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静谧的空气不知在何时变成了无色无味的毒药,令人窒息。

梦里,郁黎回到了与艾伦初见那日,署名征兵部的邮件将她唤出实验室。休息室内,几个身穿军装的人围坐一团,对着桌上的文件不知道在谈论什么。

艾伦远远站在他们身后,与那些争执的嘈杂声格格不入。年轻的脸庞似乎从未遭受过太阳和烈风的摧残,像片光洁的镜面,甚至能看到皮肤下细微的血管。

郁黎见过实验体,一眼便看穿他也是基因实验的产物,甚至是不久前才被允许踏出“温室”——那个被称为育婴房般的存在。

正值炎炎夏日,沸腾的热气伴着那股烟雾缭绕的烟气,严重影响到他的呼吸。他半靠在墙上,竭力忍耐着腹中翻涌的酸水。

却在对上郁黎的目光时,眸中的虚弱眨眼间散去,换上明闪闪的亮光,仿佛不是第一次见到郁黎,快步走上前,朝郁黎伸出手,笑得像朵绽放开来的太阳花。

“你好,郁黎,我是你的哨兵,艾伦。”磁性低沉的声音充满属于少年的朝气。

与她具有百分百匹配度的哨兵……郁黎记得他们是这样说的。一纸红头文件,便将她与一个从未谋面的人绑定,郁黎当然不会给他好脸色。

她记得,她当时扫了眼艾伦手脚上的电子镣铐,什么也没说,与他擦肩而过。

但这只是梦,郁黎看着那张脸,呆愣过后,缓缓握上他的掌心。正要开口,一阵电流声猛地将她从梦中唤醒。

一抬头,她正趴在实验台边,陆白了无声息的睡颜与她闭眼前别无二样。

郁黎循着声音来源,转过身,停滞不前的页面飞速下拉,毫无关联的乱码被打在光屏上,书写着相同重复的一句话。

[我们都在等你回来。]

似乎是猜到了郁黎会做什么,光屏在下一刻分裂出噪点般的花白斑纹,画面一黑一亮过后,彻底停止工作,光粒子在她眼前消散。

单方面切断连接,确实是那人的风格,郁黎盛冰的眼眶更添凉意。看了眼时间,终于做下决定,拆下陆白的手环和脖子上的锁链,妥善放起。

黑雾化刃,毫不犹豫地隔开手腕,喷涌出的鲜红血夜落在陆白嘴边,彻底激活他嗜血的野性。

陆白被血腥气吸引,睁开眼,如蛇般的竖瞳骤缩,一身血液渴望到膨胀,催着他大口吞下落下的血水。

看清眼前的状况,他又下意识想躲过郁黎,却被她死死按住脑袋,雾丝挤进唇腔,强迫他吞下她的血。

渐渐地,那丝清明抵不过兽性,贪婪地抓住郁黎,咬在利刃切出的血口处,只记得进食撕咬的本能。

徐海洋领着实验人员来“取货”时,郁黎早已收回紊乱的黑雾,坐在实验台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和郁黎白纱包裹的手腕,俨然昭示着不久前,这里经过了场并不平静的混战。

男人的心思都在实验台上那张睡去的苍白容颜上,无心关注郁黎。走到实验台前,仍不放心,先令身后的实验人员使用仪器,确认陆白的身体不再有精神体波动,才敢上前。

随后看着陆白身上红紫的嘞痕,冷笑道:“看来他还是这么不听话,怪不得上面要把他给你,如果换做我,怕是压制不住这条毒蛇。”

说着,徐海洋撩起衣袖,向郁黎展露出手臂上的撕裂伤。从手肘到肩膀,那块缺肉的疤痕附着骨头日渐萎缩,没了肌肉的活力,尖牙留下的牙洞依旧可见,泛着蚀骨的疼痛。

他只是受了点小伤,可这条毒物几乎毁了他的实验室,甚至杀了他手下一半的实验人员。想到此,那双满是恨意的眼睛落在陆白身上,摸向陆白脸颊。

“你们女人就是心软,他这一口毒牙可不容易解决,就算拔掉,也会再长出来。你应该像我一样,把这身好皮剜开,撒上阻止伤口愈合的药粉,等到他的伤好全,再来上无数遍。”

“我向你保证,看着他陷入求死不能的绝望,那才是幅美轮美奂的名画。”

“可惜啊,上面把他给了你,不然的话,我还有很多……绝美的想法,想在他身上试试。他们这种产物的愈合能力,简直是为我的实验量身打造。”

看到郁黎不耐的目光,徐海洋又笑道。

“哦,当然,我不是在说你,我的美人。你和他们不一样,你生来如此,不需要人为剔除那些恶劣的基因,你才是自然界最完美的杰作。”

徐海洋神色一转,视线像是黏在郁黎身上,彷佛看到了幅绝美的艺术品,不自觉地摘下手套,用那双满是烧痕的手去触碰郁黎眼角。

还没靠近郁黎,黑雾便浮现眼前。徐海洋清醒过来,想要收手,却已经来不及,雾气猛地折断他的指尖,警告性地提起他的衣领。

“郁……黎!”咬牙切齿的声音在看到黑雾还想折断他的手腕时缓缓落下,扯出讨饶的微笑,“有话好好说,这要是在实验室里动手动脚,毁了你的实验成果,那就不好了。”

“这只是个警告,我需要具完整的实验体,你可以试试继续动手动脚,会有什么下场。”郁黎站起身,勾勾手,黑雾便化作手臂长,放过徐海洋,缠回她的手腕。

这是让他不要动陆白?

