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巷雪夜大火。
冰火两重间,镇压流寇的将军萧延,重又见到三年前被乱箭穿心的至爱凌玉沫。
“烬悲辛,燃欢娱”。
她如鬼魅吟诵:
“三魂七魄……将军可还拼得全?”
1、
建熹七年,冬。
自幼帝三岁登基,国舅袁相把持朝政,苛捐杂税、重徭严赋下,七年间流寇四起,暴动不断。
长安城北,流民聚集的井台巷,暴动引发了火灾。
火舌舔舐着破败的茅屋,引发烛天巨火,烧红了半边天。
几十里开外,都可见此地暗红色的夜空,如打开了地狱之门。
是幸或是不幸——井台巷的大部分地方只有贫瘠的硬土与石板,至天之将明,大火终于烧无可烧,只将无人认领的“路倒”熬成了人油。
巷子里本就横七竖八地躺满冻死的流民,他们的尸体被大雪覆盖,又被热浪煎熬,血水混着雪水,热浪一退,便即刻又在青石板上结成了薄冰。
萧延踩着玄铁战靴,靴底碾过冰层,发出沙砾般的摩擦声。
他身后的亲卫队,火光映照在那些铁甲上,泛出寒气逼人的冷光。
忽然,焦臭的寒风中,夹缠来一缕琴音。
是《广陵散》。
此时,此地,突兀又诡异。
已是杀伐之调,却比记忆里又多了三分凄厉。
萧延的脚步随之一顿。
“将军?”近旁的亲卫询问。
萧延抬手示意噤声。
循着琴音望去,在巷子的尽头,一座勾栏院的瓦舍仍在燃烧。
火势已显颓相,几近焦炭的门框支撑不住,门头的牌匾轰然坠落,"抱琴楼"三个大字经火舌舔舐,只可隐约辨出个轮廓。
琴音戛然而止。
“将军!勾栏院里还有人!”亲卫突然指向二楼窗口。
萧延在烟雾中眯起眼,果然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蜷缩在燃烧的房梁下。
他当即拔出长刀,刀锋泛蓝,挥刀时的戾气冲开燃烧的横木,火星四溅。
漫天火星中,他终于看清了那个人。
是个女子。
她穿着素白中衣,衣襟上染着斑驳血痕,左颊有一道狰狞的灼伤,皮肤翻卷,像血色的蜈蚣。
可诡异的是,她怀中抱着一张焦尾琴,琴身完好无损,连琴弦都没断一根。
女子抬头,与萧延四目相对。
萧延眼前如有一道闪电劈亮。他的佩刀“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那双眼睛。
仿佛发黑的深潭里漂浮着霜雪,右眼角一粒朱砂痣如凝固的血。
三年前,凌玉沫被乱箭穿心时,最后看向他的,就是这双眼睛。
2、
“玉沫?!”
多年沙场厮杀的经历,让萧延在震惊时下意识地咬紧了牙关,但一声呼唤仍冲破他的秉性,裹携着血锈味冒了出来。
滚烫的焦砾烙烫着萧延的战靴,玄铁导热,靴筒衬着的鹿皮发出焦响,但脚踝的剧痛却未能穿透他的恍惚。
——那女子臂弯间的焦尾琴正吞吐着妖异青芒,琴尾残损的第十三徽处,“烬悲辛”三字篆刻如新。
烬悲辛,燃欢娱——先苦后甜之意。
这方私章,是三年前他蘸着特制的松烟墨为凌玉沫刻下的。
是期许,更是祝祷。
女子闻声,伤痕累累的脸上浮现一抹似笑非笑的怵人表情。
倏然间,她弓背咳血。血珠溅在琴弦上,竟嗤嗤作响,迅速干涸成了朱红色的陈痂。
女子抱着这滚烫之物,竟若平常。
她左手残缺的小指蜷成特殊弧度——与当年为他格挡箭矢留下的旧伤分毫不差。
亲卫队长见状,剑锋破空而起:
“妖孽!这琴在呵气成霜的寒夜竟……”
剑气冲撞下,焦尾琴弦自振如龙吟。
寒光未至,剑尖已被崩断,扎入一旁焦木中。
余波震慑,瓦舍倾颓的轰鸣中,萧延旋开大氅将女子卷入。
焦尾琴坠地而碎,琴腹内半幅血绢舒展,凄厉如扑火的飞蛾——
萧延识得那绢布上的织纹,正是建熹四年,凌玉沫赴死时缺失的广袖残片。
绢上《广陵散》琴谱褪作褐黄,其间朱砂批注却艳如新血。
“燃欢娱,烬悲辛”——前后阕对调,竟改作了先甜后苦?
萧延只顾看着那绢布。
女子在他怀中战栗若离水的鱼,再聚焦于她时,只见她颊上焦皮已然剥落,露出底下珍珠般的肌肤。
萧延瞳仁骤紧——这分明是用了皇室秘药“朱颜改”。
有宫中秘闻称,昔年先帝宠妃金蝉脱壳,情奔天涯,便是借这药力改头换面。
“将军当心!”
亲卫嘶吼声未绝,女子已在萧延铁甲边缘划破指尖,速手于他眉心绘下血符。
……天地倒悬。
萧延复又看见了三年前那个雪夜:凌玉沫被十二支透骨箭钉在城楼。
——而挽弓者,铁甲上皆带着萧家军的徽印。
3、
趁着萧延怔忡之际,那女子挣脱怀抱奔逃入深巷。
亲卫急唤萧延无果下,紧追不放。
追至巷底,只见女子跪于井台巷的古井前。
一名亲卫将其擒住,另一边,有亲卫举着松烟火把临井照视,却惊见冰封的井面下,累累枯骨裹霜如甲。
每具颅骨,皆贯穿着熟悉的狼牙箭簇,其状骇然。
以余光瞥见自己背负的箭筒中,正显露出同样的箭簇。入伍未久的两名亲卫面面相觑。
这时,萧延步履踉跄地追了过来,鬼使神差般扑向那井台观察。
井中某具骸骨上,正套着凌玉沫的鎏金软甲……
正被亲卫捏着纤弱的臂膀提在手里的女子,风雪中送来鬼泣般的呢喃:
“三魂七魄……将军可还拼得全?”
萧延回首,那容颜与凌玉沫并无二致,却绝非一个人。
即使她发间摇曳的,是凌玉沫的素银步摇。
“你不是玉沫。”找回理智的萧延冷冷道,“那井中的是谁?”
那女子的声音更冷:
“你何必多费口舌!化作灰都认得的人,化作骸骨便不认得了吗?”
举火把的亲卫虚空一晃,威胁道:“问你话,好好作答!”
那女子便仿佛在火光中一般。
天哪!她和玉沫可真像……
萧延心中陡地一紧,像那琴弦绑住了他的心,又不断抽紧,勒出血来。
火光扭曲成三年前的雁门关。
雪地里,玉沫染血的指尖曾抚过他的眉心:
“萧郎,你可知——最痛的,从来不是死别……”
“最痛的,从来不是死别。”女子的低吟,与玉沫的身影重叠,将他生生又拉回现实,“而是一日又一日的活熬……”
说着,她突然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染血的唇弯出诡异的弧度。
她一歇不歇地长笑着,像是要把肺中的空气全部逼尽了才罢休。
突然,她抬起右手,尖细的指甲狠狠地抓向自己的脸庞……
这一下,不是“朱颜改”的伪装,她是真真实实地把自己美好的容颜,摧毁成了可怖的模样。血珠滴落在她素白的衣衫上,泅出红梅样的痕迹。
不行,那是玉沫的脸!
