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玺殷第一次注意到那个人,是在殿试上。
那天他坐在御座之上,看着下面一众贡士埋头答卷,百无聊赖。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笔悬在纸上,一动不动。
宁玺殷以为他在思考。
结果过了一会儿,那人抬起头,眼神放空,表情呆滞。
宁玺殷突然明白——这人在发呆。
殿试现场,皇帝亲自监考,这人居然在发呆?
真有意思。
他多看了两眼。
后来那人开始奋笔疾书,写得飞快,像是在赶什么。
再后来,收卷了,那人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座位上。
宁玺殷看着,唇角微微扬起。
这人,好有趣…
他让人把策论调来看。
策论写得不错,中规中矩,但最后一段明显在凑字数。不过凑得还挺有想法,说什么“上下相通,则边防无不固矣”。
宁玺殷看着这句话,又想起那人发呆的样子。
他在这句话旁边画了一个圈。
放榜那天,那人中了探花。
宁玺殷看着名单上的名字:姬泊箫,字含章,江宁人氏。
姬泊箫。
他默默念了一遍。
琼林宴上,他第一次近距离看见那个人。
穿着绿色官袍,站在人群中,规规矩矩的,看不出什么特别。
但当他走近时,那人偷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
宁玺殷看见了。
那人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点好奇,一点紧张,一点……别的什么。
他走到那人面前,说了几句话。
那人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但眼神一直在躲闪。
宁玺殷觉得,这人更有意思了。
后来他微服出宫,去西市买糖画。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压力大的时候,买一只糖画,站在路边吃完,心情就会好。
那天他刚拿到糖画,一抬头,就看见那个人站在不远处,正看着他。
手里拿着糖画,表情震惊。
宁玺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糖画——兔子形状的,他咬掉了一只耳朵。
那人看见他咬耳朵,“噗”地笑出声来。
宁玺殷看着他,心里想:这人胆子不小,敢笑皇帝。
但他没生气。
他反而觉得,那人笑起来的样子,挺好看的。
后来他让人去查那人的底细。
寒门出身,父母早亡,由族中叔伯抚养长大。读书用功,但不算顶尖。殿试那篇策论,据说最后一段是临时凑的。
宁玺殷听完,又笑了。
凑字数都能凑出“上下相通”,这人有点东西。
他开始“偶遇”那个人。
第一次,是在翰林院附近。他“路过”,看见那人在值房里发呆,手里拿着书,眼神放空。
他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
那人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突然站起来,开始原地踏步。
宁玺殷:“…………”
这是什么奇怪的举动?
但他觉得,挺可爱的。
第二次,是在东市的骨董羹铺子。那人正和张引赴、乔鹤修一起吃火锅,吃得满嘴流油。
他进去,坐在角落,默默看着。
那人吃得正香,没注意到他。
但他注意到了,那人吃相虽然不斯文,但看起来特别香。
他默默记下了那家店的名字。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次数越来越多,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想看那个人。
看他在值房里摸鱼,看他在路上发呆,看他在骨董羹铺子里吃得满嘴流油,看他被自己“偶遇”时紧张得手足无措的样子。
有一天,李德全问他:“陛下,您最近怎么总出宫?”
他没说话。
但他心里知道,他是在看那个人。
看那个人,成了他每天最期待的事。
后来秋狝,他特意把那人安排在靠近御帐的位置。
那人被安排的时候一脸懵,说“可能是因为我官小,好位置都留给大佬了”。
宁玺殷听到这句话,差点笑出声。
这人,真是什么都不懂。
但正是这种什么都不懂的样子,让他觉得特别。
谋反夜,他让人给那人送信号火把,让他充当诱饵。
他其实有点担心。
那人那么怂,会不会害怕?会不会手抖?会不会出事?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那人是他最信任的人。
后来那人真的点火了。
火光燃起的那一刻,他在御帐里看见了。
他松了一口气。
再后来,那人来御书房找他,说“臣也想吃糖画”。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现在,他终于等到了。
宁玺殷想,这辈子,大概就是这个人了。
姬泊箫后来回想起来,觉得自己真的是迟钝到家了。
第一次见面,宁玺殷在琼林宴上看了他一眼,他以为是自己牙上有菜叶。
第二次见面,宁玺殷在西市买糖画,他以为皇帝有怪癖。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次“偶遇”,他都以为是巧合。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反应过来。
哪来那么多巧合?
一个皇帝,天天微服出宫,天天出现在他吃骨董羹的铺子对面,天天买糖画——这正常吗?
不正常。
但他当时就是没反应过来。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现的?
大概是收到软枕的时候。
那天他在值房里午睡,醒来发现旁边多了一个软枕。
他以为是刘侍讲送的,跑去道谢。
刘侍讲说:“不是我送的。”
他愣住了。
那是谁送的?
后来暗卫告诉他,是陛下送的。
他当时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是糖画。
每次“偶遇”之后,他都会莫名其妙地收到糖画。
一开始以为是店家送的,后来发现不对——店家怎么可能每次都送兔子形状的?
再后来是秋狝。
他被安排在靠近御帐的位置,他以为是“官小被随便塞”。
但谋反夜,宁玺殷让人给他送信号火把,说“朕信你”。
他当时没多想,只觉得任务重要。
后来回想起来,才意识到——那是把命交到他手里了。
再后来是御书房。
宁玺殷每天召他去,问一些有的没的。问军屯数据,问边防奏疏,问翰林院日常。
问完之后,就给他糖画吃。
他当时以为皇帝只是把他当个解闷的。
现在想想,哪有人解闷天天给人送糖画的?
但真正让他后知后觉的,是那天晚上。
系统走了,他很难过,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
然后宁玺殷来了。
大半夜的,皇帝微服出宫,站在他家门口,说“路过”。
路过半个京城?
他当时没多想,只觉得皇帝真好。
现在想想,那哪是路过,那是专门来看他的。
后来宁玺殷坦白,说从琼林宴就开始了。
他当时脑子一片空白。
琼林宴?
那不是刚穿越的时候吗?
也就是说,从他穿过去的第一眼,宁玺殷就注意到他了?
他捂住脸。
那些“偶遇”,那些糖画,那些点心,那些莫名其妙的关心……
全都是因为宁玺殷喜欢他。
他居然现在才发现。
“我是不是傻?”他问汤圆。
汤圆在他手心里滚了一圈。
【宿主,是有点傻。】
姬泊箫:“……”
【但傻人有傻福。】
姬泊箫笑了。
是啊,傻人有傻福。
要不然,怎么能遇见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