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问米

赵家孩子找回来之后,外婆的名声在车站南路这一带算是彻底传开了。但真正让“陈家桥27号”闻名南市区的,是那次问米。

隔壁街的林阿婆找到27号来的时候,是农历七月的一个下午。那天闷热得很,灶披间的窗户开着,一丝风都没有,煤球炉子上的水烧开了半天也没人关。外婆正蹲在灶披间里剥毛豆,门被拍响了,声音又急又乱,像是巴掌贴上去胡乱拍的。

外婆开门一看,林阿婆站在门口,六十多岁,瘦得颧骨凸出来,两只眼睛下面挂着青黑色的眼袋,嘴唇干得起皮。她一看到外婆,两只手就攥住了外婆的胳膊,声音又哑又急:“陈阿婆……您救救我……我们家要完了……”

外婆把她扶进来坐下,倒了一杯凉水,让她喘口气慢慢说。

林阿婆连着倒了几口气,才把事情讲清楚。她家住隔壁街的一条老弄堂里,一栋三层的老房子,楼上楼下住了三户人家,都是自家人。可最近一个月,家里出了怪事。先是碗柜里的碗碗盏盏半夜自己掉下来,碎了一地,林阿婆早上起来看到一地碎瓷片,以为是猫碰的,后来发现猫根本不在厨房。接着是养了十几年的老猫,以前温温顺顺的,忽然开始对着墙角嘶叫,浑身的毛炸起来,尾巴粗得像擀面杖,怎么哄都哄不住。最吓人的还得是家里两个小的,孙子六岁、孙女四岁轮着发高烧,说胡话,一个说“墙角有个奶奶在哭”,一个说“楼梯上有水脚印”。林阿婆带着孩子去了三趟医院,验血、拍片、打针,该查的全查了,医生最后说:“查不出毛病,要么回家观察观察?”林阿婆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喝凉茶都疼。后来隔壁菜场卖豆芽的老王跟她提了一句:“你去陈家桥27号找陈阿婆,她家有人,灵得很。”

林阿婆听完外婆的描述,心里也没底。她不是不信,是怕自己没那个本事,人家找上门来,是奔着“陈家桥27号”的名声来的,她不能让人家空着手回去。她跟林阿婆说“你等我一下”,转身进了灶披间,在碗橱前点了一炷香。

香燃起来的时候,青姑的声音比往常近,像是贴着外婆的耳朵说话:“她家里人也来了,你摆一碗白米、三炷香、一碟清水。我来帮你。”

外婆按青姑说的做了,她站在堂屋的八仙桌前,把一碗白米倒进一只青花碗里,用食指把米面抹得平平整整,像一张纸。三炷香插在米中间,旁边放了一碟清水。她站在桌子前面,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沿上,手心全是汗。堂屋里只剩下外婆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煤球炉子上烧开的水在“咕嘟咕嘟”翻滚。

外婆的心跳得很快,她望着那碗白花花的米面,不知道该做什么。然后青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一句一句的,不紧不慢,像是在念一道写过很多遍的菜谱:

“右手食指沾水,在碗沿上画一圈。从左往右。圈要闭合。”

外婆照做了。她沾了碟子里的清水,在青花碗沿上画了一个圈。水痕渗进碗沿的釉面上,留下一条深色的弧线。画完之后她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

“把香灰弹进米里。”

外婆抬手,在三炷香上方轻轻一弹,几粒灰白的香灰落进米面里,像墨点落在宣纸上,在米面上洇出几个细小的灰点。

“站着别动。等她上来。”

外婆站直了身子,两只手垂在身侧,盯着那碗白米。灶披间外林阿婆也安静得大气不敢出,堂屋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记得膝盖开始发酸的时候,那碗白米动了。

米面凹下去一个坑,不大不小,像一个圆形的指印,从正中间沉了下去。不是塌的,是“凹”的——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底下轻轻按了一下。外婆屏住了呼吸。然后那个凹坑的边缘慢慢浮出一行痕迹,不是米粒排列成的字,是米面自己“长”出来的,像是水渗进干土里自然裂开的一道纹路:

“祖坟漏了。”

外婆心里一紧,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她定了定神,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哪里的坟?是谁的?”

米面上的字消失了。等了约莫十几次呼吸的功夫,又浮出一行新的痕迹:

“苏州。林氏太婆。”

外婆看着那行字,心里把林阿婆之前说的话过了一遍,她说她家老宅在苏州,婆婆的坟在苏州城外。她心里有数了。

她走到灶披间门口,把林阿婆叫了出来。林阿婆攥着围裙边角,手指关节发白。外婆声音不高不低的,尽量稳住:“你家祖坟是不是在苏州?”