萧延扑将过去,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女子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她不笑了,只是凄惶道:“现在您该明白了,有些亡魂……是烧不尽的。”
远处传来追兵的铁甲声。
萧延解下猩红大氅裹住她单薄的身躯,掌心无意间擦过她后颈——
一块凹凸的皮肤。
那是凌家暗卫才有的烙痕。
全员尽丧于雁门关外的凌家,你到底是谁?
4、
萧延的指尖还残留着女子腕间的寒意,那枚凌家暗卫烙痕却像烧红的铁钉,扎进他的心底。
突然,怀中人眼白一翻,昏死了过去。
三日后的将军府。
“她身上的烧烫伤,用雪蟾膏外敷已无大碍。只是这脸上的伤痕,……”林军医欲言又止,看向萧延问道:
“将军可知宫中有一秘药,名为‘朱颜改’的?”
萧延沉沉地点头。
师承自御医的林军医继续道:
“家师晚年有顽童心性,曾将‘朱颜改’中的配伍,尽数换为相反的药材,制药取名为‘逆颜’。这“逆颜”实是毁容之药,再无痊愈可能了。”
“家师在宫中听差时,闲来无事闹着玩的‘逆颜’秘药,只不知这女子从何得来,又以何种目的,将药预先蘸进了指甲里。”
萧延注视着那病榻上的女子。
抓痕在她脸上蜿蜒如蛛网,但酷似玉沫的脸庞却依稀如故。
她只是毁了美貌,却仍未如愿抹去玉沫的痕迹。
榻上女子倏然睁眼,纤指精准点向萧延胸甲第三枚铁叶,
“这里的箭伤,雨天还有陈伤发作吗?”
——那处旧伤,是某次突围时被狼牙箭所创,除凌玉沫外无人知晓具体位置。
萧延痛苦地闭了闭眼睛,再次提醒自己:此人绝非玉沫。
人死不能复生,绝不可能。
萧延猛地上手,掐住她下巴:“凌家暗卫名录早成灰烬,你究竟……”
“将军要审我?”
话音刚落,女子忽然哼起小调,沙哑的嗓音唱着“血淹蹄铁三十里”,尾音带着玉沫特有的婉转。
这是当年凌玉沫在兵营自创的俚曲,最后一个音阶总会微妙地上扬半度——此刻分毫不差。
随着听过玉沫吟唱的亲卫统领的刀哐当落地,萧延也倒退半步,撞翻的药碗在青砖上泼出狰狞血痕。
榻上人却茫然眨眼:
“这是什么曲子?……我,为何为唱?”
她颤抖着摸向自己毁容的脸,“我是谁?你们……又是谁?”
林军医抢上来,执其手把脉,又检查了一下她的头部,轻叹道:
“将军,她……失忆了。”
5、
他盯着女子茫然的眼睛,喉结滚动三番才挤出声音:
“玉沫……头疼吗?”
林军医顿悟。识趣退下时,听见将军用从未有过的温柔声调说:
“你总嫌塞外无花太孤寒,窗外这院里,我已让人移了十八株西府海棠……”
林军医抬头,恰好见到院中这十八株海棠。
此时虽花叶尽凋,待春暖时,便又会恢复蓬勃生机。
林军医记得,两年多前,萧延以赫赫军功还师,在京中立府时,唯一要求在这府第中添置的物件,便是这十八株西府海棠。
花繁叶茂时,他曾想采些作药,也被萧延制止。如今才知,他竟有此用心。
林军医再次深叹一气。
天已大亮。
将军府中的众人都发现,三年来只知杀敌,不惜命、不知痛,不苟言笑的萧延,也似这将要逢春的海棠一样,鲜活了起来。
这机窍,自然是在那既美貌,却又毁了容的井台巷抱琴楼,凌玉沫姑娘身上。
只有随侍萧延多年的老管家不以为然。
在无人的角落,老管家暗自担忧:凌家暗卫三百余人,可都是老奴一一对着名册收殓的。
那玉沫姑娘,还是将军专门让老奴找了女仵作来更换殓衣的。
您自己说的,玉沫姑娘冰清玉洁,不许让男人来玷污了她。如今竟忘了吗?
冰清玉洁的玉沫姑娘,怎么会是抱琴楼里迎来送往的人!
可萧延的一颗心,却实实在在都扑在了这个假玉沫身上。
翌晨,心绪不宁的萧延,在演武场心不在焉挑了整夜枪花。
直到亲卫来报“姑娘醒了”,他才随手一丢丈八长枪,玄甲未卸就冲去了内院。
方进内院,就见毁容女子……,哦不,是玉沫,正赤足踩在雪地里,捧着青梅往嘴里送。
“放下!”他劈手打落梅果,声音却比动作软三分,“……你这个,会起疹子。”
这是凌玉沫体质的秘密。此刻他故意模糊了试探与关心的界限。
“玉沫”歪头看他,忽然踮脚摘去他发间落梅:
“将军比我更需要忌口呢。”一如真玉沫最爱的促狭语气。
看着她冻红的玉足,萧延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玉沫”浅笑着,下垂的广袖中,右手紧攥着一颗青梅。
6、
萧延抱着“玉沫”,刚要进入暖阁。
“将军小心!”
“玉沫”见走廓尽头有寒光一闪,脱口惊呼。
随之,萧延耳边一阵刀锋破空声响至,他旋身将怀中人护于身下,一柄刻着狼首纹的短刀已穿透他的后腰侧,直抵前腹。
刀上被灌注了要一击致命的力道,鲜血溅在廊外雪地,绽开比那枝上红梅更艳烈的赤红色。
萧延吐出一口黑血,单膝跪倒,双臂却弃伤不顾,忍痛仍将“玉沫”箍得死紧。
“将军……”
“玉沫”颤抖着去捂伤口,却被刺客一脚踹开。
玄铁面具后传来少年讥诮的声音:
“萧将军竟为个妓女挡刀?”
谁是妓女?“玉沫”满眼疑惑地看向萧延。
萧延咳着血抬头,看见刺客摘下面具露出与邓巍相似的脸。
“邓峻?”他攥紧插在后腰处染血的短刀,确在刀柄上摸到了邓家的狼纹徽印,
“三年前你兄长因我而……”
“闭嘴!”少年突然暴起,第二刀直指“玉沫”咽喉,
“兄长邓巍不从将令,有违军规,自当军法处置。只不知,他若泉下有知,见昔日效力的名将萧延,却昏聩到受妓女迷惑,不知作何感想。”
说时迟那时快,趁邓峻言语间轻敌不备,萧延自左靴中抽出一柄匕首,“当”地一声,挥之格开邓峻指向“玉沫”的刀刃,右手发力一挥,将其震开五丈开外。
只是这一用力,愈发加重了伤势。
他终于喷出一大口血,右手回势捂住伤处,倒在了“玉沫”怀中。
听到声响的亲卫由不同方向纷至。
为首一人认出邓峻,并不难为他。邓峻见是亡兄旧部,亦不作反抗,任其将自己扣押。
“是邓家的……七绝毒。”林军医诊治后,缓缓道出。
萧延长年练武,一日不曾松懈,体质不弱。
那短刀薄而锋利,因此伤口虽深,伤口周围却极为利落,除割裂皮肉外,并未伤及脏腑。
邓峻仍被扣在府中,寻其解药并不难,只是刚才为救“玉沫”,萧延运气加速了毒液的运行,恐伤及心脉……
林军医沉吟着,不再说下去。
亲卫看出端倪,已经匆匆又将邓峻带了上来,搜寻解药。
只“玉沫”吓至失神,喃喃问道:“我不记得了……我对那人做过什么?他竟要用毒刀来杀我……,又为何说我是妓女?”
