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旧的人会死在回忆里。
最后一场秋运会，轰轰烈烈么?
并没有。那么大的一轮太阳在身后，照得他眸子发亮，可那样亮的一双眼再也没有看过我，他愈走愈远了，可我却站在这里走不动路。
我记得三年里的每一个瞬间，记得我趴在楼上的栏杆旁俯身不经意看到你，然后追随，你回望了吗?我不记得了。
记得你恶劣的玩笑，在我内心里埋下的恶果，那些难听的话我一刻也不敢忘。
记得我窥探的视线，等不到你丝毫的回应。
记得你笑成弯月的眼，略带沙哑的嗓音轻轻呼唤我的名字。
我亲爱的，今天我站在这里，看你往前走，明天我就不再为你停留了，我的路途艰险，这条路我走了那么久，你也看看我，看看未来的我是怎么努力拉着我往前走的，无论如何，我不可能将就。
———
莫名的机缘，我加上了陈封的微信。
依旧聊了很多。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说他不愿意颓废，可他依旧不上进，说他加几百个女孩子可能也找不到一个喜欢的，可他依旧混迹于情场。
我问他结果和过程哪个重要，他说是结果。我倒是不太赞同，因为我们哪有什么结果。
我一直以为他是对我有好感的，尽管已经算不上喜欢了，可他的嘴到底是怎么吐出那样冰冷的话的，必须要打击我才能让你感到愉悦吗?
一定要我未来过得不幸福，你才高兴。
陈封，这大抵是不能如你所愿的，我穷极一生追求的就是要我最幸福。
———
越来越紧迫的时间，中考的警铃敲响，我的心中也再难放下些情情爱爱。每天都被数学题绕晕的思路，再也走不回的初一，这如履薄冰的三年。
我们越来越远，十天半月都说不上一句话，他依旧那样，可我不行。我还在跑，这一路走走停停但我绝不止步，我再也不期盼了，我看得透陈封的未来，也许会外出打工，很快结婚生子。
全都与我无关。
我看着窗外的明星，那么闪亮，如果人是生来就带有光辉的就好了，也许每个人都是一颗明星，只是唯有我的最黯淡。
我无数次幻想过，以为自己会很紧张，结果没有。平常的很，我三年的奔跑，平常的很。当铃声落下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这里没有一片落叶是为我而落的了，我和陈封此后见面的机会几近为零。
我最后一次穿上这所学校的校服，此前从未觉得它如此庄重，带着我的心血陪我度过三年。
背着背包走上楼，嘈杂的人声萦绕在耳畔，撞击着耳膜。他们太青春靓丽了，一如曾经的我们。走上最顶层，看着同为毕业生的他们三五个地并着，带着丝丝缕缕地遗憾，我神色漠然。
转角，黑衣，少年。走廊铺撒着一地的灿黄，夹带些绯红，他迎着我的面走来，逆了大片光，阳光柔和得很，却刺痛了我的眸。我看不清他的脸，努力瞪大眼，很想把他此刻的模样印在心底。他上身套了件黑色背心，简简单单没有图案，也高了很多，光影打出他瘦削的轮廓，走路依旧习惯性的外八，每次的背影都让我琢磨许久。
他撞上了我的视线，我没有躲，他却躲开了。在几秒之内，我已经开始记忆那在心底描摹无数边的长相。白皙的皮肤，清晰的下颌轮廓，躲避的双眼，嫩红的嘴唇，紧实的胸膛。
我会忘么？
也许。
他匆匆走过我的身旁，留下一阵风。风拂过我的发丝，也掀翻我的思绪，残留下来的一缕淡淡的烟味，今天居然不如往前般呛鼻，出奇地好闻。
回到教室，看见大家有说有笑，我也止不住开心。等到时间接近末尾，老师们也一个接一个地给同学们送祝福语，大家开始感到不舍，有的已经开始偷偷掉眼泪。
铃声一响，三年散场。
大家拉拉扯扯地舍不得离开，我拿出自己揣了一节课的大白兔奶糖，下定决心地走出去。
我往门外看，却早已不见了他的踪影。我焦急地在走廊上寻找。没有，哪里都没有。
只能这样吗？
也行，这样的结局。
我攥紧手里的糖，跑回了教室。
把最后一点东西收拾完，背上书包准备离开。我站在自己的座位上，环视着四周，是千山万水的近，也是近在咫尺的远。
听到熟悉的声线，我猛然回头。
他站在门口和人说话，那人转身将要离开。我唯恐赶不上他，大声喊:“陈封!”
