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太公走了

太公走的那年是1993年。他七十多岁,身体一直硬朗,但从入冬开始就一天不如一天。先是腿脚不灵便,走几步路就要歇一歇。后来吃饭也没什么胃口,一碗粥喝不了半碗就放下了。

外婆守在他床边,问他哪里不舒服。太公摇了摇头,说:“不是不舒服,是时间到了。”

外婆哭了一场。太公拍着她的手说:“别哭。我有话要跟柳仙说,你扶我去井边。”

外婆扶着他走到井边。那天下午天气很好,冬天的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槐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太公在井边坐了很久,外婆远远地站在屋门口看着,没有走近。

她不知道太公跟青姑说了什么。只看到太公一会儿低着头像是在听,一会儿抬起头像是在说,偶尔还笑一下。太阳慢慢往西沉下去,太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后来外婆走过去,太公说了一句:“她说她过几年再来接我。现在还不行,还有些事没做完。”

“什么事?”

太公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小英啊,你记得井底那只陶碗吗?那碗里的水,永远不要倒干。”

那天晚上太公让外婆把舅舅一家叫回来吃饭。舅舅的儿子,太公的曾孙,刚满一个月,包在大红的襁褓里,小脸粉扑扑的,睡得香甜。太公把那小婴儿接过来抱在怀里,动作又轻又慢,像捧着一盏灯。他看了很久,粗糙的手掌贴在小婴儿的脸蛋上,拇指轻轻蹭了一下。

“像我们家的人。”太公说。他嘿嘿笑了一声,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他把孩子还给外婆的时候,又说了一句:“这娃娃有福气。”

那天晚上人都走了之后,太公一个人又去了井边。外婆后来才知道他又跟青姑说了一段话。

“娘娘,我们家太穷了,苦了小英和孩子们一辈子。我没能给她攒下什么值钱的东西。改革开放了,日子慢慢好起来了,但我能看到的也就这么多了。您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让陈家以后的路顺一点?”

青姑沉默了很久。井水一动不动,连风都停了。久到太公以为青姑不想理他了。

然后那个声音响了,比往常更轻,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下翻上来的最后一个气泡:

“我可以帮你摆一个风水局。但你要想清楚,这个局摆下去,代价不小。”

“什么代价?”

“你的寿数要折,起码三年以上。你本来还能多活几年,现在就不够了。”

太公说:“三年就三年。反正我也活够了。”

青姑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像是一个人在心里来回掂量着说不出口的话。最后她说:“还有一件事。你走了之后,恐怕还得在阴间当差还债。因为陈家这些年受的福,不是凭空来的。因果太重了,我怕不对你家里做些安排,他们以后扛不住。”

太公听完这句话,好长时间没有出声。他的手攥着井沿,指节发白。过了一会儿他问:“当差……要当多久?”

青姑说:“我不晓得。要看底下怎么判。但你不答应也行,不摆这个局,你走之后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欠。”

太公低下头,看着井水。冬天的井水面上一层薄薄的白气,像一锅半开不开的水。他想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那就摆吧。”

青姑说:“你真的想好了?死后的事,谁都说不准。”

太公说:“我活着的这几十年,最对不起的就是小英。她小时候掉江里,我救不了她,是您帮了我。她嫁人的时候我没给她攒下像样的嫁妆。她生孩子难产的时候我又求了您一次。她这一辈子被我欠了太多。我死了之后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只要她以后的日子能好过一点,我做什么都行。”

井水静了很久。然后青姑说了一句太公从来没有听过的话,那个声音里像是含着一层薄薄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陈广福,你这个人啊……太实心了。”

那天晚上太公在井边坐到了半夜。没有人知道那个风水局是怎么摆的,也没有人知道青姑用了什么法子。外婆只记得那天晚上太公回来的时候,脸色灰白灰白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半条命。他躺到床上盖了三床棉被还喊冷,浑身打颤,打到天快亮才慢慢停下来。

从那以后太公的腿就彻底不行了,走路要拄拐杖,走几步就喘。外婆问他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太公只说了两句话:“我跟青姑换了点东西。换完了,我就走了。”

后来改革开放的年代真的来了。陈家的日子一年比一年好,舅舅的生意做得越来越大了,姆妈在厂里也很稳定地给家里补贴,老宅子虽然还是老宅子,但屋里添了电视机、通了煤气、装了电风扇。那些太公年轻时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来了。

但太公已经走不动了。他后来拄着拐杖坐在门口晒太阳的时候,邻居们看到他还会开玩笑:“老陈,你当年骑自行车多威风啊,现在怎么连弄堂口都走不出去了?”太公嘿嘿笑,也不解释。

他走的那天是个立春的清晨。天刚擦亮,弄堂里各家各户的灯陆陆续续亮着,暖黄的光从窗缝里漏出来。外婆端着粥碗坐在太公床边,看他喝了几口就推开了。

“不想喝了。”

外婆把碗放下,伸手给他掖了掖被角。太公忽然说了一句:“我那个曾孙……今天满月了对吧?”

外婆愣了一下:“对。今天满月。”

太公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目光从外婆脸上移开,落在了碗橱的方向。他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外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碗橱顶上,那枚翡翠蛇仙安安静静地摆在“柳仙之位”的牌位旁边,玉身上泛着一点幽幽的、像月光一样的青光。太公的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够什么东西。

外婆站起来,把那枚玉拿下来,轻轻放在太公手心里。

太公的手攥住那枚玉的时候,指尖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但他还是用力握了一下。他攥着玉,闭上眼睛,长长地、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像是把这一辈子所有的东西都从身体里呼出去了。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就不动了。

外婆坐在床边,攥着他的另一只手,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老树,终于不用再站着了。

后来她站起来,把那枚玉从太公手里轻轻取出来。玉身还是温热的,不是太公手心的余温,是另一种温度,像是有人提前焐过。外婆把玉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放回了碗橱顶上。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陈家桥蛇仙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