“凌玉沫——是妓女吗?”
邓峻已被带到,见状直喝道:
“妖女,你竟妄图到烟花之地掩藏!你难道不记得三年前,我兄长因何而死吗?”
7、
萧延面色呈现中毒失血的青白色,昏卧于榻上。
林军医在他腰下刀伤处垫上厚布吸血,又不断在正面腹部伤口敷药止血。
四周亲卫虽满脸自责,却并不显焦急。
想来,行旅之中,受伤已是常事,萧延也必是趟平多少凶险,一路杀将过来的。“玉沫”看见他袒开的胸腹部,疤痕遍布,大大小小,竟有十多处。
躯体其余部位,只怕还会更多。
一颗心竟不由地攥紧了起来。
林军医于忙碌中,不经意看了她一眼,惊道:“凌姑娘,你……”
众人将视线聚焦到她身上,只见“玉沫”的脸庞、脖颈,及双手等裸露部位,泛起了一层细密的红疹。
“玉沫”扯了扯衣袖遮掩,轻描淡写道:“许是刚才受了惊吓,一会儿便会退去的。再不行,就有劳林军医拿点药给我。”
众人便也不再管她,只一心救治萧延。
玉沫心下明白,那是方才她趁萧延受伤,偷咬了一口青梅导致的。
她心中对自己的身份已渐起疑惑。
与萧延及府中众人相处中听来的“玉沫”事迹,和她脑海中偶尔会闪现的画面,大相径庭。
“玉沫”自幼生长于雁门关外的凌家寨,她却完全想象不出漫天风沙的塞外,是何种光景。
她脑中偶尔会出现鳞次栉比的楼宇、雕梁画栋的庭院……,又或者,那荒凉塞外的凌家寨,偏装饰得极为奢华也未可知。
毕竟,听说凌家寨仅有暗卫便达数百,实力足以与蕃地郡王抗衡。
于是她偷咬了青梅,身上真起了疹子。
她是真玉沫,无疑了。
邓峻被押了进来,
“妖女!”邓峻的怒喝震得暖阁窗棂作响,“三年前腊月初八,凌家寨三百暗卫曝尸雁门关外,不过几日,萧延将我兄长以军法处死,你还敢在这里装失忆?”
亲卫从邓峻身上寻到七绝毒的解药,抛给林军医。
林军医原想着,索性让萧延昏睡,还好省却些苦痛,现在要喂药,却又不得不用嗅盐将他唤醒。
萧延醒转,正好听到邓峻的质问,他染血的手猛地攥紧玉沫衣袖。
剧痛中,三年前的画面如毒蛇般撕开记忆——
8、
萧延的指尖在玉沫腕间收紧,七绝毒与解药的博弈产生剧痛,反而让记忆愈发清晰。
三年前的雪夜,太后密令上的朱砂印如凝固的血……
年末,凌家寨已在做过年的准备,那些日常刀口舔血的人回到寨中,无一例外放松了防备。
凌玉沫兴奋地穿起叔伯们给她带回的鎏金软甲,正兴致勃勃地踮起脚,给寨门挂上霞印纱的灯笼,与寨中的家人们笑语厣厣。
明眸皓齿,巧笑倩兮。
烛光映着她发间的素银步摇叮当作响,闪现细碎的红光。
迎新的灯火在暴雪中明灭,萧延的佩刀始终未出鞘。
太后密令“荡平匪巢”。
他不知道这远在边疆的凌家寨如何碍了深宫太后的眼。
他只知道,凌家寨无数次与萧家军一起,不计生死,并肩抗敌,为国守护一方门户。
他的军功,一半是凌家的功劳。
他也多次上书,为凌家请功,朝廷一直不吝褒奖。
这一切,太后都是知情的。
但突然之间,又何以以“匪”称之,要荡平全寨,不留一个活口。
“萧大哥!”
“萧将军!”
“……!”
见到他率部而来,凌家寨众人笑迎上来。
凌玉沫跑在第一个。
“将军,到时辰了。”邓巍的玄铁弓已拉满。
萧延突然按住副将的臂甲:“再等等……”
话音未落,箭矢破空声骤起!
三百支穿云箭从他们背后射向寨门,凌家众多叔伯兄弟,连兵器都来不及上手,便已经惨死。
目睹凌家人的笑脸,转为惊讶,定格在死时的不可置信。
目睹玉沫在家人掩护下负伤,血溅在灯笼上,将金色的“福”字染成了暗红色。
萧延痛极,怒极。
在马上回首欲质问邓巍,冷不防被他掷来一把“安神香”,昏厥坠马。
“凌家非死不可!末将自作主张,百死难辞其疚,任凭将军处置。”邓巍砍下寨主头颅时,在萧延耳畔低语,
“总好过将军违抗懿旨。萧家军若群龙无首,不仅今日凌家冤屈难雪,恐还将国无宁日。”
萧延终于愤而醒转,未及追究邓巍僭越之过。
因为萧家军还有要事未完。
——凌家寨还有“余孽”未清。
9、
凌家寨的“余孽”,不过是两个女人。
凌玉沫,与她的母亲凌夫人。
凌夫人素日深居简出,鲜少露面。临终一见,竟是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
母女被困于雁门关城楼,都有不同程度的受伤。
凌夫人不会武功,手无缚鸡之力,搂着女儿,尤其显得楚楚可怜。
但她眉宇间却显露出一抹决绝之色,高贵超然,凛然不可侵犯。
她见萧延时隔两日才率众而来,知他有意饶放,竟不待他开口,站上城楼砖垛,无怨无泪道:
“萧氏羽翼已成,凌家功成身退。”
话间刚落,她便一跃而下,纱衣展如断翅的素粉蝶,悄无声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凌玉沫在一旁,母亲亡于眼前却只凄然浅笑,不见悲恸。
萧延忙唤人为凌夫人收殓厚葬,并要亲自登上城楼,去接应凌玉沫。
恰在此刻,京中有人来报:
“凌家寨为祸一方,更有通敌之嫌。袁相亲来督阵,务将凌氏匪众一网打尽,不留一个活口。”
幼帝方七岁,尚未亲政。
袁相,当朝国舅,权倾天下。
这样的人物亲临,来看凌家怎么死绝……这凌家,究竟是何来头?
城楼上,凌玉沫遥遥用他二人素日玩闹时熟习的唇语,道:
“萧郎,你我若有缘,来日魂魄相会。三魂七魄,丝缕归君。”
说毕,她也学她的母亲,登上砖垛便要跃了下来。
邓巍又再僭越。
于萧延身后,亲射三股透骨箭,将凌玉沫于半空中射杀,钉在了楼壁上。
“不!”
