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被接回王府的第七日,太医的诊断依旧如初:积年折磨,神思溃散,五内俱损。谢霆痴痴地笑,林婉空洞地望,对谢云辞的呼唤毫无反应。
第七日深夜,萧绝踏入栖梧院东厢房。
他带来了三枚暗红色的蜡丸,盛于寒玉匣中。“此药名为‘回春’,与‘忘川’同源,药性相反,可强行唤醒神智。”他看向谢云辞,“但凶险万分——三重煎熬,十不存一,即便熬过,亦可能疯癫或废残。”
谢云辞盯着那暗红的药丸:“几成把握?”
“三成活,两成醒,一成复。七成险。”
“用。”谢云辞声音干涩却坚定,“他们不该如此苟活。”
萧绝点头:“但药性太烈,两人同用必死。须分先后。”
谢云辞闭上眼,眼前闪过父亲被拖走的背影、母亲空荡的左耳。“先救父亲。”
子时,东厢房内烛火通明。
谢霆被缚于特制铁椅。萧绝亲自化开一枚蜡丸。药粉入水即融,整碗水化作暗红,甜腥之气弥漫。他端碗至谢霆面前:“谢老将军,为你,也为你儿子。”
谢霆痴笑着吞咽。
第一重煎熬——烈火焚心——来得迅猛。
三息之间,谢霆浑身剧震,皮肤赤红如烙铁。他喉中发出嗬嗬怪响,眼球暴突,青筋虬结。铁椅被挣得嘎吱作响,牛皮索深深勒进皮肉。他嘶吼“烧死我了”时,呼出的气息竟灼热烫人。
太医急施银针于其顶心足底,灌入冰镇药汁。煎熬持续一炷香,谢霆皮肤赤红渐褪。
第二重煎熬——寒冰刺骨——接踵而至。
他浑身剧颤,唇色青紫,肌肤触之冰冷如铁。指尖开始发黑,呼吸渐微。炭盆热毯紧围,滚烫参汤频灌,躯体却如漏囊难暖。
萧绝令太医以金针刺其阳关、命门、气海三处死穴。第三针落,谢霆猛然弓身,喷出一口凝冰黑血。血出,呼吸稍平。
第三重煎熬——万蚁噬脑——最是惨烈。
谢霆开始疯狂抓挠己身,脸颈俱现血痕,凄厉惨叫:“痒!有虫在咬!”那是药力修复脑脉、刺激神经所生的幻觉。牛皮索将其双手死死缚于椅臂,他便以头撞椅,咚咚作响,额裂见血。
两个时辰,太医轮换三拨,参汤灌十余碗,金针起落无数。
晨光透窗时,谢霆瘫软不动。
太医把脉良久,面色凝重欲言。忽见谢霆睁眼——那双眸不再浑浊痴傻,虽布满血丝,却有光有神。他缓缓转动眼珠,终落于谢云辞脸上。
嘴唇微动,声轻而哑:“……阿辞?”
谢云辞扑至椅前,紧握父手,泪如雨下:“爹!是我!”
谢霆欲抬手抚儿面,手却受缚。张口欲言,忽剧咳带血沫。太医急施针顺气,萧绝近前低语:“第一关已过。然三日之内,生死反复未定。”他按谢云辞肩,“你母亲身子更弱,不堪‘回春’刚猛。需用另一法:金针渡穴,辅以药蒸。”
当日下午,萧绝详解救治林婉之法。
“她神思溃散尤甚,心脉受损更重。须以金针先固其本,再通其神。”他取出一套特制银针,针身细如毫发,在烛光下泛着幽蓝,“共需施三套针法:先取内关、膻中、气海固护心脉;再刺百会、四神聪、神庭醒脑开窍;最后于足三里、三阴交、太冲调和气血。每套针法间隔半个时辰,其间以药蒸汽熏蒸周身,引药力入腠理。”
他看向谢云辞:“此法凶险有二:其一,施针时若她心脉承受不住,立时便绝;其二,药蒸可能引动旧伤剧痛,致她心神彻底崩散。仅有两成把握。”
“用。”谢云辞只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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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亥时,西暖阁。
林婉被安置于特制木榻,榻下置药炉,榻周垂纱帷。她只着素白中衣,长发披散,眼神空洞。
谢云辞跪握其手:“娘,阿辞在此。此次换儿救您。”
林婉指尖轻蜷,勾住儿指。
萧绝净手更衣,取针于灯火上灼过。第一套针法开始。
先固本。他取内关穴,针入三分,行捻转补法。林婉手腕微颤。继取膻中穴,针入五分,施提插补法,她呼吸稍促。最后刺气海穴,针入一寸,行烧山火手法,她小腹渐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三针毕,萧绝额角见汗。太医上前把脉,点头:“心脉稍稳。”
药炉点燃,蒸汽升腾。药材的苦香弥漫,林婉在氤氲中微微蹙眉,似感不适。
半个时辰后,第二套针法。
再醒神。百会穴先刺,针入三分,行雀啄术。林婉头颅轻颤。随即于百会前后左右各一寸取四神聪,四针齐下,她眼皮跳动。最后刺神庭穴,针入二分,行震颤法。她忽然睁开眼,瞳孔收缩,喉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娘?”谢云辞急唤。
林婉目光涣散,未应。
第二阵药蒸汽更浓。药材中似有安神之品,她渐平静,眼睫低垂。
又半个时辰,第三套针法。
后调和。足三里双针齐刺,针入一寸半,行补法。她双腿微抽。三阴交亦双针并进,针入一寸,平补平泻。最后取太冲穴,针入五分,行泻法。此穴主疏肝理气,针入时她足背弓起,似有痛感。
三套针法毕,已近子夜。
林婉浑身被汗浸透,呼吸却渐趋平稳。最关键的阶段到来——萧绝取出一支拇指粗细的线香,色泽暗紫。
“此为‘安魂香’,与‘唤魂香’相对。非刺激记忆,而是安抚受损神思,助其重建灵台。”他点燃线香,置于林婉鼻端尺余处,“此香起效时,她或会忆起零碎片段,或会情绪激荡。你需稳住她心神。”
烟气袅袅,异香清冽中带着一丝凉意。
香燃三分之一,林婉开始不安扭动。
香燃过半,她忽然睁眼,眼神混乱,双手在空中虚抓:“霆哥……别走……”“耳朵……我的耳朵……”“阿辞……阿辞在哪里……”
声声破碎,凄怆刺心。
谢云辞紧握母手,泣声回应:“娘,儿在!阿辞在此!”
