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倒计时:307天

【2026年8月26日,大雨。】

凌晨四点十七分。

监护仪规律地发出“嘀——嘀——”的轻响,屏幕上绿色的数字和曲线在昏暗的病房里跳动。

氧气面罩扣在江涯脸上,透明的罩壁随着呼吸蒙上一层薄雾,又很快消散。

沈放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像一尊凝固的雕塑。他已经这样坐了七个小时,从昨晚九点江涯又一次陷入昏睡开始。

今天是江涯的十九岁生日。

病房的窗帘拉着,透不进一丝光。但沈放知道,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要来,生日要来,但江涯没有要醒的迹象。

护士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输液袋,检查了监护仪的数据,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她看了一眼沈放,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又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沈放的目光终于从监护仪上移开,落在江涯脸上。

少年躺在白色床单里,显得更瘦了。脸颊凹陷下去,颧骨微微凸起,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深重的阴影。

氧气面罩的带子在他脸上勒出浅浅的红痕,像某种无形的枷锁。

沈放伸出手,指尖悬在江涯脸颊上方,颤抖着,不敢落下。

他怕。

怕惊扰了这脆弱的安宁,怕碰碎了这易逝的假象。

“牙牙。”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今天你生日。”

没有回应。只有监护仪规律的“嘀”声,和氧气流动的“嘶嘶”声。

“十九岁了。”沈放继续说,手指终于落下,极轻地碰了碰江涯的脸颊,“是大孩子了。”

皮肤是温的,但那种温带着病态的柔软,像正在缓慢融化的冰。

沈放的指尖开始发抖。他收回手,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你答应过我的。”他的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今年生日,要一起去海边。你说要看日出,要捡贝壳,要在沙滩上写我们的名字。”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灰。

“我都准备好了。”他的声音哽住了,“泳裤,防晒霜,你喜欢的那个小桶和铲子……孟白白还说要给你带个冲浪板,虽然你根本不能冲浪,但她就是非要带。”

“爸妈也准备好了。妈买了新相机,说要给你拍很多照片。爸偷偷学了做海鲜,说要在海边给你露一手。”

“我们都准备好了。”

“可是你呢?”

沈放抬起头,眼睛通红,但没有泪。他的眼泪在过去的半个多月里,在无数个这样的深夜里,已经流干了。

半个多月。从演唱会那晚被送进医院开始,江涯的状况就像坐过山车——时而清醒,能睁眼,能说话,能对他笑;时而又陷入昏睡,短则几个小时,长则一两天。

医生说这是终末期心衰的典型表现,心脏泵血功能严重不足,导致大脑供血不稳定,所以意识时好时坏。

“病情反复是正常的。”医生这样说,“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

沈放在心里冷笑。

他准备了八年,从江涯九岁来到沈家开始,他就在准备。

准备药,准备急救措施,准备每一次复查的数据,准备面对最坏的结果。

可他从来没有准备好面对这样的反复。

这种希望与绝望交替的凌迟,比直接宣判死刑更残忍。

因为每次江涯清醒,那双眼睛亮起来,叫他“哥”,对他笑,他就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以为这次住院也像之前的每一次,住几天,调养几天,就能回家。

可是没有。

江涯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像一盏油尽的灯,明明灭灭,挣扎着发出最后一点光,然后彻底暗下去。

“为什么……”沈放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野兽受伤后的低吼,“明明一切都慢慢变好了……你考上大学了,虽然不是云大,但也是个好学校。录取通知书就在家里,你还没拆……”

“我们在一起了。爸妈同意了,孟白白整天说我们是神仙爱情……”

“你说想看海,我答应了,我们说好了每年都去。你说想养只猫,我想着等你身体好一点我们就去领养……”

“明明都在变好……为什么……”

沈放说不下去了。他俯下身,额头抵在床沿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抽气声,像濒死的人最后一点呼吸。

监护仪的“嘀”声还在继续,平稳,冷漠,像在嘲笑他的崩溃。

天亮了。

窗外的鸟开始叫,走廊里传来护士换班的声音,远处有送餐车推过的轱辘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普通人的,健康人的,活着的人的一天。

但江涯没有醒。

苏岚和沈天毅在八点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

苏岚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沈天毅怀里抱着一个蛋糕盒——不大,但包装得很精致,上面系着浅蓝色的丝带。

他们看见沈放的背影,看见他僵直的脊背和颤抖的肩膀,交换了一个眼神。

苏岚轻轻放下保温桶,走到床边,俯身去看江涯。

“还没醒?”她小声问。

沈放摇了摇头。

苏岚的眼眶立刻红了。她背过身,用手捂住嘴,肩膀微微耸动。沈天毅走过来,搂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搭在沈放肩上,很用力地按了按。

“会醒的。”沈天毅说,声音很沉,“今天是他生日,他会醒的。”

像是在说服别人,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九点,医生来查房。沈放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医生的白大褂:“为什么还不醒?昨晚的数据不是稳定了吗?血氧、心率、血压……都在正常范围,为什么他不醒?”