萧延痛呼,嘶吼中带着血腥的铁锈味。
他回身,却只抓捞到邓巍的衣角。
邓巍于军中有“箭神”之称,已悬空跃出数丈开外,同时又接连向凌玉沫射去透骨箭,心中含痛道:
“凌姑娘,对不住了!为保我萧家军,保我家将军,累你受苦了。邓某来生当牛作马,任你差遣。”
“凌姑娘,再忍忍,马上就不痛了。”
最后一发透骨箭,邓巍射中了凌玉沫的面部……
萧延记得后来是如何亲手将邓巍绑上刑台的——那夜雪地里除了血,还有邓巍最后嘶吼的真相:“太后为的根本不是剿匪!她怕凌家……”
邓巍被速斩了。
萧家的老管家将收殓核对的尸首与名册交于袁相,后者心满意足地回京了。
独留萧延跪在雪地里,膝下尽是凌玉沫的残血。生不如死。
三年后,将军府。
暖阁内,激烈波动的思绪,与解毒时的剧痛,令萧延不断抽搐。
鲜血不断由伤口及他的口中流出,他的手却一径攥着玉沫,不再松懈分毫。
他双眼血红地盯着玉沫,不管她是真的,还是假的。
玉沫却神情清淡,只是将目光缓缓转向邓峻,道:
“是我灭过你邓家满门吗?三年前,令兄杀我;三年后,你要杀我……”
10、
“你果然是玉沫!”
暖阁内的烛火突然爆出灯花。萧延的手背青筋暴起,不顾在场众人,不顾自己伤处,一把将玉沫带入自己怀中,紧紧拥住。
玉沫觉得自己胸腔中的空气都要被萧延给挤压尽了。
“是的,你能拿到‘逆颜’,你有‘朱颜改’,那你就能把别人化作是你,那日城楼上死的,必是别人。”
“那城楼上的尸体已被射得面目全非,如何还能硬说是你呢。”
萧延一叠连声地说道。
七绝毒的解毒已经完成,他痛得轻了。只是这一番激动,刚止血的伤口,又有更多的血流了出来。
林军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拜天拜地,直求这尊“大佛”:
“将军,好好好!您先躺下好不好?让卑职给您重新上药。”
萧延终于又躺下了,只是手中始终紧紧牵着玉沫,不肯再放分毫。
玉沫坐在他身侧,柔柔地,抚着他脸上汗泪加交涔湿的发丝。
林军医给萧延缠好新绷带,便起身离开。
顺便还带走了众亲卫,及不住口骂骂咧咧的邓峻……
他的账,稍后再算。
林军医掩门时,就听见这位铁血将军发出一声委屈的闷哼,他关门的一顿——凭着对自己医术的信任,以及——对恋爱中男人的不信任,只是摇头浅笑,一味只管帮他们关紧了房门。
萧延这声闷哼,实是凌玉沫故意用指尖戳了下他伤口边缘。
“疼?”她歪头时钗环轻晃,“三年前邓巍的箭,可比这狠十倍。”
萧延索性抓住她作乱的手,直接按在了自己伤口。
玉沫的手掌正好可以包覆住他的腰侧,指尖戳到后腰的伤口,掌尾按到前腹的伤口。
萧延的手压在她的手上,加重了力道。
“这样按,才疼。”
玉沫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被他诱引着做了一个多么暧昧的动作——她正搂握住这个男人的薄腰,而他的上身几乎还是**的,自己的手掌与他的腰部,也只隔着一层绷带。
这时萧延突然发力,玉沫猝不及防跌进他怀里,发间的素银步摇撞出一阵清响。
“将军伤的是腰,怎么手劲还这么大?”
玉沫红着脸去掰他手指,却只摸到满掌厚茧。
萧延趁机咬住她耳垂低语:“当年是谁教我‘擒拿手要练到能捏碎铁核桃’?”
热气呵得她耳根发烫,窗外突然传来重物落地声。
11、
萧延扯下帐钩,当作暗器甩了出去,钉在窗棂上,下面趴着偷看的副将和亲卫。
“滚去校场挥刀五百次。”他冷脸骂完,回头却见玉沫正为他尝药。
整张脸苦得皱成了十八褶的包子。
“吐出来。”
萧延捏住她下巴,她却咽得更快,舌尖挑衅地舔过唇瓣。
然后就被突然俯身而下的将军堵住嘴。
苦涩的药香在唇齿间漫开,他哑着声问:“看你还偷不偷药喝了。”
“我以前,偷过你药喝吗?”
玉沫扶着萧延缓缓坐正,将他慢慢放倒在榻上。
新伤未愈,萧延不禁牵动眉头,齿间发出“嘶嘶”声。
“你不是想起来了吗?刚刚对邓峻说三年前……”
“有的想起来了,一忽闪,一忽闪的,像走马灯。我不记得我们在一起时怎样的了……”
玉沫略带遗憾地说。
萧延看着她的神情,专注且带着探究,上身一挺,又想偷香,突然皱眉一声闷哼,又倒了下去。
原来是玉沫又一指戳在他伤处边缘,
“你别闹。乖乖躺好。”
萧延果然阖上眼,沉沉入睡了。
经过这一天受伤、疗伤的折腾,他确是累坏了。
但始终,他都不再松开玉沫的柔荑。
玉沫端详着萧延的脸庞。
他眉浓如重墨描绘,长睫下的卧蚕处,却有一道指甲痕一样的旧疤,差点就伤到眼睛了,可见当时凶险异常。
再下面,鼻梁如雪岭孤峭,左腮上一道细长如弓弦的伤疤,倒衬得右脸愈发地莹润如玉。
脸上这疤,玉沫听亲卫们聊起,是五年前在雁门关外行军,恰遇狼群,与狼搏斗时,险险掠过狼爪时弄伤的。
卧蚕下的疤也是。
看了一会儿,蜡烛也燃尽了。
玉沫没有撑住,头靠着墙,以坐姿睡了过去。
听到玉沫呼吸匀称,萧延幽幽睁开了眼。
黑暗中,他眸如添星,清醒而冷静。
他不是一开始就装睡的。
他刚才确乎是睡过去了。
梦中,有笑声如铃的少女,在雁门关旁的杏子林里,轻盈飞奔。
“萧大哥,来,你尝尝这水杏,可甜!”
他咬一口,皱眉道:“可酸!”
“酸?不可能的,我刚才明明……”
少女性急地就着他唇上的杏子咬了一口,清甜如蜜,方知上了他的当。
“你!”作势要打他。
萧延挪开那甜杏,已经吻了上去。
——相爱的男女,在亲吻时,总有些不足于外人描述的私密感受。
换个人,便不同了。
12、
所以就在刚才,他确定了,眼前这个长着玉沫面庞的女子,绝不是真正的玉沫。
若要说得再清晰一点,面前这女子的牙,都与玉沫的牙,有些排列的差异。
他刚才以舌尖扫过,分明感觉到了不同。
世上,从来不会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即使是孪生的,也不一样。
透过琉璃天窗照射进来的月光,萧延看到室内飘飞起了些微的粉末。
他屏起了呼吸。
然后抬起手一托,“玉沫”倒落下来,正好被他托住。
是迷香。
窗户悄没声响地开启了,邓峻出现在窗外。
“将军。”他竟用乖巧的声音行礼。
看来,他利用邓家祖传的“安神香”放倒了守卫。
而“安神香”脱胎于“七绝毒”。萧延体内尚有“七绝毒”的解药,因此一时间,他对“安神香”是有抗力的。
不消说,邓峻是专门来找他的。
果然,“方才,我见了这连累死家兄的女子,一时气极,误伤了将军,还请将军恕罪。”
“无妨。”
萧延坐起来,以手背抹了一下自己的唇。
那上面,应该还沾着“玉沫”唇上的胭脂。果然,待邓峻燃亮烛台后,他看见自己手背上有了一抹殷红。
在烛光下,像道未愈的伤口。
邓峻近前,突然跪地,从怀中掏出一只信匣:
“三年前,我兄长被处……临终前,曾有一物寄我保管,随信道‘需确知东宫太后崩后,方可交予萧延将军’。”
当朝东宫太后,为前朝皇后,当今幼帝嫡母。
西宫太后袁氏,为袁相之妹,才是幼帝生母。
东宫太后母族零落,先帝崩后已无倚傍。全靠萧延所在的萧氏一族受先帝临终所托,辅佐相助,方才得以在太后之位上得以善终。
三年前密令荡平凌家寨的,便是这东宫太后。
也是萧家军不得不听令的原因。
萧家,本就是东宫太后亲军。
凌家灭门的两年后,东宫太后也崩逝了。
邓家世居山野,信息到得慢。
加上山高水远,邓峻赴京不便,一来一去,离太后崩逝已过去了一年。
萧延打开信匣,内中却是空的。
他疑惑地一拧眉头。“嗯?”
