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夫洛斯所租的公寓紧挨着绒里德河岸街,那是栋四层高的小楼,新刷的砖红色油漆也盖不住它原本的破旧。
住在这里的人基本上都是些没钱住宿舍的学生,或者从事文艺事业的人,财富可能不是很多,但有一部分人的精神状态却十分堪忧。也许艺术家都是这样,莱维亚这样想,绕过了眼前那具烂醉如泥的躯体,经过时瞥了一眼那张脸,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也曾经见过他——那是罗夫洛斯的邻居,据他的这位朋友所描述,是个时常被拒稿的作者,因为有一次喝醉了酒之后写出了反响很好的故事,从此便沉溺于酒精的怀抱了。
莱维亚面无表情地看了眼那个躺在梦乡中的男人,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到了尽头。
罗夫洛斯的房间是307,这一层楼最里面的那一间。莱维亚敲了敲门,没有人回应,他于是叹了口气,接受了自己错误的选择。
——现在才早上七点,他原本以为这个时间罗夫洛斯还没有去剧院呢,现在看来,似乎是他低估了罗夫洛斯对歌剧的热情。没有办法,莱维亚只好原路返回,穿过了这条开启了早晨忙碌的街道,来到了旁边的绒里德河岸街。
白风铃剧院原本只是这条街之中不起眼的小剧院,自从《和谐曲》在阿莫里翻起了一阵热潮后,一下子便成了这条街上最出名的剧院。莱维亚想要见一见这个当红的男演员,也需要规规矩矩地对守在门口的警卫说清楚自己的来意,然后守在屋檐下,耐心地等待剧院经理的回复。
好在现在的时间很早,剧院还没有正式开始忙碌,过不了多久,还穿着常服的罗夫洛斯就出现在了莱维亚的眼前。这位忧郁气质的青年就连自己的衣服也是棕灰色的文艺风格,在小马甲的外面披了一件黑白格子风衣,勉强能抵御住阿莫里这个季节中偶尔吹来的寒风,想了想,又加上了一顶礼帽。
“命运啊,莱维亚!我还以为你会忙得抽不开身呢!”罗夫洛斯小声且快速地说,“不过我早就和经理说过了会随时请一天假。走吧,我父亲这几天都在家里工作,我想他会很开心见到你的。”
“在家里工作?”莱维亚疑惑道,“兰特主席除了在去年生病的那段时间这样做过,其他时候可是每天都在固定的时间到协会的。”
罗夫洛斯在路旁叫了辆马车,同时也耸了耸肩——莱维亚在上班时还能见到他的父亲,但是他自己呢,在外面租一个房子,每周或者每月回家那么一次,就连父亲每天有没有出门都不知道,更不要说工作了。
一辆马车停在了路边,罗夫洛斯也就什么都没说,先进了车里。等到莱维亚坐到了他的对面,车夫开始驾驶马车后,他才唉声叹气地开口:“莱维亚,你放在那儿的墨水有点少,所以我没和你说完整的事……唉,我前几天回家时,发现父亲把家里值钱的画都卖了,你也知道,虽然我们家没那么多钱,但还是攒下了不少,我父亲他就不是一个爱花钱的人。我就多问了一句,他就让我滚出来了,一整天都没有出过书房的门。”
莱维亚摇了摇头:“也许兰特主席是有什么事要处理呢?他快要退休了,我听说他也有意愿搬离阿莫里,换个地方养老写书,说不定换下的钱都是为了这些。”
“我也希望是这样,所以就趁着半夜去偷偷看了一眼。”罗夫洛斯说起了他在学校时就是最擅长的科目的魔法踪迹辨别,“我避开了父亲临睡前放下的防御魔法,但是说实话,书房里面太乱了,各种手稿和参考书堆得到处都是,我父亲就拿几本书当枕头,怀里抱着一本书睡着了。所以,到最后我还是没有成功,不过我有些不死心,第二天又试了试,结果这一次被父亲发现了……哈哈,他直接把我从书房踹了出来,嘴里说着什么‘命运’啊‘不祥’啊这种话,嘀哩咕噜了一会儿又睡着了,第三天,我就跑去郊外给你写信了,莱维亚。我父亲对我这些莫名的行为有些恼火,不过我想,你一直是他很欣赏的人,说不定他会欢迎你去看看呢……”
对罗夫洛斯最后半是抱怨的话,莱维亚只是轻轻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他的关注点落在了命运上,没办法,生活在曼第拉王国,命运总是无法脱离的一个话题。
现在,他终于捡起来了十几天前的记忆,想了想,说道:“兰特主席上个月出差去了贡尼亚,或许是在那儿发生了什么?”
