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空山逢月

暮春的青苍山,总被一层淡雾裹着。

天刚破晓,晨露还凝在枝叶间,沈清禾便背着竹篓出了村。

他是山下清和村唯一的采药人,十七岁,父母早亡,无亲无故,只靠着一手辨识草药的本事,在山间讨生活。村里人待他还算和善,只是谁也不知,这少年自小便有一桩异处——他能看见一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妖魂,精怪,山魅,野灵。

旁人听来是怪力乱神,于他而言,不过是山林间寻常的影子。

他从不惊扰,也从不靠近。

师父还在时便反复叮嘱过:人有人道,妖有妖途,两不相犯,方能安稳一生。

沈清禾沿着熟悉的山径往深处走,竹篓里已经放了半篓常见的草药:柴胡、黄芩、金银花,都是山下医馆常年收的货色。可他今日真正要寻的,是一味只在幽谷阴寒处生长的凝露草。

前几日村里突发风寒,好几户人家高热不退,医馆老先生说,唯有凝露草能压下急热。

山路越走越偏,雾气越来越重,周遭渐渐没了人声,只剩下溪水叮咚,风吹树叶沙沙作响。沈清禾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林间蛰伏的生灵。

直到行至一片老林深处,他才骤然顿住脚步。

眼前是一株千年古槐,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合抱,枝桠横斜,遮天蔽日。而槐树下那方青灰色的大石旁,正浮着一团极淡、极柔的月光。

明明已是清晨,雾色朦胧,不见月色,那团光却兀自亮着,清浅如霜,缥缈如烟,像是被无形的线拴在原地,轻轻晃动。

沈清禾呼吸微滞。

他在山中十七年,见过树精,见过狐影,见过化形的山雀,却从未见过这般干净到近乎透明的妖。

没有戾气,没有邪气,甚至没有丝毫活人的烟火气,只剩一片孤冷与空寂。

那团月光像是察觉到了生人气息,轻轻一颤,缓缓收拢、凝聚,渐渐化作一道纤细的人影。

素白长裙,长发如瀑,肌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清淡得像山巅初雪,唯有一双眼睛,空茫无措,盛满了不谙世事的怯意。

她微微垂着眼,指尖轻轻攥着衣摆,整个人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沈清禾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不敢靠近。

他看得出,这妖极弱,极胆小,且从未与人接触过。

女子察觉到他的动作,身子又是一颤,透明的身影几欲散开,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花瓣,细若蚊蚋:

“别……过来……”

人妖殊途,相近则相扰。

她是月华凝化的灵,沾了凡人气,便会耗损自身修为;若是动了心绪,更是会一点点消散,连轮回都无。

沈清禾立在原地,声音放得极柔,生怕吓着她:“我没有恶意。”

他缓缓取下背上的竹篓,放在地上,示意自己手中没有任何利器。

“我叫沈清禾,住在山下村子里,只是上山采药。”

少年的声音干净温和,像山涧流淌的溪水,没有半分恶意,也没有寻常人撞见妖物时的恐惧与厌恶。

女子微微抬眼,空洞的眸子第一次有了一丝微澜。

她自化形以来,便一直守在这棵古槐下,不见天日,不闻人声,只有空山冷月,日复一日陪着她。

孤独,茫然,无依,无归。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只知道,她不能见人,不能近人,不能与凡人有半分牵扯。

“你……”她迟疑着,声音依旧微弱,“为何……不怕我?”

沈清禾望着她苍白脆弱的模样,心头莫名一软。

“你又不伤人,我为何要怕?”

女子怔住了。

从小到大,她听过太多关于人的故事,贪婪,残暴,凶狠,无情。她以为所有凡人见到她,都会想捉她,伤她,灭她。

眼前这个少年,却不一样。

他眼底干净澄澈,只有一片温和。

沈清禾见她依旧戒备,不再多言,只是从怀中摸出一块用布包好的麦饼——那是他今早出门前,自己烤的干粮。

他轻轻将麦饼放在青石上,又缓缓往后退了数步,保持着一个让她安心的距离。

“清晨天凉,你若不嫌弃,便垫一垫。”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慢慢往林间走去,只留给她一个清瘦温和的背影。

女子站在原地,怔怔望着那块还带着余温的麦饼,又望着少年渐渐消失在雾中的身影,空洞的眼底,第一次泛起了一层极浅极淡的水光。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微凉的空气。

原来凡人,也有这样温柔的。

她不知道,这一场清晨空山的偶遇,不是短暂的相逢。

而是她一生,逃不开,躲不掉,最终会让她魂飞魄散的——尘劫。

晨雾渐散,古槐树下,那道白色的身影,久久没有动。

而渐行渐远的沈清禾,轻轻抬手,按在了自己心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遇见那抹月光的那一刻,悄悄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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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劫
连载中晋江必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