邓峻解释道:“匣子到我手中时便是空的。将军请看内壁。”
萧延对光一照,果见信匣内刻着八个小字:
玄武岩底,沉璧如沫。
13、
东宫余太后,并未与先帝合墓。
其陵寝“玄玉冢 ”位于一处开阔的峡谷,上方便是一块巨大的玄武山岩。
玄武岩底,说的该是太后的陵寝。
那“沉璧如沫”又是什么意思?
萧延看那方才以鲁莽伪装的少年,肃立一旁,眉宇间与他兄长足有七八分的相似。
邓巍,是东宫太后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他一早就已识破。
不过太后一向厚待萧家。
邓巍为人也忠厚踏实,堪可倚重,从未出过什么差池,萧延也就一直不去点破。
反正,点破一个邓巍,必定还会来个张巍、李巍,所以又何必呢?
现在这八个字,与其说是邓巍留给弟弟的,不如直接点,是太后留给自己的。
但,需要太后死后才可知道,又是为什么?
萧延沉吟片刻,将信匣一合,
“那咱们,就去探一探太后陵。”
这是目前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这八个字,在引自己去陵寝。
至于陵寝中有什么在等着他,要去了才知道。
“探陵?!那需不需要向宫里请旨?再者,昭明长公主那边……”邓峻年纪尚幼,做事一板一眼,还在讲究规矩。
“不必。”
向宫中请旨,就是要惊动袁相。生前与这袁家兄妹明争暗斗一世,这绝非余太后所愿。
至于昭明公主……
想到这苦命公主,萧延不禁深深一叹,摇了摇头,道:
“长公主已逝,宫中秘而不发罢了,无需再惊动她。”
听闻东宫太后唯一嫡女也已随母而去,邓峻明显也是一惊,垂首不语了。
余太后所出皇子皇女,有幸长成的唯有昭明公主。因此太后极之宠爱,时时不可离开眼前,日日娇养于深宫中从不示人。
太后崩逝下葬,公主才首次出宫。不料在回宫途中,被暴动的流寇掳走奸杀。
因为死因不甚名誉,有损皇家颜面,一直秘不发丧,尚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寻一个合适的“死因”,再昭告天下。
而最主要的,母亲前脚崩逝,唯一嫡女后脚也死了。萧延料定,袁相兄妹是怕落人口实,才想着能拖一日是一日。
萧延与邓峻对谈间,睡梦中的“玉沫”发出嘤地一声,似有醒转之意。
邓峻忙一个躬身行礼,跃出窗口而去了。
14、
七日后,萧延进宫述职。
掌灯时分,到了原该回府的时间,“玉沫”却左右等他不来。
案几上的饭菜,也已经着人热过几回,再热,都不能吃了。
这时,老管家单膝跪地,呈上一物。
他双手托着一方紫檀木匣。称萧延临时调防,需外出几月。送个小玩意给“玉沫”乏了解闷用。
“将军说……”老管家颤颤巍巍道,“此物名唤‘燃欢娱’。”
“玉沫”指尖刚触到匣上鸾鸟纹,便听得“咔”地轻响——机关锁竟自动弹开,露出半截琴尾。
她将整琴捧出端详。
只见琴身通体漆黑如墨,琴尾第十三徽处,“燃欢娱”三字刻痕尚新。
“烬悲辛。”
“玉沫”脱口而出,自己也随之一愣,不知这三字从何而来,
“我、我怎么会知道……”
她的指尖无意识拨过琴弦,铮然一声裂帛响。
她侧头看着镜中的自己。
铜镜需磨了,印出的人影已显斑驳。
然而正是这斑驳,倒模糊了她脸上的伤痕,隐约又是个美貌的女子。
那女子清清楚楚地对她说:凌家女必死。
脑海中掠过一阙琴音。
身不由己,“玉沫”的双手竟随之弹奏起来。
《广陵散》声声入耳,琴弦震颤的刹那,屋内烛火骤暗。
未及戴上护指,"玉沫"的指尖已经沁出血珠,却在触及琴身时被那些漆黑木纹吞噬。
琴尾"燃欢娱"三字突然泛出幽蓝微光,映得她瞳孔深处似有火星复燃。
破碎画面如利刃刺入脑海……
琴音陡然转急。
铜镜里的斑驳人影突然清晰——那莹洁的肌肤,根本不是她的倒影!
镜中女子前额染血,梅花额妆正渗出源源不断的鲜血,直流到了铜镜外面。
她拔出素银步摇蘸血刻下符咒。每划一笔,窗外就传来锁链拖地的声响。
“以琴为引,以命献祭。”女子突然转头与“玉沫”对视,“你当真忘了凌家的使命?”
我是谁?
你是谁?
“我们”是谁?
萧延率邓峻,及由亲卫中挑选的二十名可靠的精英,行走在峡谷中。
峡谷中滴翠成荫,黑石铺地,目之所及渐次是绿、墨绿、墨黑三色。
像玉。
待绕过一块巨大的黑曜石无字碑,便是东宫余太后的陵寝——玄玉冢了。
15、
众人静待上弦月升起。
萧延的指尖抚过黑曜石无字碑。
上弦月光芒的照射下,碑上现出道道凹痕。
这些看似天然形成的石纹,泛着诡谲的靛蓝色。
他忽然冷笑,“是血祭图。”
邓峻闻言立刻割破手掌,将血抹在碑面中央——萧延此时才知,邓氏家族与余太后竟结有“血祭之盟”。
也对。
若非如此,邓巍何以能对太后死心塌地,竟甘于死呢。
邓峻的血迹竟如活物般被石纹吞噬,整块黑曜石骤然泛出猩红。
二十名亲卫的佩刀同时嗡鸣,峡谷深处传来机括转动的闷响。
随即,地面突然塌陷,出现了斜向下的甬道。幽绿的磷火自两侧玉璧浮起,照亮了漆黑的墓道。
行进过程中,有密密麻麻的诅咒符文如暗夜的蝙蝠扑面而来。亲卫中有人惊呼后退,却被邓峻一一以匕道尖点刺风池穴以醒神:
“看清楚,这些是幻影——”
为防干扰,萧延索性闭目,以听音辨位法行进。
当他的影子完全覆盖某处机关时,他们身处的墓室突然升起一面玉璧,透明如镜,映出八个大字:位传嫡子,承袭大统。
萧延为防此亦为幻影,运功以醒神明目,再看,仍是这八个大字,不差分毫。
邓峻提醒:“将军,这是真的。”
真的?