医生看着这个眼圈深陷、胡子拉碴的年轻人,叹了口气:“沈放,你是医学生,你应该明白……”

“我不明白!”沈放打断他,声音嘶哑,“指数正常,为什么人不醒?你们不是说情况稳定吗?稳定就是一直睡着吗?!”

“沈放!”沈天毅喝止他。

医生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说:“心衰晚期,全身器官都会受影响。大脑供血不足,即使指数正常,意识也可能无法恢复。这不是简单的睡醒,是神经系统的自我保护。”

沈放松开了手。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到地上。

自我保护。

多可笑的词。

江涯的身体在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陷入沉睡,减少消耗,苟延残喘。

“那……他还能醒吗?”苏岚颤声问。

医生沉默了几秒:“看情况。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也许……”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也许永远不会。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监护仪的“嘀”声,像秒针走动的声音,冷酷地切割着时间。

下午两点,孟白白来了。

她抱着一大束向日葵,金灿灿的,像把整个夏天的阳光都搬进了病房。

看见江涯的样子,她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睛瞬间就红了。

“牙牙……”她小声叫,把花放在床头柜上,“生日快乐呀。你看,向日葵,你最喜欢的。你说它总是朝着太阳,多好啊……”

她说不下去了,转过身,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放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他不想看见这些,不想看见母亲哭,不想看见父亲强装的镇定,不想看见孟白白的崩溃。

他只想江涯醒过来。

哪怕就一分钟,哪怕就说一句话。

哪怕就说一句“哥,我疼”。

也好过这样无声无息地躺着,像一具还有呼吸的躯壳。

孟白白待了半小时就走了。走之前,她小声对沈放说:“沈放哥,你要撑住。牙牙他……他最怕你难过。”

沈放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撑住。怎么撑?

他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意志,所有的希望,都系在病床上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不醒,他就只能这样垮着,像被抽走了脊椎。

傍晚,夕阳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江涯脸上投下一道暖橘色的光斑。

沈放忽然想起去年的夏天,少年靠在他肩上,眼睛亮晶晶的,说:“哥,我们以后每年夏天都来海边,好不好?”

他说“好”。

他说“每年都来”。

骗子。

他食言了。

今年夏天要过去了,他们没有去看海。不仅今年,也许明年,后年,以后所有的夏天,都看不成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毒的刀,狠狠捅进沈放的心脏,然后搅动。疼得他弯下腰,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沈放!”苏岚冲过来扶住他。

沈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重新在床边坐下,握住江涯的手。

那只手很瘦,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指尖因为长期输液有些浮肿。

“牙牙。”他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你睁开眼看看哥哥,好不好?”

没有回应。

“哥哥好怕。”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抱抱哥哥,好不好?就像以前那样,你抱抱我,我就不怕了。”

还是没有回应。

沈放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汹涌的,是安静的,一滴一滴,砸在江涯的手背上。

“我答应你了,今年还带你去看海。”他哽咽着,把脸贴在那只冰凉的手上,“你快醒过来,我们去看海,看日出,捡贝壳……你想做什么都行,想去哪里都行……只要你醒过来……”

“求你了……”

“牙牙,求你了……”

他像个孩子一样哀求,一遍又一遍。但病床上的人依然安静地睡着,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苏岚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冲出病房。沈天毅跟出去,走廊里传来压抑的哭泣声。

病房里只剩下沈放和江涯。

还有那台永不停歇的监护仪。

嘀——嘀——嘀——

沈放抬起头,看着江涯安静的脸。夕阳的光斑在他脸上移动,从脸颊移到鼻梁,再移到嘴唇。

那张总是对他笑的嘴唇,此刻苍白地抿着,像永远不会再张开。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江涯还小的时候,有一次半夜发病。

他背着江涯往医院跑,江涯趴在他背上,声音又轻又颤:“哥,我会死吗?”

那时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吼得很大声:“不会!有我在,你不会死!”

现在想来,那大概是世界上最无力的承诺。

因为他救不了他。

他学了医,进了最好的医学院,读了无数文献,背了无数病例,可他还是救不了他。

他连让他睁开眼睛都做不到。

“牙牙……”沈放把脸埋进江涯的手心,滚烫的眼泪浸湿冰凉的皮肤,“十九岁生日快乐。”

“对不起。”

“哥哥没用。”

“救不了你。”

窗外,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夜色漫上来,像浓稠的墨,一点一点吞没病房,吞没世界,吞没所有希望。

沈放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只有监护仪的“嘀”声还在响。

一声,一声。

像在数着他们最后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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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疴
连载中稔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