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青崖雾锁故人骨

青崖山的雾,是能吃人的。

沈清砚踩在云阶上时,靴底沾的冷意已经浸到了骨子里。掌门将玉牌塞到他手里时,指尖的颤抖还没散:“清砚,那里面的东西,是三界的劫——你只需要守着石门,别让他出来,便是大功。”

那时沈清砚刚及冠,道袍的领口还绣着师门的云纹,佩剑“承影”悬在腰侧,剑穗是入门那年师兄谢临渊编的,用的是仙山最软的云丝,如今已经磨得发毛。他攥着玉牌点头,指尖蹭过玉牌上“青崖”二字的刻痕,忽然想起谢临渊失踪前说的话:“清砚,等我回来,带你去摘青崖顶的雾棠花。”

五百年了。

谢临渊像一滴水融进了仙山的雾里,连魂魄都没留下半分。

云阶的尽头是石门。

门是玄铁铸的,上面缠满了锁仙阵的符文,每一道都泛着冷白的光,像无数根针,扎在这山巅的雾里。沈清砚按掌在门上时,玉牌“嗡”地亮了——门后忽然传来一声笑,懒懒散散的,像春风卷着碎雪,撞得他指尖一麻。

“终于来新人了?”

那声音裹在雾里,顺着门缝钻出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倦,“上一个老头,死在三年前的雨里了吧?”

沈清砚的剑“唰”地出鞘。

承影剑的光劈开雾层,照见门缝里漏出来的半截衣摆——是玄色的,料子是堕仙才会沾的“蚀骨纱”,磨得发皱,却偏偏在领口绣了朵歪歪扭扭的棠花。

那是谢临渊的绣法。

当年沈清砚嫌他绣得丑,把帕子扔在他怀里,说“师兄的手是握剑的,不是拿针的”。谢临渊那时正替他擦剑,闻言抬眼笑,眼尾弯出浅淡的弧度:“那我绣在自己衣服上,清砚总不能扔了我吧?”

沈清砚的喉结滚了滚,声音发紧:“门后是谁?”

“谁?”门后的人似乎偏了偏头,锁链碰撞的声响顺着石阶传上来,像冰珠子砸在石面上,“仙门不是都叫我‘骨煞’吗?怎么,沈仙师连名分都不肯给?”

他叫出“沈仙师”三个字时,沈清砚的剑忽然抖了。

玉牌的光骤然暴涨,将石门推开半尺——雾裹着风涌出来,沈清砚终于看清了门后的人。

男人被锁链钉在崖壁上,玄色囚衣碎了大半,露出的肩背全是旧疤,最深的一道从锁骨划到腰侧,是雷劫劈出来的焦痕。他的头发很长,沾着雾水贴在颈侧,抬眼时,墨色的瞳里映着承影剑的光,偏生眼尾缀着点红,像被血浸过的朱砂,和五百年前谢临渊喝了酒时的模样,分毫不差。

而他颈间的锁链缝隙里,坠着半块玉佩——玉色是极淡的青,上面刻着“清砚”二字,是沈清砚当年落在他房里的那一块。

“师兄?”

沈清砚的声音发颤,承影剑“当啷”一声砸在石阶上。他往前迈了一步,雾裹着冷意撞在他脸上,竟让他眼眶发涩,“你是谢临渊?”

男人听见这三个字,忽然笑了。

他挣了挣锁链,锁钉嵌进骨缝的声响里,血珠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石缝里的枯草上,竟让那枯了百年的草芽颤巍巍地冒了点绿。“师兄?”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尾音拖得很长,像在嚼一颗发苦的糖,“沈仙师怕是认错人了——谢临渊是仙门的‘玉衡君’,怎么会是我这种,被锁在崖底的煞神?”

沈清砚的指尖触到他锁骨处的疤。

那疤是当年天劫时,谢临渊替他挡的——雷劫劈下来时,谢临渊把他按在怀里,自己后背对着雷,笑说“清砚是水做的,经不住劈”。那时血溅在沈清砚的道袍上,像极了此刻,沾在他指尖的温热。

“你就是谢临渊。”沈清砚的指尖发颤,“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男人抬眼,墨色的瞳里忽然漫上戾气,锁链挣得崖壁簌簌掉灰,“你说为什么?”

他猛地攥住沈清砚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当年仙门说我堕仙成魔,屠了灵犀山——沈清砚,你信吗?”

沈清砚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却没挣开。

他想起五百年前的灵犀山大火,想起谢临渊失踪后,掌门将他关在静室里,说“清砚,谢临渊是魔,你要忘了他”。可此刻谢临渊的眼睛里,除了戾气,还有藏得极深的委屈,像当年他弄丢了沈清砚的帕子,蹲在桃树下掉眼泪的模样。

“我不信。”沈清砚说。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石子砸进冰湖里,让谢临渊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忽然松了。

“不信?”谢临渊的喉结滚了滚,眼尾的红更深,“那你今日来,是来放我出去的?”

沈清砚没说话。

他的玉牌忽然又亮了——是师门的传讯,光字在雾里明灭:“清砚,骨煞异动,速启锁仙阵,不可心软。”

谢临渊偏头,看着那行光字,忽然笑出了声。

他松开沈清砚的手腕,往后靠在崖壁上,锁链撞得他肩骨发疼,却偏偏笑得散漫:“看,你的师门,要你杀我。”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沈仙师,承影剑是斩魔的剑,往这里捅,最痛快。”

沈清砚的指尖攥紧了衣摆。

雾裹着雨落下来,砸在他的道袍上,湿冷的触感裹着五百年的旧忆,让他忽然想起谢临渊当年的话——“清砚,等我回来,带你去摘青崖顶的雾棠花。”

青崖顶没有雾棠花。

只有锁在崖底的故人,和他手里,能斩尽天下魔的剑。

沈清砚弯腰,捡起了承影剑。

剑刃映着谢临渊染血的脸,他往前走了一步,剑尖抵在对方的心口处——那里的囚衣破了个洞,露出的皮肤温温的,像当年谢临渊替他暖手时的温度。

“师兄,”沈清砚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带你出去。”

谢临渊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看着沈清砚眼尾的湿意,忽然偏头,咬开了自己手腕上的锁链——血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淌,滴在沈清砚的剑脊上,殷红的一点,像极了当年灵犀山的火。

“沈清砚,”他攥住沈清砚的剑刃,指尖的血裹着煞力,竟让承影剑的光暗了下去,“你知道放我出去,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叛出仙门,意味着三界追杀,意味着从此天地之大,再无容身之处。

沈清砚抬眼,撞进他墨色的瞳里:“意味着,我终于能和师兄,一起去摘雾棠花了。”

雨忽然大了。

锁仙阵的符文在石门上爆发出刺目的光,而沈清砚的剑,终于偏离了谢临渊的心口——他用剑刃劈开了第一道锁链,金属断裂的声响里,谢临渊忽然伸手,把他揽进了怀里。

雾裹着血的味道,裹着五百年的旧梦,裹着青崖山不会开的棠花,将他们困在了这崖底的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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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骨辞
连载中辰寅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