字下有玉玺为证,确出先帝亲笔。
可是,先帝嫡妻余太后,只昭明长公主一个女儿,何来嫡子?
抑或,无论子女,只为传嫡——而这,才是昭明长公主遇害的真相……
邓峻仍在四处探看,
“将军,若此为先帝先后遗诏,那必还要其他线索留下,让咱们遵旨而为。”
他的剑尖探出玉璧与山壁的某处缝隙,回头征询萧延。
萧延点头,剑锋刺入。
刹那间,整个甬道开始扭曲重组,最终在他们面前展开一座水晶穹顶的墓室——余太后的玉棺悬在中央,棺椁上缠着九重鎏金锁链,每根锁链都贯穿着一个满字玉牌。
邓峻突然跪地呕吐,他的匕道不知何时已抵住自己咽喉。
众亲卫骇然。
萧延却笑了:“别怕,只是‘忠魂引’的致幻效果。”
他掰开邓峻紧握的左手,露出里面早已捏碎的清心丹,“你早就知道要面对什么,对吧?余太后的……影卫大人。”
16、
“你怎知……”
“邓峻那孩儿幼时,我见过……”萧延不再细说。
邓峻幼时曾来军营探亲,缠着他教习武艺。
他试其筋骨,孩子分明天资不足,此生哪怕日操夜练,也不可能有眼前这个“邓峻”的身手。
萧延的指尖还残留着清心丹的苦香,水晶穹顶忽然折射出妖异的红光,渐如血雾弥漫。
血雾散处,一个身穿绛色宫装的丑婆子走了出来。
虽然年迈,但眉心一点朱砂痣鲜艳欲滴。
“焦姆婆婆!”萧延失声惊呼。
这分明是太后的随嫁乳母。
萧延幼年随父母进宫去太后近前请安,这人人称其为“焦姆”的老婆子,总是给他精致的糕饼吃。
听说她在太后崩逝当晚便自殉了,没想到却仍活在这陵寝中。
“将军好记性。”焦姆上前,枯瘦的手爱抚着萧延的铁甲。转而对假邓峻道:
“有劳了,孟春大人。”
影卫孟春,起身站到焦姆一侧。
这情势,明眼人一眼便知晓。
“不知焦姆和孟春大人,引萧某前来何事?”
“老身奉太后娘娘遗命,想将这大梁江山送给将军。”
萧延言笑拒绝,只当这老婆子老到糊涂了,
“婆婆莫要说笑,谋逆是大罪,萧某担当不起……”
“你乃大梁真龙嫡子!如何当不起?”焦姆突然厉声打断他的话,语音凄厉,声如石裂。
“呵!”萧延长舒一气,顷刻拔剑指着这焦姆咽喉,“那你真身又是何人,要在此构陷萧某谋逆之罪?”
“不可!”
一旁的孟春一声尖喝,斜中冲出,一剑格挡了萧延的长剑,继而跪伏在了一旁。
焦姆却笑了,突然柔声道:“将军何以怀疑起老身的身份来了?”
“焦姆婆婆不惯生血荤腥。我这铁甲,征战沙场多年,沾染多少敌军血污,她怎会一手抚上来!”
明明被点破了,但这假焦姆却更高兴了:
“如此机敏聪慧之人,大梁之幸。这江山不予你,更予谁!”
“那予我,行不行啊?”
17、
这声轻笑在墓室石壁上荡出回音,众人猛然回头。
只见袁相一袭紫袍踏入墓室,手中折扇轻摇,扇骨却抵在一名女子纤细的脖颈上。
少女发丝零乱,杏色领口沾着血迹,显然经历过激烈反抗。
是玉沫。
或者,该叫她假玉沫。
假玉沫颈间的血珠滴在袁相紫袍上,绽开暗色花纹。
萧延剑锋微转,却见袁相突然甩出一卷明黄绢帛,得意道:
“萧将军不妨先看看这个?”
为防有毒,孟春上前,以剑尖点开绢帛,绢帛上赫然记载着萧父与凌家寨“密谋拥兵自立”的罪证,末尾还附着当年萧家军的调兵符印。
袁相的私兵又拖出一个人来,扔到萧延脚边。
是萧府老管家抖抖霍霍伏在地上。
袁相折扇轻点其后背:“你来说说,当年在萧府都见过什么?”
老人浑身发抖:“我……我见过萧老将军私藏龙袍”
“放屁!”
与焦姆的气定神闲不同,孟春突然暴起,却被袁相私兵的弩箭逼退。
萧延盯着那方伪造的调兵符——纹路分毫不差,唯有虎符左耳的裂痕方向相反。这是先帝为防伪造特意留下的暗记。
“逆贼伏诛!”袁相突然高喝。
墓门外突然涌入大批禁军,为首的举着血迹斑斑的帅旗——正是萧延副将的头颅。
萧延痛苦地闭了闭眼睛。
假玉沫与老管家被擒,副将被杀。以萧家军“有死无降”的气节,萧氏将府中此刻必已成为人间炼狱。
“报!萧家军已在城外集结,自称‘勤王救主’!”
探子跪地急禀。
那玉璧此刻突然映出外界景象:峡谷入口处,朝中“四王八公”亲率重骑兵已将唯一的退路堵死。
看来袁相是要在众目睽睽下,“证据确凿”地将萧家军赶尽杀绝。
东宫余太后与嫡长公主昭明已死。
东宫势力只剩萧家军一脉,萧家若绝,那大梁便是袁氏一家独大的天下了。
以萧家目前的军功与兵力,非“谋逆”大罪撼动不得!
所以,袁相才召来了“四王八公”,要坐实萧家的罪行。
果然,待“四王八公”及大队人马涌入墓室,袁相故作痛心:
“萧延啊萧延,你萧氏三代忠烈,世受皇恩,为何要……”
“玉沫”突然挣脱桎梏,一记旋身挡在萧延面前,执一玉牌示众,傲然道:
“当朝昭明长公主在此,谁敢放肆!”
18、
玉牌外镶玄火纹底的雕饰,乃前朝失传的错金工艺锻造而成,在墓室幽光中泛着血色。
此乃昭明长公主的信物,在场四王八公莫有不识得的,绝不冒用的可能。
袁相将折扇“啪”地合拢,忽然嗤笑出声:
“哪里来的丑丫头,也敢冒充金枝玉叶?勾栏院里的妓子都比你像样些!”紫袍翻卷间露出袖中密信一角,“哦,对了,我听说萧延最近迷上的,就是井台巷勾栏里找来的……”
众随从中顿时响起窃笑。
四王八公毕竟庄重些,纷纷“嗯哼”假咳以让自己的亲卫噤声——
人虽没有金枝玉叶的“公主相”,但信物却实实在在是“公主牌”,他们都怕事有反转,自己稍有差池,怕不好收场。
假玉沫大惊失色,这才想起自己满面疤痕的模样。
女子皆惜容貌。她不禁手抚面庞,黯然神伤。
假焦姆过来,将她牵至一旁,对孟春道:
“借你匕首一用。”
假焦姆挥舞这精钢匕首,在玉璧边缘削下一些粉末来,抹在了假玉沫脸上。
这玉粉渗入她脸上凹凸不平的伤痕中,将这些紫红色的沟沟壑壑尽数填平,乍看下已与常人无异。
假焦姆扳过她身子,呈现在袁相及四王八公面前,道:
“诸位大人,应都识得老奴。自余太后诞生,便是喝老奴的奶水长大。自然这昭明长公主也是老奴看着长大的,老奴说是,她便是。”
萧延冷眼旁观。
这焦姆虽是假的,却自有一股真身都不及的威严气度。说出的话,几乎没有佐证,却仅凭她说“是”,在场四王八公竟都齐齐不敢说出个“不是”来。
外面上弦月月行至中天,正透过琉璃顶照到袁相身上,他袖中密信突然自燃。火舌舔过信纸时,露出“北狄王庭”四个鎏金篆字。
萧延眼尖,拔剑已抵在袁相咽喉:
“现在,该聊聊你私通北狄的事了?”
