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起阵

下一秒——

咔哒。

二楼唯一亮着的灯泡,毫无征兆地闪了一下。整个厂房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窗外灰蒙蒙的光透进来,勉强照亮一片模糊的轮廓。

石温淼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脚下踩到的东西,软得不正常。

不是灰尘碎石,是绵密、蓬松、踩下去微微下陷的触感。

像……踩在一团失去弹性的腐肉上。

她浑身汗毛瞬间炸开,低头去看。

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灰白的碎布与棉絮,层层叠叠,漫过脚面。

“这、这是什么……”

她声音发颤,话还没说完,头顶忽然落下一丝冰凉。

轻轻搭在她的头顶。

石温淼僵硬地抬头。

无数泛着惨白的细线,正从天花板的黑暗里无声垂落。

密密麻麻,成百上千根,像女人披散的长发,像纠缠在一起的肠子,

一根一根,悬在所有人头顶,轻轻晃动。

有人伸手碰了一下。

指尖瞬间沾了一片湿冷、滑腻、带着腥气的黏液。

“……是湿的……”

话音未落。

整座废弃纺织厂,在一片死寂里,缓缓响起了第一声织布机的低响。

头顶白线骤然狂舞,一瞬间便朝所有人缠了上去!

“啊——!”

混乱炸开。

黄江和林梦瑶吓得魂都飞了,丝线缠到身上,两人只能凭着本能死命拽、拼命扯,用最笨的蛮力胡乱挣扎。

也顾不上疼,硬是凭着一股慌不择路的狠劲,把缠在身上的丝线扯断好几根,狼狈地缩在角落互相护着。

石温淼还穿着单薄的睡衣,浑身冰凉,细线一缠上脚踝就往肉里勒。

她慌得快要哭出来,手腕上的铂金细链在忽明忽暗的灯光里一闪而过——

链身是硬金属,边缘锋利。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将手腕往线身上狠狠一割!鲜血混着湿软的棉线落下来。她趁机后退,大口喘气,心脏狂跳不止。

似是闻到鲜血的味道,那棉线竟疯了一般缠着她钻进伤口。

“啊啊啊!!救命!!”

她朝着最近的林梦瑶拼命呼喊,林梦瑶腾出一只手拉住往她血管里钻的线。死命拽着:

“你别割!!割断它就进去了!!我给你拉着!我给你拉着!!快想办法啊布鲁斯!”

林梦瑶绝望的喊。

另一边的时明昭情况要差的多。白线如同潮水般涌向他,一圈又一圈,从脚踝缠到小腿,从手腕缠到胳膊,再往上,缠上脖颈、腰腹、胸口。

不过瞬息,他整个人就被密密麻麻的湿白丝线缠绕包裹,像被裹进一具冰冷的茧。

越收越紧,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脸色苍白,唇瓣抿成一条冷线,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一幕,恰好落入柳砚眼中。

“啧。”

一声极轻的低啧。

下一秒,他人已经动了。

“别乱动小子!

他飞快扫了一眼丝线缠绕的纹路,伸手轻轻扶住时明昭紧绷发颤的肩膀,将人稳住。

这些线不是普通的线,是怨气织出来的,有有受力点不难搞。但是…

这小子身边怎么他娘的这么多?

柳砚指尖扣紧,轻轻一拧,一卸力。

“啪——”

紧绷的丝线瞬间松了大半,原本死死勒在时明昭身上的线团,竟自己松脱开一大半。

柳砚顺势伸手,轻轻拨开缠在时明昭脸前的乱线,掌心贴着他的侧颈,微微用力,把他的头从乱线里扒拉出来。

“呼……哈……呼……”

丝线一松,时明昭立刻仰着头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打湿,脆弱又显眼。

柳砚指尖还捏着他颈侧的线,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丝安抚:

“慢点,不急。”

也就在这一瞬——

狂舞的白线骤然停住。

轰鸣的织布机戛然而止。整个厂房,陷入一种死寂般的安静。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惊魂未定。

下一秒。

“吱呀——”

厂房最深处那道锈迹斑斑的铁门,缓缓向内敞开。

竟进来一群穿着老旧工服的职工——有男有女,年纪不一,脸上没什么表情。

有人抱着线轴,有人拿着梭子,有人径直走向各自的机位。他们无视掉角落里狼狈的陌生人,一言不发,各就各位。

很快,整座纺织厂重新响起了规律的声响。

像时间突然恢复正常。这里还在正常开工。

刚才那场生死一线的挣扎,仿佛只是一场突兀的噩梦。

石温淼腿上还缠着几缕细线,像贴着血管纹路似的,微微凸起。

林梦瑶凑过来,小心地帮她把线一点点剔掉。精致的美甲早已崩断,指甲盖都翻了起来。

柳砚的目光早已转向那些重复劳作的纺织工人。

扫过一圈,他眉梢微顿。

有一个工位,空着。

旁人的椅子都是普通铁椅,唯独这张,木头磨得发亮,年头久远,不像是怨念幻化,更像真实遗留在这里的旧物。

他走过去,椅背上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服,领口内工牌上写着两个字:

苏媛。

卢晓光眼睛一亮,压着几分小兴奋。他试探着凑近旁边一个男职工,低声问:“大哥?苏媛是谁?”