贡尼亚是与霍尔斯坦隔海相对的海岛之国,虽说是个小国,但总体的面积和阿比利亚共和国差不多,“命运之城”希克塞尔就位于这座海岛上的最高点。
虽然因为兰特主席的两届连任,为了方便起见,才扩建了阿莫里的魔法协会分总部,但实际上,协会的重心仍然在南方,无论是协会主席还是分部负责人,都需要定期出差或者去总部汇报工作。希克塞尔就是这样一座在魔法协会内部极为有分量的城市,据莱维亚所知,协会主席去到这种教会总部所在的城市,一般都需要去督察一遍教会内魔法物品的安全……莱维亚摸了摸下巴,这一点就连罗夫洛斯也能猜得出来:说不定兰特主席是在那里碰见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呢?
唉。但是罗夫洛斯也不清楚具体的事了,他只好叹了口气。
“现在谁也管不了他了。”罗夫洛斯无助地往后靠,看向了马车内的天花板,“尤其是从我母亲去世开始。我不在家里待着了,他就转而将魔法的希望寄托在我弟弟的身上……你应该知道吧,莱维亚?他去年九月就入学了阿莫里魔法学院,和我不一样,米缔司是个很有天分孩子,他很仰慕你啊。”
朋友的弟弟,莱维亚自然是知道的。但是罗夫洛斯家里的情况特殊,再加上那个孩子性格腼腆,他们统共也没有说上过几句话……不过新年前,莱维亚的确在学校里看见了米缔司,因为曾经收养了他的人正是阿莫里魔法学院的教父,因此,很多时间里,莱维亚都会更习惯待在学校里,他甚至还拥有一个废弃教室改造的实验室,只不过在他租下了郊外的庄园后,那个实验室就已经变成了新生的实践课地点。
他们那一次的见面只是偶然——莱维亚去图书馆借一本书,正好碰见了米缔司在帮图书馆管理员整理书目,他也就顺便聊了几句。兰特一家兄弟两人的关系并不算熟,直到简单说过了几句话之后,莱维亚也才知道,米缔司是完全寄宿在学校里的……换句话说,罗夫洛斯至少每个月都会回家,但米缔司除了假期基本上都会在学校里。
也正是因此,莱维亚才对那个孩子多了些关照。罗夫洛斯有一点说得没错,米缔司在魔法的表现上很优秀,虽然和他们的父亲相比还要差一些——对阿莫里魔法学院现在的新生来说,已经算得上是希望了。
“我知道,校长也和我提起过米缔司。”他温和地点了点头,“他想让我去学校当个教授,我没有同意,所以他就把还在校的好学生都夸了一遍……不过我拒绝的原因也只是因为时间排不开,当一名教授,我倒觉得这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教授吗?”罗夫洛斯惊讶地坐直了身子,“天啊,莱维亚,我早就觉得学校应该邀请你回去了,至少我们上学的那段时间,教授可都比不过你这样博学。”
“结果米缔司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还找到我说,‘阿本德罗特先生,我读过了您在上期《魔法周刊》里投稿的文章,等到我毕业之后,可以在您的实验室里帮忙吗?’”
……罗夫洛斯怔了怔,似乎也完全没想到他那个内向的弟弟居然还会有这样直来直往的一面。
“看来我只好麻烦你了,莱维亚。”他苦笑了一下,本来就有些忧郁的模样现在变得更加哀愁,“不知道父亲在退休后还会不会照顾一下米缔司……唉,说起来父亲,现在想一想,我当时应该去协会里问一问的,我其实连父亲是哪一天从贡尼亚回来的都不知道,不过我也说不好这种莫名的感觉,说不定也只是我的错觉吧……”
这件事简单。莱维亚从那仿佛像是无底洞一般的衣兜里掏出了纸笔,飞快写下了一行请求,熟练地把他叠成了一只鸟儿,让它飞出了马车。
他们在上学时就这样传过纸条,罗夫洛斯眨了眨眼,看见那只纸鸟很快就在阿莫里的风中失去了踪迹,便收回了目光。
“这个鸟儿可以飞这么远吗?”他好奇地问,“以前想要飞半个教室都很困难,现在竟然能在这种刮风的天里飞到协会了吗?”