香将尽时,林婉猛然安静。
她缓缓转眸,目光渐渐聚焦,终落于谢云辞面上。久视之后,唇微颤,声若游丝:
“……阿辞?”
谢云辞扑抱入怀:“娘!是儿!”
林婉僵手抚儿面颊,又触己空左耳,眼中泪光浮闪,却未落下。她将儿紧紧搂住,肩颤无声。
太医上前把脉,良久禀道:“脉虽细弱,然节律已整,神思有归位之象。”
萧绝长舒一气,拭去额汗:“然七日之内,需日夜监护,谨防惊厥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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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七日,栖梧院昼夜不息。
东厢西阁,太医轮值,汤药针炙未停。谢霆神智日渐清明,已能认人进粥;林婉多时昏睡,偶醒片刻,眼神渐复光彩,却沉默寡言。
第八日晨,太医会诊后终报:“谢将军脉象趋稳,神智恢复近半,然心脉旧伤难愈,日后需长年温养,不可再历剧痛惊悸。夫人……”太医顿,斟酌道,“心脉损伤尤重,神思虽归,然记忆或有缺失,尤近三载之事,恐难全忆。且终身需避忧思劳顿,忌大悲大喜。”
忘尽苦难,或是天怜。
谢云辞入西暖阁时,林婉正倚床饮药。见他至,她抬眼,目光温静,招手轻唤:“阿辞,来。”
他跪坐榻边。林婉抚儿憔悴面颊,指尖轻颤:“苦了你了。”
“儿不苦。”谢云辞摇首,泪却滚下,“爹娘安好,足矣。”
林婉静默片刻,忽轻声问:“你阿姐……可有消息?”
谢云辞喉头哽住。母亲竟未忘阿姐。
“娘记得。”林婉握儿手,泪终滑落,“那日她换你衣,代你南行……娘亲眼所见。她不让你言,是恐你心伤。”
原来母亲未曾全忘。
“阿姐必在世间某处。”谢云辞声涩而坚,“待爹娘痊愈,儿便去寻她。咱家……终会团圆。”
母子相拥而泣时,窗外廊下,萧绝静立片刻,默然转身。
陈溟随行低报:“北境军讯:耶律宏于落鹰涧损兵三万,重伤败退,然残部正秘密集结,似有异动。”
“意料之中。”萧绝步履未停,“传令边关,外松内紧,暗布哨探。另——”他顿步,“自‘淬火营’遣影七、影九,即日起暗护谢云辞。其父母初愈,不容再有任何闪失。”
“是。”
“碧荷那边?”
“侧妃胎象已稳,然近日多梦少眠,孙药官已调整安胎方剂。”
萧绝微颔首,推门入书房。
案头军报文牍堆积如山,北狄未平,朝堂暗涌。然此刻,东厢内那劫后余生、细语相泣的母子身影掠过心头,他眼底冰封的锐利里,竟化开一丝微不可察的缓和。
窗外秋阳渐升,鸟鸣清脆。
霜降已过,真正的寒冬,或许才刚要来临。
父母回来了,却疯了。三年等待,等来的是这个结果。可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
地牢里,十八个孩子熬过了忘川,从此没有过去,只有代号。影七,还有那十七个,将从今日起被重塑为王府暗刃。
这一局,赢了。
可谢云辞抱着疯癫的父母时,萧绝看着他,在想什么?
那句话——“你是本王的王妃,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他说得那么轻,可我们都听见了。下一章,父母醒来,碧荷临产,云裳的秘密……还有那十八个孩子,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你们还记得碧荷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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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血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