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御剑的鸣音越来越近,像无数把钝刀在磨着人的耳膜。沈清砚攥着承影剑,指尖的冷汗让剑柄打滑,他看向谢临渊,对方掐着骨姬脖颈的手还没松,墨色的瞳里却已漫开一层冷霜。
“将明来得倒快。”谢临渊的声音压得很低,煞气顺着指缝往骨姬脉里钻,“‘那位’是谁?”
骨姬被掐得脸色发紫,却偏要笑,骨铃在发间抖得更急:“谢哥哥何必明知故问……当年把你打下青崖的人,如今在仙门坐了第一把交椅,你说,是谁?”
谢临渊的指尖猛地收紧。
沈清砚的心狠狠一沉。
当年将谢临渊定罪为“堕仙屠山”的,正是如今的仙门尊主——那位总穿着月白道袍,笑眯眯夸他“有乃师之风”的老者。他想起每次去尊主殿,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尊主说那是“安神香”,可此刻想来,那香味里似乎总混着点别的,像极了魔渊里这蚀骨花的甜。
“是他。”沈清砚的声音发寒。
“是他又如何?”骨姬忽然挣脱谢临渊的手,往后飘出数尺,红衣在黑雾里像团跳动的火,“他当年能让你百口莫辩,如今就能让仙门弟子信他是来‘除魔卫道’的。谢哥哥,你猜猜,等会儿他见到你,会先斩你,还是先抢沈小仙师这把钥匙?”
谢临渊没理她,只是转身握住沈清砚发烫的手腕。他的煞力顺着掌心渡过去,像道寒流,暂时压下了脉门里那股躁动的力量:“别怕。”
“我不怕。”沈清砚回握他的手,目光扫过周围蠢蠢欲动的黑雾,“我只是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年……”谢临渊的喉结滚了滚,刚要开口,黑雾里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仙门的御剑声,是穿着皮靴踩在碎石上的响,一步一顿,带着杀伐之气。
骨姬的脸色瞬间变了:“是‘影卫’。”
“影卫?”沈清砚皱眉。
“尊主豢养的死士。”谢临渊的煞气再次凝成黑网,“当年灵犀山的火里,就是他们假扮魔修,杀了那些不肯归顺的弟子。”
脚步声停在黑雾边缘。
数十个黑衣人影站成一排,面罩遮住了脸,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的眼。他们手里的弯刀泛着冷光,刀身上刻着仙门的云纹——竟是用仙铁锻造的,却染着洗不掉的黑锈,像凝固的血。
“拿下谢临渊,活捉沈清砚。”为首的影卫开口,声音像从石缝里挤出来的,“尊主有令,留活口。”
弯刀带着破空声劈过来的瞬间,谢临渊将沈清砚往身后一推,自己迎了上去。煞气与仙铁碰撞的瞬间,发出刺耳的尖啸,黑网被劈出数道裂痕,谢临渊肩上的镖伤再次裂开,血珠溅在影卫的面罩上。
“师兄!”沈清砚提剑上前,承影剑的光与谢临渊的煞气交织,勉强挡住第二波攻势。他忽然发现,这些影卫的步法很怪——像是仙门的“踏雪步”,却又带着魔渊的诡谲,每一步都踩在煞气流动的死角。
“他们练了‘蚀心术’。”谢临渊的声音带着喘息,“用仙法裹着魔气,专门克我的煞力。”
沈清砚心头一震。
蚀心术是仙门禁术,据说练到深处会人不人鬼不鬼,尊主当年在殿上曾严令禁止,说“此术违逆天道”。可这些影卫分明练得炉火纯青,显然是有人在背后授意。
就在这时,黑雾里忽然传来另一阵脚步声。
这次的步子很轻,像踩在棉花上,还带着环佩叮当的响。影卫们的动作忽然顿住,警惕地看向雾里。
骨姬的眼睛亮了:“是‘旧部’!”
沈清砚望去,只见雾里走出一群人——有穿仙门服饰的老者,有披兽皮的妖族,甚至还有几个眼熟的魔修,都是当年在灵犀山见过的面孔。他们手里的兵器各不相同,却都带着同一股气息:对影卫的刻骨恨意。
“李长老?”沈清砚认出为首的老者,是当年教他炼丹的长老,据说在灵犀山火里“殉道”了。
李长老朝他点头,目光却锁着影卫:“清砚小友,别来无恙。”他挥了挥手里的拂尘,拂尘丝忽然暴涨,缠住一个影卫的弯刀,“这些杂碎,当年欠了我们的血债,今日该还了。”
旧部们一拥而上。
仙法、妖力、魔气交织在一起,竟将影卫们逼得连连后退。沈清砚看得发怔,谢临渊却在他耳边低语:“小心李长老。”
沈清砚一愣。
“他左袖里藏着‘锁魂针’。”谢临渊的目光扫过李长老的袖口,那里有个极淡的凸起,“是尊主用来控制旧部的东西,针尾有他的灵力印记。”
沈清砚心头剧震。
他看着李长老挥拂尘的动作,果然在袖口晃动时,瞥见一点银光。而那些跟着李长老冲上去的旧部,眼神里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像被什么东西操控着。
“他为什么要帮我们?”沈清砚压低声音。
“因为‘那位’想让我们和影卫两败俱伤。”谢临渊的煞气护着他往后退,“李长老只是颗棋子,真正的后手还在后面。”
话音刚落,李长老忽然发出一声痛呼。
他的左臂毫无征兆地炸开,鲜血溅了周围旧部一身。而他的袖口处,那枚锁魂针正冒着黑烟,显然是被人远程引爆了。
“尊主……你好狠的心!”李长老捂着断臂,眼里的僵硬褪去,只剩下绝望。
影卫们趁机反扑,旧部们没了指挥,顿时乱了阵脚。骨姬忽然笑了,拎着走马灯往雾里退:“谢哥哥,看来‘那位’不想等了。我先去看戏,你们慢慢玩。”
她的身影刚消失在雾里,远处就传来了尊主的声音,温和得像春风:“清砚,莫怕,为师来救你了。”
沈清砚抬头。
雾中缓缓飞来一道月白身影,正是仙门尊主。他手里拄着根玉杖,杖头的明珠亮得晃眼,身后跟着将明和数十位仙门长老,个个面色凝重,看向谢临渊的眼神像在看什么十恶不赦的妖魔。
“谢临渊,”尊主开口,声音里带着痛心,“五百年了,你还执迷不悟,竟还敢蛊惑清砚叛门?”
谢临渊冷笑:“执迷不悟的是你。”
“放肆!”将明上前一步,拂尘指着沈清砚,“清砚,快过来!这煞神给你灌了什么**汤?你可知他身上的煞气,已经染污了你的仙缘?”
沈清砚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烫的手腕。那里的红疹已经连成一片,像要渗出血来,而脉门里的力量越来越躁动,仿佛随时会冲破谢临渊的煞气屏障。
他忽然抬头,看向尊主:“师父,灵犀山的火,到底是谁放的?”
尊主脸上的温和僵了一瞬。
玉杖头的明珠忽然暗了暗,黑雾里传来蚀骨花更浓的甜香,像在嘲笑这场迟来的质问。
而谢临渊握着他的手,忽然紧了紧。沈清砚能感觉到,他指尖的煞力里,除了戾气,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旧部的惨叫、影卫的嘶吼、仙门的怒喝、蚀骨花的甜香……所有声音和气息缠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沈清砚知道,那个藏了五百年的真相,就藏在尊主那瞬间的僵硬里,藏在谢临渊颤抖的指尖里,藏在这魔渊深处,快要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