袁相喉间剑锋寒光流转,却突然仰天大笑:
“萧将军好眼力!”紫袍翻飞间竟主动迎向剑尖,“可惜啊,烧掉的不过是本相收集的北狄情报——”
“铮!”
一名袁相亲卫斜中杀将出来,将萧延剑锋弹开。
“萧将军,对当朝宰相、陛下舅父动兵刃,亦是谋逆大罪!”袁相继续冷笑道,
“证据?就凭这四个鎏金字?!本相书房里,可还有‘南诏王印’和‘西潘国书’呢!岂非都是我通敌的‘罪证’!”
“那么,我手中这证据,可够?”
19、
快被遗忘的萧府老管家突然撕开衣领夹层,从中抽出一块青铜令牌。
令牌边缘尤有干涸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青黑色。
“三年前雁门关,袁相亲临边疆,果真只为了给凌家监刑吗?”老管家冷冷道,苍老的声音坚定中带着讥嘲,
“你遍寻不到的东西,被两个女仵作当作财物,从凌家小姐尸身上偷了去,如今,也算是苍天有眼啦——”
话间刚落,他突然将令牌砸向地面,青铜碎片四溅,露出内层薄如蝉翼的羊皮纸。
纸张在地上徐徐展开,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袁相与北狄往来的军械交易,末尾还按着个朱砂手印。
假焦姆授意孟春,孟春立时领会,一招“滚地龙”杀到袁相脚下,捉住他右掌就朝着那血手印比对了上去。
袁相小指略有小疾,与那朱砂手印分毫不差。
见阴谋败露,袁相突然狂笑起来,道:
“就算证据确凿又如何?这陵寝之中,再埋你萧家军二十个亲卫也不多。而我——袁家三千亲兵已在……”
“那你也太小看我们萧家军了。”老管家缓缓地转过身面向他,
“萧家军历来‘有死无降’。我乖乖被你擒来时,你不曾有疑吗?老头子死便死了,怎么可能诬陷我家老将军!”
说完,老管家对着萧延单膝跪地,抱拳禀道:
“老奴一路留下路信,如今八千轻衣卫已就位,请将军……”
如同印证老管家的话语,一名穿着袁相家私兵铠甲的人,背上被箭刺成了个刺猬模样,口吐鲜血扑跌进来。
四王八公见状互换了一个眼神,立时分清了局势,领先跪倒,引领陵寝内外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参见长公主”。
而他们亲卫的刀,也已齐齐架在了袁相私兵的脖子上。
眼见大局落定,那玉璧背后,突然传来环佩叮当声。
那假焦姆如掸灰一般,双手在自己身上轻抚几下,便如戏法般换了身装束,待抬头,面容也已换了副模样——
她的真身,竟是这陵寝的主人,东宫余太后。
袁相见状,暴跳起来:
“妖妇!你竟诈死?!”
“你也是老了,自己做的事也忘了。哀家不过是照着你日日上供的慢性毒药的剂量,按时‘死了’而已啊。”
余太后说笑间,拔下发间的雪魄缠丝簪把玩起来。
萧延认得那上面坠的流苏,以北疆冰蚕丝编织,触毒即结霜。
这是那年,他父亲平定北疆叛乱后的战利品。原是一对,进献给太后和长公主防身的。
太后之后又下赐其中一支,给了他的母亲萧夫人。
原来太后也用了“朱颜改”来诈死!
四王八公都听闻过这宫中秘药的厉害,今日亲见,不禁互换了一个眼色。
听着外面传来声声不绝“参见长公主”的声音,余太后幽幽道:
“你们拜她做甚?区区一个替身而已。”
“先帝嫡血,另有其人。”
她缓缓抬起手指,稳稳地指向萧延。
眼眸中突然迸发出异样的光彩,像是枯井里突然映入了月光。
众人随着她的目光,一齐聚焦于萧延身上。
20、
陵寝内骤然死寂。
萧延的剑尖微微颤抖,映着太后身侧的玉璧,在地面上投下摇曳的暗影。
“二十二年前的中秋夜,哀家临盆在即。彼时最得先帝宠爱的玉妃,也怀着身孕,跪在哀家面前,道破了一个秘密……”
说到这里,余太后缓下来,抬起一双凤目扫向四王八公,威慑之态无需多言。
自古宫祎秘闻,知道得越多越短命。
四王八公深知个中厉害,连连告退。
反正西宫的袁家已败,既然站定了东宫这边,哪怕明日她扶一只猢狲登基,他们也没有二话。
袁相倒还想听,但哪还由得他。
孟春由袖中抽出一根“缚妖索”,将他牢牢缚住,拖拽出去了。
余太后说出的秘密,果然足够灭掉一个九族:
“玉妃腹中怀的,并非龙种。而是她入宫前,与凌霄……,也就是凌家寨少主生死相许后暗结珠胎。若是不足宫中的月份出生,她与孩子或都是死路一条,她求我放她与孩子一条生路。”
听到此处,萧延看向昭明长公主。
后者的手,正抚在自己后颈,那块凌家暗卫的烙痕上。
余太后继续道:
“哀家原也不是什么普渡慈航的菩萨,但玉妃说出的建议,实在无法拒绝。”她突然泪光滢滢,一忽而不忍移开地看着萧延,
“彼时,袁家声势日隆,而我母家封地发生疫病,接连夭折了几房兄弟,已经衰败。”
“哀家还听说,袁家有个美貌的女儿,相师说她有‘母仪天下’的命格,哀家不能拿自己的后位,与腹中孩子的嫡子身份去赌。”
太后喘一口气,道:
“玉妃提议,若她出得宫去,凌家寨暗卫随我调遣,凌家世代忠诚于哀家。为表诚意,她愿将腹中孩子首献于哀家。她若生下男孩,而哀家只得女儿的话,可由稳婆暗中调换。”
“所幸,哀家一举得男,生的便是你——”她将手抚上萧延的面庞,“我的延儿。”
“玉妃生的是个女孩,那便是日后的昭明公主,闺名‘沉璧’。”
乍听到“沉璧”二字,萧延心头一动,看向那张与玉沫一模一样的脸庞,以及——
“沉璧如沫”……
后者微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太后继续讲述:
“哀家安插的眼线来报,若是生下嫡子,恐遭袁家暗害。为保住龙脉,哀家最终与玉妃商定,助她以‘难产一尸两命’为由诈死,用‘朱颜改’出宫与凌霄双宿双飞。”
“她的女儿算作哀家所出,是为‘嫡公主’。”
“为保哀家亲生的孩子免遭袁氏毒手,”太后捧住萧延臂膀,涕泪俱下,“便交由了一向亲厚的萧将军夫妇,以萧家子身份抚养长大。”
昭明长公主——此刻应该叫她作“凌沉璧”——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捂嘴的指缝中,不住渗出血来。
21、
凌沉璧倒向萧延一边,他的剑哐当坠地,双手抱扶住她。
陵寝内回荡着金属震颤的余音,像极了他此刻震荡的魂魄。
“所以,公主与玉沫是……?”
