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太公的“糊弄”学

姆妈是1965年生的。她出生那年,世道已经开始变了。碗橱顶上的牌位和翡翠蛇仙,太公没有收起来,但也不敢再摆得那么显眼。他把牌位挪到了碗橱的最深处,用一块旧布盖着,初一十五的香也改到了深夜才烧,烟从灶披间的窗户缝里散出去,模模糊糊的,谁也看不清。

姆妈出生没多久,就有人来查东西了。

那天是上午,太公正在堂屋里给姆妈换尿布。姆妈刚吃饱,哼哼唧唧地蹬着小腿。太公把她裹进一个红布襁褓里,还没来得及放下,弄堂口就传来了动静,陈阿伯的门楣上贴了一张黄纸,底下用指甲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那是暗号,意思是"来人了"。

太公倒吸一口凉气,环顾了一圈屋子。碗橱顶上那尊翡翠蛇仙正稳稳当当地摆在那里,翠绿翠绿的,在日光下泛着光。来不及藏了,米缸离得太远,灶台底下全是灰,柜子锁也来不及开。

太公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姆妈。姆妈正睁着两只圆圆的眼睛看着他,嘴里吐着口水泡泡。他咬了咬牙,把那枚翡翠蛇仙一把塞进姆妈的襁褓里,裹进尿布中间,掖得严严实实。

来人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太公赶紧把姆妈抱起来,往堂屋里走了两步。门被推开的时候,来的人看到了一个忙碌的外公,一手抱着婴儿,一手在整理桌上的东西。姆妈饿得哇哇哭,太公把她颠了颠,嘴里念叨着"哦哦哦不哭不哭"。

来的人翻了一下床底,掀了一下箱盖,又看了一眼灶台。最后他走到太公面前:"你家有没有供什么神像?"

太公一脸茫然:"神像?我家连画都不挂一幅的。你看看这屋里,就一张桌子两张床。"

来的人四下扫了一圈,确实什么也没有。他看了一眼太公怀里的姆妈,皱了皱眉:"小孩别冻着。"说完转身走了。

太公抱着姆妈站在堂屋里,手心里全是汗。等到脚步声走远了,他才慢慢坐下去,解开姆妈的襁褓,把玉掏了出来。玉身上沾了一点点湿漉漉的尿渍,太公用袖子擦了又擦,又对着光看了好半天,才放心放回去。

后来姆妈长大之后,太公有一次喝了点酒,坐在井边跟她讲了这件事。姆妈那时候已经十七八岁了,蹲在井沿上听完了,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阿公,您真把玉塞我尿布里了?"太公嘿嘿笑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塞尿布里怎么办?你那时候连牙都没有,又不会吞东西,塞尿布里最安全。"姆妈追问他:"那要是人家掀开襁褓呢?"太公把茶杯放下,看了她一眼:"你那时候饿得哇哇叫,把你翻来翻去你早哭得隔壁三条街都听到了。哪个查东西的人会去碰一个哭疯了的婴儿?"

姆妈后来跟我讲这件事的时候,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说你太公那个人啊,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心里其实比谁都精。他最厉害的不是会写字、不是会管事、不是会磕头,他最厉害的是知道"人怕什么"。

弄堂里后来断断续续来过好几次人。太公每次都靠"糊弄"过关。有一回他把玉塞进了米缸最底下,上面铺好大米,来人掀开米缸看了一眼就走了。有一回他把玉摆在桌子正中央,旁边放了一本书,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书的影子正好盖在玉上,来人绕着桌子走了两圈什么都没看见。

但最险的还是姆妈襁褓里那次。太公后来跟外婆说:"那天的感觉我这辈子都不会忘,把孩子抱在怀里,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孩子一哭襁褓松了玉掉出来。但孩子那天特别乖,该哭的时候哭了一下,不该哭的时候一声不吭。像是有人提前跟她说好了。"

外婆说:"那哪是跟孩子说好了。那是柳仙娘娘提前把玉上的光收走了。"

从那以后,外婆就笃定了一件事,姆妈跟青姑有缘分。不是普通的缘分,是那种"从襁褓里就被贴身放过"的缘分。她后来跟太公说:"阿爸,这丫头以后怕是离不了井了。"

太公沉默了半晌,说了一句:"那也比掉进江里强。"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的,但外婆知道太公是什么意思,被柳仙选中的人,虽然一辈子甩不开这个担子,但至少能活着。在那个年代,能活着就是最大的福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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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太公的“糊弄”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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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桥蛇仙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