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倒计时:670天

【2025年8月26日,晴。】

八月二十六日,傍晚六点。

沈放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苏岚小心翼翼地往蛋糕上插蜡烛。

十八根,细细的,五颜六色,在渐暗的天光里像一小片微缩的森林。

“小放,”沈天毅从烤箱里端出最后一道烤肋排,额头上沁着细汗,“去叫牙牙,准备吃饭了。”

客厅那头传来笑声。孟白白和江涯盘腿坐在地毯上,对着电视屏幕打得不可开交。游戏手柄被按得噼啪作响,屏幕上光影闪烁。

“牙牙你左边!左边!”孟白白急得直跺脚。

“我在打我在打——啊!死了!”

“都怪你!”

“明明是你引太多怪了!”

沈放走过去,在两人身边蹲下。他手里端着果盘,用叉子叉起一块哈密瓜,自然地递到江涯嘴边。

江涯眼睛盯着屏幕,张嘴接了,嚼了两下才含糊地说:“谢谢哥。”

“还有我!”孟白白转过头,张大嘴,“啊——”

沈放面无表情地叉了块超大的苹果塞进她嘴里。

“沈放哥偏心!”孟白白边嚼边抗议,“给牙牙的是哈密瓜,给我的是苹果!”

“苹果健康。”沈放说着,又给江涯喂了颗葡萄。

电视屏幕上跳出“GAME OVER”的字样。江涯放下手柄,伸了个懒腰。

他今天穿了件新衬衫,浅蓝色,衬得脸色没那么苍白。

十八岁,这个数字像一道无形的门槛,跨过去,就是成年人的世界。

“开饭啦——”苏岚在餐厅喊。

餐桌摆得满满当当。中央是那个插满蜡烛的蛋糕,周围环绕着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山药炖鸡,还有江涯最爱吃的可乐鸡翅——沈放下午特地做的。

“这么多菜……”江涯眼睛亮晶晶的,“谢谢叔叔阿姨!”

“寿星最大!”沈天毅笑着给他夹了块最大的排骨,“今天多吃点。”

“牙牙,”苏岚摸摸他的头,“过了今天就十八岁了,是大孩子了。”

江涯用力点头,嘴角的笑容一直没下来过。

孟白白举起果汁杯:“来来来,祝我们江涯同学十八岁生日快乐!虽然比我小,但勉强承认你成年了!”

“什么叫勉强!”江涯瞪她。

“好好好,正式成年!”孟白白碰了碰他的杯子,“祝你考上理想的大学,身体棒棒,天天开心!”

“谢谢白白。”

沈放一直安静地坐着,看着江涯脸上跳跃的烛火光影。

十八根蜡烛,十八簇小小的火焰,在少年清澈的眼睛里倒映成一片星海。

“许愿许愿!”孟白白催他。

江涯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餐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和窗外渐起的蝉鸣。

沈放看着他的侧脸。烛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睫毛在眼下微微颤动。

江涯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然后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一口气吹灭了所有蜡烛。

“耶——”孟白白鼓掌。

“许了什么愿?”沈放下意识问。

江涯转过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沈放没再追问,只是拿起刀,开始切蛋糕。第一块最大的,递给江涯。

“谢谢哥。”

晚餐在热闹中进行。孟白白讲了学校里的糗事,逗得大家前仰后合。

苏岚和沈天毅问江涯高三的打算,又叮嘱他不要太累。

沈放大多时候只是听,偶尔给江涯夹菜,把他杯子里的果汁续满。

吃到一半,沈放起身去拿了礼物。

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架拇指琴。琴身是原木色,键是金属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江涯愣住了。

“拇指琴。”沈放把盒子推到他面前,“你不是一直想学琴吗?这个简单,音色也好听。”

江涯小心翼翼地拿起来。钢琴很小,刚好可以托在掌心。他用拇指轻轻按下一个键,“叮”的一声,清脆干净。

“试试。”沈放说。

江涯又按了几个键,不成调,但声音连成一片,像山间清泉叮咚作响。他抬头看沈放,眼睛亮得惊人:“哥……”

“喜欢吗?”

“喜欢!”江涯用力点头,把钢琴抱在怀里,“特别喜欢!”

孟白白凑过来看:“哇,好精致!沈放哥真会挑礼物。”

苏岚和沈天毅也笑着点头。餐厅里暖黄的灯光,食物的香气,还有江涯脸上毫不掩饰的欢喜——这一切构成了一幅完美的画面,完美得近乎虚幻。

饭后收拾完,大家又回到客厅。蛋糕还剩下小半,蜡烛已经烧尽,留下十八个小小的蜡泪。

“哥,”江涯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弹琴给我听吧。”

沈放看着他。

“好久没听你弹琴了。”江涯抱着那架拇指钢琴,眼神里带着恳求,“就一首,好不好?”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沈放站起身,走向客厅角落那架很久没打开的钢琴。他掀开琴盖,灰尘在灯光下飞舞。

他在琴凳上坐下,试了几个音,还好,音准是准的。

“想听什么?”他问。

江涯想了想,笑了:“《一次就好》。”

沈放的手指在琴键上停顿了一瞬。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手指落下。

前奏流淌出来,温柔得像夜晚的海浪。沈放的声音跟着响起,低沉,有些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一次就好,我陪你去到天荒地老……”