莱维亚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脑袋,虽然没有说是他进行的改造,但表情就早已经说明了这件事实。
“毕竟很方便,但是改过之后也不能飞太远,要是再远两条街,大概就要飞不过去了。”他说着,看了眼阿莫里阴沉的天空,“下雨天当然也没办法……不过现在这种传讯方法已经不怎么使用了,一来要把写好的文件折成鸟,二来保密性太差,结果现在就成了通报开会用的传音鸟了。”
“……好吧,那一定很痛苦。”罗夫洛斯的脸上露出了感同身受的神情——指开会。
他们又随口聊了些两个月后的选举,罗夫洛斯现在已经完全不懂魔法协会内部的形势了,但这并不妨碍他由衷地希望自己的朋友能成功当选,毕业数年后,他竟然还能掰着手指头回忆起当年的魔法史教材,算了算,最后惊喜地发现,莱维亚如果能成功当选,那他就是历史上最年轻的魔法协会主席啦!
这听上去很厉害,但莱维亚只是轻笑着摇了摇头:罗夫洛斯离开魔法界太久,已经完全没有了魔法协会的概念,说到底,这个主席的职位其实并没有什么含金量,现在根本就不是魔法的时代。
但是说到了选举,莱维亚也就想到了另外的事。
“罗夫洛斯,等下我们去见兰特主席,就说我想问一些选举的事吧。”他在胸前比了个像命运祈祷的手势,“命运保佑,我担心直接问会被兰特主席警惕,总而言之,就放心交给我吧,我会去看看兰特主席究竟出了什么事的。”
罗夫洛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一直都是这种人,可能没有那么聪明,但是直觉会告诉他什么人值得信赖,什么事情值得他去做,简而言之,就是个普通的好人。
马车停了。
兰特家是个联排独栋别墅的其中一栋,有一个独立的小院子,但里面什么也没种,只是靠着篱笆堆了些除草工具,如果一定需要形容的话,那么这就是“兰特主席的风格”。
毫无生机的院子在阿莫里灰色的冬天中额外荒芜。
显然,这不是罗夫洛斯喜欢的风格。他唱歌剧,唱腔华丽,衣服也喜欢穿得华丽,虽然颜色没有花花绿绿,但是彩一点也会让人看着便心情愉悦。每次穿过这个院子时,他都要哀叹一口气,但是这次有了可以诉说的人,他便扭过头来,向莱维亚抱怨道:“我看整条街上就只有我们家的院子光秃秃着,唉,真希望父亲能不要再对花草抱有意见了。”
“好看点总是会让人心情愉悦。”莱维亚赞许地点了点头。
可惜这些赞同并不会让罗夫洛斯放松一些,他长叹了一口气,翻找出来了家门的钥匙。
兰特家并没有雇佣女佣或者管家,所有的清洁服务都是由家政公司的人每周固定时间来打扫的,虽然家中并没有什么值钱的玩意儿,但是兰特主席不喜欢被人打扰到,所以大门无论何时都会上着锁。
不过,莱维亚猜测,兰特主席或许也在大门上施了一道结界魔法,在罗夫洛斯打开门的那一瞬间,隐约的破碎声从内传来。
几秒钟后,在紧邻着客厅的书房里,隔着门传来了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罗夫洛斯?你又回来了吗?”
……哈哈,被喊到了名字的罗夫洛斯只能讪讪地看向了他的救星。
莱维亚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搭在拐杖上,同样提高了自己的音量,笑盈盈地回应道:“兰特主席,如果我说是我麻烦了罗夫洛斯呢?还请您原谅他吧!”
“哐当”一声,屋内传来了书脊落地的声音,沉闷又惊愕,再然后是椅子拉开在地面摩擦的声音……莱维亚和罗夫洛斯交换了一道目光,后者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你看,果然会这样吧”的神情。
五秒钟后,书房的大门被猛地拉开,脆弱的木板砸在了墙上,这听上去是个足以被邻居投诉的噪音。
老兰特迈着大步,气势汹汹地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