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那声低哑的“进来”,让沈昭的心轻轻提了一下。
她攥了攥掌心被捂得温热的剧本,指节微微泛白。
指尖蹭过封面磨出的毛边,那是无数个改稿的日夜,一点点磨出来的痕迹。
她轻轻推开门。
动作轻而稳,像是怕惊扰了这间屋子里沉了整整三年的安静。
时聿珩坐在沙发中央。
深灰色针织衫衬得肩线干净挺直,刚结束排练的倦意淡淡落在眉梢,不显颓态,反倒多了一层被岁月打磨过的沉敛气场。
他安静坐着,连姿态里,都是长期与孤独相处的妥帖。不张扬,不刻意,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属于自己的角落。
沈昭定了定神,慢慢走上前两步。
她双手捧着剧本,递到他面前,姿态恭敬却不卑微,礼貌,却不怯懦。
“时老师,这是《向晚》的完整剧本。”
她的声音很稳,只有靠近了,才能听出那一丝极轻的紧绷。
时聿珩抬眸,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
没有打量,没有审视,也没有圈内人常见的敷衍与疏离,只是很平静地看了她一眼,像在确认一个前来谈工作的人,仅此而已。
两秒之后,他伸出手,接过了剧本。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一触即分。
微凉的皮肤轻轻相碰,没有多余的情绪,却让这一室安静,又往下沉了一分
他没有立刻翻开,指尖只是轻轻摩挲着封面被反复翻阅的毛边,语气平淡低沉。
“电影学院毕业一年,剧本投过三十七封。”
沈昭微微一怔。
这件事她很少对外提起,算不上难堪,却也是一段不怎么轻松的过往。她从没想过,会被眼前这个三年未曾真正出现在大众视野里的人,一语道破。
时聿珩像是看穿她眼底那一点轻微的意外,语气依旧淡得自然,没有丝毫刻意打探的意味。
“编剧圈不大,现实题材难出头,听过几句。”
沈昭没有躲闪,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坦然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是。他们都说,现实题材没有爆点,没人愿意看。”
“那你还写。”
时聿珩的话很短,不带疑问,更像一句平静的陈述。
“因为我想写。”
沈昭的眼睛轻轻亮了一点,不是激动,也不是委屈,是藏在骨子里的执拗与坚持。
“陈默不是耀眼的角色,他没有光环,没有金手指,他只是一个守着一辆旧自行车、在日子里慢慢熬的普通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剧本上,语气轻而认真。
“我想写的,就是这样的人。尘埃里的,不显眼的,却依旧在好好活着的人。”
时聿珩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缓缓翻开了剧本。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纸张与纸张之间,极轻极细的摩擦声响。
沈昭安安静静站在一旁,不局促,不焦躁,也不刻意找话打破沉默。
她知道,对一个真正爱戏、懂戏的演员来说,读剧本,是在和角色见面,是一件需要专注、也需要尊重的事。
时聿珩看得很慢。
是真的慢。
逐字,逐句,逐段。
起初只是平静翻阅,目光淡而稳。
可等他逐行逐句往下走,等页边那些细碎的批注一点点入眼,他的神色,便极轻极慢地沉了下去。
【陈默摸车把的时候,会轻轻顿一下,那是想爸爸了。】
【吃泡面永远先喝汤,穷惯了,舍不得浪费一点热。】
【向晚的风吹过来时,他会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
文字不锋利,不煽情,不喊口号,
只是把一个沉默的人,轻轻剥开一角。
可越是这种淡,越让人心里发沉。
等到翻到陈默独自蹲在夕阳里修车的那一段时,
时聿珩的指尖,终于轻轻顿住。
动作很轻,却像停在了一根绷了整整三年的弦上。
【他不是在修车,是在抓住一点,不被生活冲掉的根。】
一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
却恰好砸在他最软、也最硬的那处心事上。
前半段是角色的故事,后半段,全是他自己。
时聿珩的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没出声,眼底却早已不是最初的平静。
多了点沉下去的涩,多了点被看懂的软,多了点久别重逢的共鸣。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抬眼,看向沈昭。
“你知道我三年前的事。”
陈述,而非疑问。
“知道。”沈昭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坦荡,“不肯妥协,所以停下来了。”
时聿珩的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极淡、近乎自嘲的弧度。
“圈内人都躲着我,怕被连累。你不怕《向晚》还没开机,就死在我手里?”
沈昭沉默了一瞬,语气平静,却格外笃定:
“我找你,是因为你懂陈默。”
她没有多余的情绪,只认真看着他:
“这个角色,别人演不出来。”
时聿珩看着她几秒,轻轻合上剧本。
“剧本留下。”他语气平稳,却松快了几分,“我今晚看完,明天给你答复。”
沈昭悬了整整一天的心,终于轻轻落定。
她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干净利落:
“好,麻烦时老师了。我等您消息。”
说完便转身,不拖泥带水。
手刚碰到冰凉的门把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唤。
“沈昭。”
她脚步一顿,缓缓回过头。
时聿珩依旧坐在原处,灯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把原本锋利的线条,柔化了不少。
他抬眼,目光与她轻轻一碰。
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缓和,像哄小孩一样,却又克制得恰到好处。
“下次递剧本,不用这么紧张。”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快得像错觉,却足够让紧绷的气氛,瞬间松了下来。
“我不吃人。”
沈昭愣了一瞬,随即轻轻弯了弯眼,笑了。
那笑容干净,不张扬,却足够温暖。
“好,谢谢时老师!”
门轻轻合上。
休息室重新恢复了安静。
时聿珩低头,重新翻开那本被翻得发软的剧本,目光缓缓落在扉页上,她亲手写下的那一行小字。
【向晚,不是结束,是等着亮起来的时刻。】
他指尖停在纸上,沉默了很久。
灯影落在纸页上,也落在他垂着的眼睫。
好像真的有什么快要熄灭的东西,在这一刻,被悄悄点亮了一角。
沈昭走出话剧团,秋夜的风带着微凉的意,吹在脸上很轻。
她沿着老巷慢慢往前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脚下的青石板路,带着夜晚独有的清凉。
口袋里的手机轻轻一震,是张姐。
【怎么样?人见到了?剧本给出去了?】
沈昭站在路灯下,指尖轻轻敲了敲屏幕:
【见到了,剧本留下了,他说明天给我答复。】
张姐几乎秒回:
【行,你这步已经赢了。别慌,有我呢,明天等你信。】
她收起手机,继续往家走。
夜色慢慢铺开,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远处的车流声隐约传来,混着老巷里的风声,显得格外安稳。
手机又轻轻震了一下,是晓雯。
【宝~什么时候回家?我剥好柚子了。】
沈昭垂眸看着屏幕,紧绷一天的心绪轻轻一软,唇角微微弯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她指尖微动,缓缓敲下两个字。
【马上】
她抬头望了一眼沉沉的夜色,心里安静又踏实。
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时间就好。
秋夜温柔,向晚将至。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