男工人头也没抬,眼角却斜斜往上挑了一眼,淡淡丢来两个字:

“挺不错。”

那眼神黏糊糊的,带着点说不清的打量。

石温淼和林梦瑶下意识对视一眼,没敢接话。

柳砚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工牌,眼底沉意渐浓。

确认暂时没有异动后,他四下环顾。在对面墙上找到一张工厂平面图。

“都过来。”

柳砚拉着时明昭站定,指着那张模糊的图纸,语速平稳地分配任务。

“这个副本,大概率是按照工人作息表来的。”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冷静,“诡境不能无端伤害幻境里生出的养分,所以只在他们不在的时间发生。”

他看了看窗户:“现在天色还亮,我们必须趁这几个小时摸清楚线索。一旦太阳落下地平线,必须立刻撤离,谁都不能留。”

他指尖在图面上划开三个圈。

“黄江,林梦瑶,你们去档案室。找过往的人员名单和事故记录,重点查‘苏媛’这个名字。

“石温淼,卢晓光,你们去生产区。”柳砚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就是刚才的织布车间,找苏媛的工位,或者任何与她相关的遗留物。”

最后,他的指尖停在图面一角,那里画着几栋低矮的灰色建筑。

“我和时明昭,去生活区。”

生活区,是远离机器轰鸣的僻静处,也是最容易隐藏秘密的地方。

时明昭微微一怔,刚要开口,却见柳砚已经收回了图纸,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只留下一句“各自行动,注意自保”,便率先转身朝生活区的方向走去。

直到走出车间的喧嚣,拐进生活区长满杂草的小路,周围彻底安静下来,柳砚才停下脚步。

身后的脚步声也随之停住。

柳砚侧过头,看着时明昭。

柳砚双手插兜,低低笑了一声:“你挺招阴啊。”

时明昭抬眼:“什么?”

“那些线,虽然缠了所有人,但唯独对你最执着。”柳砚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温和却锐利,“它们最先缠上的是你,而且最想缠紧的也是你。”

时明昭沉默着,指尖微微蜷缩。

“你点挺背的,这么大个诡境,竟然能同时拉进来六个人。也用了足足六个人,才开启这个诡境。也不知道这姑娘怎么了?”

柳砚自言自语说了一路,时明昭都没怎么搭理他。

“哎?你知道为什么我带你来这一片吗?”

“不知道。”时明昭摇头。

“刚才在厂里你没发现吗?别人的线都是普通白线,你的是怨线。所以普通蛮力扯不断。”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老玩家。”

时明昭不说话了。

“所以我得带着你,生活区这一片不是工作的地方,最能暴露一个人的性格和心理,怨念最重也最细。你来了,我好打窝。”

“……”

“哈哈…开个玩笑。”柳砚摆摆手:“其实就算你不来它们也会去找你的,所以也算是我有先见之明,免费保护你。”

远远望去,一片低矮陈旧的宿舍终于出现。

“这里怎么没人?”时明昭微微蹙眉。

“这个点,应该都在生产区上工。”柳砚随口应着,脚步不停,“这种地方,只会重复它最想重复的日子。”

时明昭脚步顿了顿,看向那些紧闭的宿舍门,低声道:

“这里……大多是女寝吧。我们两个男的,直接进去会不会不太好?”

柳砚侧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一般这种诡境的意像,不会把所有地方都做得完整。”他语气笃定,“不出意外,只有和苏媛有关的地方,才会比较精细。其他地方,多半是空的。”

说完,他便径直朝宿舍楼内走去。

时明昭迟疑一瞬,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果然如柳砚所说,生活区里空空荡荡,零星几个虚影般的人影在走廊里机械地来回走动,重复着固定的路径,对闯入者视而不见。

柳砚目光一扫,很快锁定了一个抱着盆、来回踱步的小女孩。

这里是纺织厂,怎么会有一个小女孩呢?

他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拉住对方的胳膊。

孩子的身体轻飘飘的,像裹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被他一抓,也没有挣扎,只是缓缓地转过头,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

“小朋友,哥哥问你。”柳砚语气温和,“苏媛姐姐的房间,是哪一间?”

小女孩的眼睛黑黑的,眼珠定住不动:“苏媛姐姐……在最里面,三号门。”

顿了顿,她又补上一句:“她每天,都会在那里等我下课。”

说完,她的身体便像失去力气的玩偶,重新低下头,抱着盆机械地往前走,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柳砚松开手,两人快步穿过走廊,走到最里侧。

果然,尽头那扇门虚掩着,没有上锁。

柳砚推开门。

门内的景象,瞬间与其他空荡的宿舍截然不同。

墙壁是洁白的,铺着整齐的蓝白条纹床单,书桌上还放着一本翻开的课本,台灯罩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空气里甚至还飘着一股淡淡的、只有少女房间才有的肥皂香。

精细得过分,像有人一直精心打理着这里。

时明昭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房间里每一个细节,喉结微动:“确实……只有这里是完整的。”

柳砚迈步走进屋,视线飞快环视四周。台灯旁的照片,吸引了他的注意。

照片上,两个少女并肩笑着。一个眉眼清晰,正是名字“苏媛”的主人。而另一个,与刚才那个小女孩的脸,一模一样。

柳砚指尖轻轻拂过照片边缘,低声道:

“这里,就是她在这个副本里,唯一的真实锚点——那个小女孩呢?!”

柳砚冲出房门,女孩儿已经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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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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