我看见他微微一愣，随即转过身来:“怎么了？”
我快步冲到他面前，喘了几口气，将小小的掌心在他面前摊开:“给你的。”
他更是愣住，许久未开口。我抬眼望他，窗缝里透出丝丝缕缕的光线，打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都柔和了。“给我的?”他的语气略带戏谑。
我突然想收回了。刚刚蜷缩回去的指尖就被他生硬地掰开，微凉的指尖碰上温热的掌心，战栗感传遍全身。
“都有?”他盯着我，眉梢轻轻上挑。
这次换我愣住了。“不然?还能给你特殊关照?”我别扭地开口。
“陈锐也有?”他明知故问。
“忘…忘记给他了。”我随便编了个谎，希望能瞒过去。
“为什么能记起来给我?”
“……”
他步步紧逼，我实在无法招架，急匆匆开口:“你就在门边，我先看到你了。”
这次他没有再说话，手里把玩着那颗奶糖。
我见他没有言语，刚想后退，紧接着传来急促的短音，我又站住脚跟。
“好歹是同学，分别了也不抱一抱?”
我诧异地看着他。
他见我愣住，嘴角勾起浅浅弧度。接着就把长臂一挥，我整个人向他的方向倾倒。
天色明朗，空中的云被风吹得翻滚，卷起叶的末梢。我整个人被拥入怀中，耳边响着声声加快的心跳，衣服上带有清冽的烟草味，我仔细地嗅了嗅，想把此刻镌入永恒。他把头轻轻埋在我的肩膀上，我听着他略微颤抖的呼吸声，渐渐想起我们的第一次拥抱。
嘈杂的晚自习，我笑着转身，却一个不小心撞入他的怀里。我下意识拿着手臂挡着，手几乎用尽全部力气抵挡住那次拥抱，以至于撞的他的胸腔生疼。
想到这里，我嘴角扬起一抹微笑，轻轻推开了他。
“陈封，我走了。”我转过头望着窗外，空中骤然落下几只飞鸟，不停地盘旋，眼前的一切都变成墨色，翠绿的叶也无所谓地扬起。
我不敢看他的眼。
“嗯。”他扭过脸看我。
声音淡的只要一阵微风就能带走。
“祝你，”我抬眼望着他，大方地笑了笑:“有个好未来。”
我想要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刚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无意识地缩了缩指尖，收回了自己的手，望着他的眼里开始染上点点猩红。
我深知我被困在这里太久，需要赶快逃离，于是顾不上对他说一句正式的再见转头就走。
刚跑开没几步，就听见陈封叫住我。
“林远。”
我没有回头，拉了拉自己书包的肩带，身体开始紧绷起来。
许久，听见他缓缓说出。
“你也是。”
声音悠远，在空荡的走廊里浅浅消散。
我放下肩带，紧绷的身体开始缓缓放松。盘旋的鸟也站立在了树梢上，紫藤萝随着风摇曳生姿。
我在大好阳光下背朝着他挥挥手，连带起垂挂着的衣摆。也许此刻正巧有光照过来，照的我们都开始对对方模糊，可谁也不会忘记这一刻，因为它如此深刻。
带有丝丝铁锈味的痛。
有风掠过我的发丝，地板上的晶莹映出我的倒影，矮矮的小小的，和曾经无差。
这里有什么呢？
有我的爱，有我的恨，有我朦胧的一切。
这里还有你。
可是这里再也不属于我，你也不属于。曾经我以为等很久，你会感动，可你并没有。
我挥着的手放下来，转过拐角下了楼梯。
小小的身影慢慢聚成一团黑点，我再也没有回头望。
陈封，或许没有你，我也会一路坦途。
纵使这世间有千万条路，我都不再与你同行。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