徐海洋在陆白沉睡的面孔上看了眼,明白了什么。再回过神来时,郁黎已经在交接文件上签好字,看起来一点也不在意这个实验体的结局。

是他想多了吗?

也是,她若真的在意这个实验体,应该掀起如三年前那般的狠劲,也要护住陆白。

徐海洋收起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掩去手上的疼痛,朝身后的人点点头,示意让他们带走陆白。临走前依旧挂着那副自大的笑容,朝郁黎挥挥手。

“我会永远铭记,你为我付出的一切。”言尽,留下一个飞吻。

实验室的大门一闭合,那张伪善的笑脸便淬上恶毒的锋芒。玛雅关心地迎上徐海洋,看到他的手指以不正常的姿态扭曲,停下脚步,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

“不过是个被男人骑烂的货色,竟然对我摆脸色!”谁不知道,向导对哨兵的精神疏导要如何进行。一个陪睡的婊子也能骑在他头上,徐海洋再也不掩饰那副扭曲的面目,无差别地骂道:“若是没有罗茜那个陪笑的下贱胚子,她如今指不定躺在哪个男人□□,给我等着!”

“一个女人而已,真以为上过战场,就能比得过我。”

他面不改色地掰直手指,气愤的目光在察觉到玛雅同他一样阴狠的目光时一怔,虽然那只是一瞬,但他看得一清二楚。

“过来。”徐海洋转脸恢复往日的伪装,恍若无事发生般朝玛雅发出命令,放出怀抱。

忙碌的实验人员在听到这句话时仿佛知道会发生什么,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地低下头。

比罗茜的痛呼先落下的,是郁黎的声音。

实验室的大门再次开启,郁黎倚在权限门锁旁,黑雾在她指尖起舞,勾起玩味的笑容,“我在等。”

气氛彷佛凝滞般悄无声息。

玛雅见此,顶着徐海洋刀刻般的目光,快步离去,紧攥衣摆的双手悄然松开,着手准备实验数据。

眼前的实验室由郁黎一手打造,单向玻璃内,是完全封闭的模拟空间。而她眼前这片空间,虽是操纵间,却也用了顶尖的科技材料,徐海洋说过什么,根本透不过这面金属墙。

但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不用想,他除了那些下三滥的辱骂,说不出什么好话,大放厥词的话,她也听过无数次。

果然,听到郁黎的声音后,徐海洋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美人,我只是在开个玩笑,这还不是因为当年,你拒绝与我共事。我这人小肚鸡肠,记恨在心,你那么了解我,肯定也能体谅我。”

郁黎没有心情理会他的伪装,走到实验室边缘,那罐巨大的蔚蓝液体前,看着罐中的机械手臂正向陆白体内注射强化药剂。

似乎是感应到什么,那双紧闭的眼睛突然睁开,隔着透明玻璃与她相望,贴上罐体的掌心逐渐被鳞片覆盖。

“我记得你的实验为了降低死亡率,改用药液舱实验,为什么还要注射强化药剂?”

“怎么?你关心他?”收到郁黎没有温度地凝视后,徐海洋略显深意地试探,“对他这种即将销毁的实验体,自然要物尽其用,让我看看强化药剂的最终潜力,不是吗?”

郁黎并未发表任何意见,远离罐体后,甚至好心地指导起实验人员,帮他们快速启动了模拟仪器。徐海洋顿感无趣,失望地坐回控制室中央,看着仪器将陆白的复制映像投影在虚拟实验室内。

“所以你来观摩我的实验,是同意回到我身边?”

虚拟实验中投射出模拟战场的景象,陆白的映像处于M国的包围中,还在疑惑,又在药剂的影响下控制不住的兽化。

罐中陷入沉睡的人也在此时痛苦地挣扎,皮下的骨骼发出错位摩擦的轻响,双腿变成细长的尾巴,蛇躯挤满罐体,掩去被鳞片覆盖的脸颊。

郁黎收回视线,“你也说了,我是这里的主人。只要我想,我也能在这里接手你的实验,你想试试吗?”