“凌玉沫是玉妃出宫后与凌霄生下的。”太后轻描淡写道。
凌沉璧仍在咳嗽,血越吐越多,挣扎道:“玉沫是我的妹妹。”
“嗯。”太后突然抽出丝帕,敛去自己的泪水,“你们都不过是玉妃的野种,哀家养来挡灾的傀儡。”
“所以,您……早就下了毒?”萧延扶着凌沉璧,发觉她吐出的鲜血不对劲。
不等太后回答,他怀中的女子已经苦笑着道:
“‘凌家女必死’,已是死局。我们的娘情奔天涯,与我亲爹能快活一生已经足够,于亲母养母,我们姐妹都不过是她们满足自己的工具而已。”
太后听说,倒也不气,淡淡道:
“你们姐妹倒也可堪大用。若非你在宫外假借流民奸杀,将袁家的注意力都调了过去,哀家这假死,如何能如此安稳?又如何能捱到萧家军的羽翼足够丰满呢?”
“三年前,萧家羽翼未丰,袁家的探子却突然探到了凌家寨,活生生害得哀家需斩断一只臂膀来自保,倒真是可惜了。”
凌沉璧渐渐失去支撑的力气,萧延抱住她,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看着怀中人嘴角不断涌出的黑血,“沉璧……”他低唤的声音像是被砂石磨过。
萧延手指颤抖着去擦她唇边血迹,却越擦越多。
“别白费力气了。”凌沉璧虚弱地攀住他的手腕,凄然一笑,“不过是慢性毒药,今日到剂量了。”
她又再剧烈咳嗽起来,喷出的血沫溅在萧延脸上,温热得像泪。
萧延扫了生母余太后一眼,痛道:“你知道是毒药,还吃?”
“因为、因为,只有在喝这……这安神汤的时候,母后娘、娘,才、才会叫我阿璧。”凌沉璧喘息起来,说到太后唤她阿璧的时候,染血的唇边浮起了一个暖如春熹的微笑。
萧延忿恨地抬头,瞪着他的生母。
如何蛇蝎心肠的女人,会日日用毒药当补药,去哄骗一个渴望母爱的孩子喝下?
“不过是个野种。”太后不耐烦地甩甩丝帕,
“倒是延儿……”她转身时表情已恢复慈爱,“该准备登基大典了。”
“你让谁,准备登基大典……?”
萧延抱着凌沉璧,慢慢站了起来。
两个命运在同一天交错的人,就这样挺立在了余太后面前。
22、
“还能是谁?当然是你啊——哀家亲生的孩子,先帝嫡子,承祧江山社稷的真龙天子啊!”余太后挥袖言道,霸气十足。
“太后娘娘凭什么就认定了,萧某是您的孩子呢?”
萧延双眼血红问道。一声声,从齿缝中沁出血沫来。
“这何需证明!是哀家亲手将你交给萧夫人,你背上还有……”余太后一掀萧延的衣领,露出后肩处一块皮肤,却突然大惊失色道:
“你、你肩头的‘龙鳞印’呢?——哀家亲眼看着焦姆给你烙上的‘龙鳞印’呢?!”
余太后不死心地,又拉开了他另一边的衣领,唯恐是自己记错了。
萧延的后肩处,除了几处刀箭伤痕,再无其他。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余太后失神地喃喃自语,突然尖叫起来:
“那我的孩子呢?我亲生的儿子呢,他去哪里了?!”
萧延淡淡道:“夭折了……”
“不可能!真龙天子怎么会夭折呢?不可能!!”余太后已经几近癫疯了,揪起萧延的衣领使劲摇晃。
他怀中的凌沉璧看着养母如此,亦是心痛落泪。
“萧将军夫妇在塞外,并非是战死的。而是以死谢罪,只求太后保全萧家军……”萧延缓缓道。
余太后哪还听得见。
她发乱如麻,尖吟鬼啸,又忽而大哭大笑,竟往墓室深处去了。
待她的声响彻底消失,凌沉璧才将手中紧握之物拿了出来,擎到萧延面前,
“……你偷了我的‘逆颜’。”她捧着白玉药瓶,泪水滚滚而下,
“我见过你疗伤,你的后背没有疤痕,你用‘逆颜’把‘龙鳞印’化作了伤疤。你、你为何如此?”
“人人都想……人人都想要这天下,你为何偏不要呢?那、那本就是、是你的……”
萧延握住了她的手,“我只识带兵打仗,保境安民,天下拿来做什么,我不懂得。”
他真正想说的是,坐在龙床上治国安邦平天下,骑在马背上也能做到,又何必以桎梏来把自己圈死呢。
那腌臜的去处,萧延看不上。
眼看怀中人渐渐失去生气,萧延心痛不已。他紧拥着她,心头似有千言万语,临到嘴边,竟不知自己是想唤“玉沫”,还是“沉璧”。
凌沉璧抬手,接住了萧延的一滴泪水,痴痴道:
“萧郎,你可知——最痛的,从来不是死别。”
“前半生,我是你的替身;后来,我是玉沫的替身,若有来生,我不想……”
一语未尽,她已经闭上了眼睛。
萧延未及心碎,此时墓室深处突然传来机关转动的闷响。
玉璧之外,余太后回望的眼神陌生得骇人:
“既然你不是哀家的延儿,就陪着这野种永葬陵寝吧!”
“轰——”地一声巨响,整座墓室突然剧烈震颤,随之地动山摇,飞沙走石。
萧家军的八千轻衣卫,在远处看见整面山壁的玄武岩轰然塌陷,不偏不倚压在陵寝之上。
余太后由秘道出,在漫天尘埃中扶正凤冠,对四王八公等人道:
“传哀家懿旨——”
“西宫袁氏,祸乱宫祎,残害苍生,罪大恶极,今株连九族。念皇帝年纪尚幼,其罪可免,即日起,由哀家垂帘听政,代行皇权。”
尾声、
三年后,雁门关杏子林。
县里管供品采办的小吏,赶着辆驴车来运新收的白水杏。
那种杏的老头照例倚着一块墓牌打盹。
墓牌上写着“沉璧如沫”,倒有两穴,只不知葬着何人。
老头惊醒,问道旧年的杏子钱还没有结,今日怎么又来收运新杏?
小吏也不与他废话,一伙人上前,将这杏农暴打一顿,这才开始往车上搬杏筐。
“敬酒不吃吃罚酒!好好与你说时,你给了便是,非要先领一顿打。”小吏拍拍手上的灰,
“说个京城的事给你知晓,这里山高水远的,料你也不知——皇帝刚要亲政,嘎巴一下崩了,余太后过继了一个侄孙,新皇登基要摆宴,且有用你水杏的时候呢。”
种杏老头哼唧着站起,衣衫歪斜,露出后肩的“龙鳞印”痕迹。
只是这穷乡僻壤,再无人识得它。
远处县城,传来庆贺新皇登基的礼炮声,惊起满山寒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