林阿婆愣住了:“是……在苏州城外。我婆婆埋在那儿。”

“前几天苏州是不是下过大雨?”

“下了!连着下了三天!我儿子还打电话回来问家里漏不漏雨……”

外婆沉默了一下,说了一句让林阿婆脸色煞白的话:“你婆婆说祖坟漏了。缝隙不小,再不修,墓碑都要被冲歪了。”

林阿婆“哎哟”一声,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她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嘴里反反复复念叨:“老天爷……我婆婆……我婆婆……”她缓过来之后,一把攥住外婆的手:“陈阿婆,您说得准不准?”

外婆心里其实也没底,但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她只能稳住:“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看了就知道我说得准不准。”林阿婆连连点头,松开她的手,急急忙忙地走了。

第二天傍晚,林阿婆的儿子开着车从苏州赶回来了。他冲进27号的时候,手里还攥着车钥匙,脸晒得通红:“陈阿婆!您说得太准了!坟头靠东边那一侧塌了一个口子,雨水灌进去半尺深!墓碑都歪了!我跟我爸重新培了土,把坟修好了,又烧了一堆纸钱磕了头。您看还要不要再做点什么?”

外婆听着他说的这些话,手心里慢慢沁出一层薄汗。她脸上没有露出来,只是说:“修好了就行了。你们太婆安生了,家里就不会再有事了。”

林阿婆的儿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后来外婆才知道那天晚上回到家里,林阿婆一家就发现那些怪事全停了。碗柜安安静静的,一整个晚上没有听到一声响;老猫也安静了,不炸毛了也不嘶叫了,第二天早上照常蹲在灶台边上等鱼头吃;两个孩子的烧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精神头比以前还要好些,说“没做噩梦了”。林阿婆站在堂屋里发了一会儿愣,忽然蹲下来哭了一场,哭完了洗了把脸,跟儿子说:“我明天去买一篮子鸡蛋、一包桂花糕,送到陈家桥27号去,一定要去。”

第二天林阿婆果然来了。她提着一篮子鸡蛋,每一颗都擦得干干净净的和一大包桂花糕,放在灶台上,拉着外婆的手不放,反复说:“陈阿婆,您是活菩萨哟。”外婆被她攥着手,心里又慌又暖,耳朵根都烫了,连忙推脱说“我哪是什么菩萨”,可林阿婆不松手,非要她收下。外婆没法子,只得收下了桂花糕,鸡蛋硬塞回去了一半,说是给孩子们补补身子,林阿婆抱着鸡蛋回家的时候,走两步回头看一眼,走了好几次才走出弄堂口。

那天晚上外婆蹲在井边,手里攥着那枚玉,对着井水说:“娘娘,今天那米面上的字,是您写的?”

青姑的声音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泡泡,轻飘飘的,却又很实在:“不是我写的,但你也不用怕,后面会越来越熟的。”

外婆蹲在井沿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自己映在水面上的倒影。那天晚上的月亮很亮,亮得像林阿婆走的时候回头看她的那双眼睛。她心里忽然生出一阵说不清的踏实,像是有人把一盏灯递到了她手边,她接住了。

从那以后,外婆帮人“问米”就正式列入了出马的活儿。来求的人越来越多,从找东西、找人,变成了问先人、问祖坟、问阴宅。有人骑着自行车从南码头赶来,有人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从真如过来,还有人从闵行托人带话递了一张条子进来,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说是家里老人走了之后一直没安生,想请27号陈阿婆帮忙问一句,是不是有什么话忘了说。

外婆也不是来者不拒,但来的人心诚外婆一定会帮着看看。还有一条规矩是太公传下来的——不收钱,只收供品。桂花糕、白糖糕、条头糕,苹果、橘子、一碟子熟透的枇杷。灶披间的碗橱上渐渐堆满了糕点和果子,有些等不及吃的分给了里弄里的孩子们,葛家阿弟每次路过27号门口都要探头进来喊一声“陈阿婆,今天有糕吗”,外婆就笑骂一句“小馋鬼”,掰一半递给他。

外婆的名声从车站南路一路传到了卢湾、徐汇、虹口。有人叫她“陈阿婆”,有人叫她“27号陈阿婆”,还有人叫她“陈家桥的问米婆”。外婆都认。她每次做完一桩事,就在灶披间里多烧一炷香,对着那枚玉说一句:“娘娘,这桩成了。”

有一回夜里,她在灶披间里收拾东西,忽然想起太公,想起他蹲在井边烧香的样子。她一个人在灶披间里站了一会儿,看着碗橱上那枚玉,轻轻说了一句:“阿爸,您看到了吗?我现在做得还行吧。”煤球炉子上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外婆笑了一下,把碗橱擦干净,灭了灯。

那盏灯她自己提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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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桥蛇仙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