肩膀施力的掌心带着不容忽视的压力,尽管如此,徐海洋还是不以为意,牵起郁黎的手,在唇边拂过,放进掌心。“只要你同意,我的命都可以给你。”

郁黎不动声色地抽出手,耐人寻味的黑眸似乎在等待什么。

玛雅恰好抬眼看到这一幕,想到什么,与身边的人低语几句,见没有人在意,悄悄退出了实验室。

投影中战况焦灼,那些哨兵的精神体在白蛇不要命地撕咬下逐渐溃散。强化后的蛇躯虽添了不少伤痕,却不觉疼痛,像个近乎完美的、只知进攻的杀戮机器。

陆白再次拧下一颗头颅后,白蛇在战壕中如烟般游走,快得只能看见残影,从一群鹰狼中穿插而过,只留一地被撕碎的碎片。

徐海洋激动地从椅子上站起,在玻璃窗前入迷观望,眉眼中尽是痴迷,狂热又焦急地问向记录时间的研究人员。

“多长时间了?”

“从注射上药剂的时间来看,已经40分钟了。”

“40分钟……”失神地呢喃回荡在实验室,却无人敢出声打扰。

郁黎清楚他为何如此失态。

所谓强化药剂,不过是通过靶向干预哨兵体内的代谢循环,以“超速燃烧”细胞端粒、线粒体活性及生命本源能量为代价,短时间内释放远超常规的生理与精神爆发力。

本质不过是在正常燃烧的柴火垛中撒上燃料,加速燃尽哨兵的生命,让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发挥最大的作用。

郁黎看过徐海洋的实验数据,所有实验体,在虚拟模拟中,没有一个人能撑过10分钟。药剂燃烧尽他们的生命后,他们会快速衰老,在痛苦中苟延残喘,沦落为可以随意折磨的玩具。

模拟战场上的最后一个敌人,是郁黎,准确来说,是三年前的她。

郁黎看着镜子后的复制品,她的出现彷佛打开了陆白的开关,让他的嗜血因子迸发出强大的力量,在黑雾的无孔不入的压制下更加兴奋。哪怕被黑雾挤压内脏,七窍流血,也要拼了命得靠近郁黎,与她近战。

N国使用她的作战数据,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郁黎早已习惯在模拟中看到她的身影,静静看着陆白被黑雾绞杀,却又次次靠着强化药剂撑下去,继续反击,反倒莫名笑了出来。

徐海洋不如郁黎那般冷静,难以压制心中的狂意,忘记了伪装,连连拍手叫好。

冷静下来过后,他转头看向郁黎,状似无意地提到,“你知道吗?看到他,让我想起一个故人。”

“他是唯一一个能在你手下挨过三招的男人,只是可惜……是个残次品。”

“只差一点,他就是我最完美的杰作,你知道我这个人,见不得一点瑕疵。他们问我要成果的时候,我正打算把他献出去,当作宴会的前菜给他们开开胃。”

郁黎的笑意如冰雪般融进嘴角,任由他说下去,眼神越发冷冽。徐海洋沉浸在美妙的想法中,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那道变冷的目光,边说边回味。

“没想到那群不长眼的家伙把他拱手让人,不然哪怕是要回来一具尸体,也够给他们尝个甜头。不过……”徐海洋眼眸一转,盯向玻璃后的陆白,舔了舔嘴角。

“把陆白当作他的替代品,也不是不能接受。郁小姐,不知你的实验结束,可否把他的尸体交给我……”

话音未落,徐海洋只觉胸口空荡荡地透着凉风,彷佛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摸向心口,瀑布般的血水顺着胸膛流淌,只触到一手腥臭。

他的笑容像是被定格,一身血色瞬间退散。

“你!”徐海洋终于察觉到郁黎平静的眼神下,那抹不易察觉的寒光,几乎要把眼睛瞪出眼眶,不可置信地去抓郁黎,却扑了个空,“你怎么敢!”

“怎么不敢,你不是说了,要把命给我。”

黑雾萦绕在郁黎身侧,扬起刺骨的寒风。直到雾气全部聚进郁黎手中时,徐海洋终于看清,满地的鲜血。

忙碌的假象散去后,是一地早已咽气的尸体。

“原来你的心也有颜色,我还以为你和我一样,有一颗看不透的黑心。”郁黎不留情面地捏碎黑雾中的心脏,取过黑雾带回的强化药剂,打碎罐口,顺着玻璃碴灌进徐海洋口中。

黑雾压着他,不让他逃脱,只能眼睁睁液体融进喉咙,再也吐不出来。

这种剂量的强化药剂,只需一滴,对普通人来说便是最致命的毒药。徐海洋清楚这个事实,忘记了被掏空的胸膛,试图抠出药剂,被打碎的玻璃却在下一瞬从他头顶破空而出。

白蛇竟钻出影像,卷起黑雾,翻滚撕咬成一团。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幕,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靠在墙边,吐出一口口黑血,试图用眸中仅剩的不甘把郁黎碎尸万段。

“徐海洋,你还是不长记性。我有没有说过,我的人,你没资格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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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服[GB]
连载中启明不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