江涯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孟白白安静地坐在旁边,苏岚和沈天毅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开怀大笑,在自由自在的空气里吵吵闹闹……”

沈放的目光穿过钢琴,落在江涯脸上。少年听得认真,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手指无意识地跟着节奏轻轻敲打膝盖。

然后,就在副歌即将来临的时候,沈放看见——

江涯的手,很自然地抬起来,按在了自己左胸口。

就那么一下,很轻,很快,快得像一个不经意的动作。按下去,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放下了。然后他继续专注地听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沈放看见了。

或者说,他的目光从来就没有离开过江涯。

从十三岁到二十一岁,从九岁到十八岁,他的目光像卫星一样,永远围绕着这颗脆弱的星球旋转。

他看见了江涯微微蹙起的眉头,看见了那一瞬间稍显急促的呼吸,看见了那只手按下去时指尖的用力。

也看见了江涯放下手后,迅速恢复的、若无其事的神情。

沈放的声音没有停。他继续唱,手指在琴键上继续跳跃:

“你可知道,我唯一的想要……”

只是声音里,开始带上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像琴弦在即将崩断前最后的震动,细微,却真实存在。

他没有点破。他没有停下来问“是不是不舒服”。

他只是低着头,盯着黑白琴键,让音乐继续流淌,让歌词继续从喉咙里溢出。

仿佛只要不停下来,那个瞬间就会不存在。

仿佛只要继续唱下去,江涯就真的能等到歌里唱的“天荒地老”。

“世界还小我陪你去到天涯海角,在没有烦恼的角落里停止寻找,在无忧无虑的时光里慢慢变老……”

最后一句,沈放几乎是用气声唱完的:

“你可知道,我全部的心跳,随你跳。”

琴声停下。余音在客厅里缓缓消散。

几秒钟的寂静。然后孟白白第一个鼓掌:“太好听了!沈放哥你可以出道了!”

江涯也跟着鼓掌,眼睛亮亮的:“哥,你唱得比原唱还好听。”

沈放合上琴盖,站起身。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发抖,他握成了拳。

“时间不早了,”苏岚看了看钟,“白白该回去了吧?明天还要开学。”

孟白白吐了吐舌头,起身收拾东西。沈放送她到门口。

“沈放哥,”在门口,孟白白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眼客厅里的江涯,压低声音,“他今天……很开心。”

“嗯。”

“你也是。”孟白白看着他,“虽然你总是板着脸,但我知道,你今天也很开心。”

沈放没有否认。

“走了,拜拜!”孟白白挥挥手,蹦跳着下了楼。

送走孟白白,父母也陆续洗漱休息了。客厅里只剩下沈放和江涯,还有那架小小的拇指钢琴。

“哥,”江涯抱着钢琴凑过来,“教我弹。”

“明天再教。”沈放揉了揉他的头发,“今天累了,该睡了。”

“我是寿星,”江涯耍赖,“寿星最大。”

“寿星也要睡觉。”

“那……”江涯眼珠一转,“我要跟你睡。”

沈放看着他:“多大了还跟哥哥睡?”

“十八岁也是你弟弟。”江涯理直气壮,“而且今天生日,你不能拒绝我。”

沈放沉默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去洗漱。”

夜里十一点,两人并排躺在床上。

江涯很自觉地滚进沈放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出一线银白。

“哥。”江涯在黑暗中开口。

“嗯?”

“我的生日礼物……只有这些吗?”

沈放低头看他:“不然呢?还想要什么?”

江涯没说话,只是在他怀里动了动,哼哼唧唧的。

“贪心。”沈放低低笑了笑,手臂收紧了些,“睡吧。”

江涯安静下来。许久,才小声说:“好吧。”

房间里重归寂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交织在一起。

沈放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那线银白在缓慢移动,像时间具象成的刻度。

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均匀绵长,睡着了。

又过了很久,久到月光移动了整整一掌的距离。

沈放低下头,嘴唇贴在江涯柔软的发顶,无声地动了动。

有的。

还有一个礼物,他没送出去。

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将吻从发顶移开,顺着额头,掠过眉骨,擦过鼻梁,最后停在——

唇角。

不是以往的额头,是唇角。

一个真正的,属于爱人之间的吻。

尽管轻得像蝴蝶驻足,尽管短得像心跳漏拍。

但确实是一个吻。

沈放的眼角滑下一滴泪。滚烫的,砸在枕头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开口,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我把我送给你,你要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江涯平稳的呼吸声,像海浪,一波一波。

沈放等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江涯的颈窝。

他蹭了蹭那里温热的皮肤,肩膀开始无声地颤抖。

他没有看见——

环在他腰上的那只手,在他吻上唇角的那一刻,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也没有看见——

江涯闭着的眼睛眼角,一滴泪正缓缓滑落,没入鬓角,消失不见。

就像那个吻。

就像那句问话。

就像十八岁生日这天,所有没能说出口的,所有没能送出去的,所有在烛火熄灭后依然在黑暗中燃烧的爱。

月光继续移动,爬过地板,爬上床沿,最后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那架拇指钢琴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金属琴键在月光下泛着冷清的光。

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在寂静的深夜里,沉默地,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弹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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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疴
连载中稔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