粥碗开始风卷残云。
李婶在旁边看着,忍不住伸手拍了拍沈清婉的背。“好姑娘,不急,慢慢吃。”
这姑娘骨肉匀停,眉眼温润。一双杏眼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上扬,抬眼时眸光清澈坦然,显出一股坦荡的聪明劲,让李婶越瞧越喜欢,越瞧越觉得和她家公子相配。
“李大人何时回来?”沈清婉急切发问,她想求他救沈清辞。
“公子可能亥时归。”
“亥时?”现在才酉时,她还要等几个小时。她怕沈清辞等不了那么久。
李婶解释道:“公子一般在这个时候有应酬。”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醒了。”李镇岳边走边解腰间的佩刀,连同鱼符一并搁在床头方凳上。
李婶诧异地看着自家公子,又看了看沈清婉,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看来可以着手张罗两人的亲事了。她收拾好碗筷,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沈清婉迫切想见到他,见到了却又不自在的咬了咬唇,尤其是撇见了李镇岳喉结的伤口——那是她昨夜咬的。
她逼迫自己挪开视线,甩掉那股羞意,斟酌着开口:“李大人……能不能帮我救弟弟。”
李镇岳在她对面坐下,拿起方凳上那杯冷了大半的茶抿了一口,不紧不慢,故作不解,“哦?你还有个弟弟?”
“大人只要肯帮我救弟弟,我不仅把我娘留给我的嫁妆给大人,也愿意给大人当牛做马回报大人。”
“嫁妆多少?”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他问这个。“……我娘留的,总有几百两。”沈清婉神色有些不自然。
实际上,沈清婉也不知道有多少。自她穿越而来,嫁妆一直捏在朱氏手中,她只是从原主的记忆中窥见有这么一笔嫁妆,为了说动李镇岳去救沈清辞,她故意往大了说。
“几百两。”李镇岳把茶盏搁下,语气懒洋洋的,像在评估一桩不太划算的买卖。
沈清婉没想到这厮丝毫不为金钱所动,她一想到要说什么,脸颊上便浮起极淡的红,“你说要娶我,你救我弟弟,就是在救你弟弟啊!”
李镇岳正了身,收起脸上玩味的笑,“你确定要嫁给我?我的名声可不好听。”
沈清婉的躯壳里装着现代的灵魂,从一开始就没对这严苛的封建世道抱半分指望,更不曾幻想过,在这男子三妻四妾、视女性为附庸的天地间,寻得真情。
与其沦为太子的掌中玩物,被锁在锦绣牢笼里受那没完没了的消磨与折辱,倒不如嫁个扶不上墙的纨绔子弟,好歹能换得一丝自在。
“大人,你会限制我的人身自由吗?”
“人身自由?”沈清婉话音未落,李镇岳眉梢微挑,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
她心头猛地一沉,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莫非,这世上还没有这个词?
李镇岳将她脸上的变幻尽收眼底,却不言语,只静静看着。
沈清婉忙回过神来,牵起一抹讨好的笑,声音放得更软了些:“就是……我想要自由,你不能强迫我。”她顿了顿,抬眼望向他,眼眸亮晶晶的,“大人您虽然是个纨绔,却是个好纨绔,您一定会尊重我的,对吧?”
说罢,她还朝他飞快地眨了眨眼。
李镇岳被她这副模样逗得低笑出声,桃花眼里漾开几分不正经的光,视线慢悠悠地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对视不过三秒,连空气都仿佛黏稠了几分。
寂静被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打破。
陆沉抱着奄奄一息的沈清辞跨进门来,夜行衣上洇着深色的湿痕,分不清是血还是夜露。他面上波澜不兴,只沉声道:“大人,人安置在哪里?已派人去请苏神医了。”
李镇岳把玩着手中鱼符,掀起眼帘睨了他一眼,语气凉薄:“真是越来越没眼力见了。”
对上那双阴沉的眼眸,陆沉神色依旧木然,只垂首道:“属下明白。”语调毫无起伏。
沈清婉却愣住了。
连她都不知道沈清辞被关在哪里,更遑论如何营救,李镇岳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把人救回来。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惊骇,顾不上浑身的酸软与疼痛,提起裙摆就朝门外跑去。
“我去看看我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