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十八年,秋。
姬泊箫已经很久没有梦到汤圆了。
日子过得太顺,顺到有时候他觉得,穿越前的那些事,像一场梦。
每天上朝、议事、摸鱼,偶尔被宁玺殷拉着去御书房“帮忙”——其实就是坐在旁边看他批奏章,顺便吃糖画。
张引赴每年秋天都回来,带着赫连灼和赫连烈。那孩子已经五岁了,虎头虎脑的,天天追着鸡跑,摔了爬起来继续追,跟他爹一个德行。西炎人都说,这孩子命硬,狼神护着,果然不假。
乔鹤修和谢云澜还是老样子,一个在翰林院当值,一个在国子监教书。傍晚的时候,两人会在那棵松树下喝茶,偶尔说几句话,偶尔什么都不说。
宁王偶尔会来,和姬泊箫喝杯茶,聊聊褚寒渊的近况。听说褚寒渊现在肯多说几个字了,偶尔还会问“王爷今天吃了什么”。宁王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像个捡到糖的孩子。
长公主的儿子宁昭鸿已经十三岁了,在宫里读书,每天被太傅逼着背《论语》。他管姬泊箫叫“婶婶”——这是长公主教的。姬泊箫每次听到这个称呼,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不过宁昭鸿是个好孩子,读书用功,待人温和,宁玺殷常说,将来把江山交给他,可以放心。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静得像一潭水。
直到那天晚上。
姬泊箫睡得正香,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戳他的脸。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摸到一个毛茸茸的小球。
他猛地睁开眼睛。
月光下,一个雪白毛绒绒的小球正趴在他枕头边上,两个乌黑的眼睛圆溜溜的,正看着他。
姬泊箫愣住了。
汤圆?
小球在他脸上蹭了蹭。
【宿主,好久不见。】
姬泊箫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汤圆又蹭了蹭他。
【宿主,你傻了吗?】
姬泊箫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你……回来了?”
【汤圆休眠期结束,能量充满,回来了。】
姬泊箫坐起来,把汤圆捧在手心里。
毛茸茸的,暖暖的,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着它,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汤圆也看着他。
【宿主,你老了。】
姬泊箫:“…………”
他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我哪里老了?!”
【眼角有细纹了。】
姬泊箫:“那是笑出来的!”
【哦,那宿主这些年笑得很开心?】
姬泊箫沉默了。
然后他笑了。
“嗯,很开心。”
汤圆在他手心里滚了一圈。
【汤圆也很开心,能再见到宿主。】
姬泊箫眼眶有点酸。
“你这八年,去哪儿了?”
【休眠。汤圆休眠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一睁眼,就看见宿主在睡觉,流口水。】
姬泊箫:“……我睡觉流口水?!”
【流了,枕头湿了一小块。】
姬泊箫脸红了。
汤圆看着他那个样子,又滚了一圈。
【宿主还是这么容易脸红。】
姬泊箫:“你闭嘴!”
汤圆笑得在他手心里打滚。
姬泊箫看着它,突然问:“这次回来,还走吗?”
汤圆停下来,认真地看着他。
【不走了。汤圆这次充满能量了,可以一直陪着宿主。】
姬泊箫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汤圆升级了,以后不用休眠了。】
姬泊箫笑了。
“那就好。”
汤圆蹭了蹭他的手指。
【宿主,汤圆想你了。】
姬泊箫眼眶又酸了。
“我也想你。”
第二天一早,姬泊箫带着汤圆去上朝。
汤圆藏在他袖子里,一路叽叽喳喳。
【宿主,你现在是什么官?】
姬泊箫:礼部尚书,从一品。
【哇!宿主升官了!】
姬泊箫:嗯。
【宿主,你现在住哪儿?】
姬泊箫:皇宫。
【???宿主住皇宫?】
姬泊箫:我和宁玺殷成亲了。
汤圆沉默了。
然后它尖叫起来。
【宿主宿主宿主!你成亲了?!和皇帝?!】
姬泊箫:你能不能小点声?
【汤圆控制不住!汤圆休眠了八年,宿主居然成亲了!还是和皇帝!】
姬泊箫:……你冷静。
【汤圆冷静不了!宿主,快给汤圆讲讲,这八年发生了什么!】
姬泊箫:晚上回去讲。
【不行!现在讲!汤圆等不了!】
姬泊箫:我在上朝!
【那上朝的时候,宿主在心里讲,汤圆能听见!】
姬泊箫:……行吧。
于是,整个早朝,姬泊箫一边听大臣们汇报工作,一边在心里给汤圆讲述这八年的事。
讲张引赴和赫连灼成亲,讲赫连烈是从狼窝里捡来的孩子,讲乔鹤修和谢云澜在松树下拜堂,讲自己和宁玺殷大婚,讲宁王偶尔来串门,讲长公主的儿子宁昭管他叫“婶婶”。
汤圆听得津津有味。
【宿主,张引赴和赫连灼现在怎么样了?】
姬泊箫:他们每年秋天回来,带着赫连烈。那孩子五岁了,虎头虎脑的,天天追鸡。
【追鸡?像张引赴摔马那样?】
姬泊箫:对,一模一样。不过摔了爬起来继续追,比他爹强。
汤圆笑得在他袖子里打滚。
【宿主,乔鹤修和谢云澜呢?】
姬泊箫:老样子,一个在翰林院,一个在国子监。傍晚在那棵松树下喝茶。
【他们还那样?一句话不说?】
姬泊箫:偶尔说几句。谢云澜现在会笑了。
【会笑了?!】
姬泊箫:嗯,乔鹤修逗的。
汤圆又滚了一圈。
【宿主,宁王和褚寒渊呢?】
姬泊箫:宁王偶尔来,说褚寒渊现在肯多说几个字了。
【说什么?】
姬泊箫:比如“王爷今天吃了什么”“天冷了多穿点”。
汤圆沉默了。
【宿主,这……】
姬泊箫:嗯,很慢,但一直在变好。
汤圆叹了口气。
【宿主,汤圆不在的这八年,发生了好多事。】
姬泊箫:嗯。
【宿主,汤圆好后悔。汤圆应该早点醒来的。】
姬泊箫笑了。
“你醒不来,是能量不够。现在回来了就好,而且你说过,以后不走了。”
【嗯,不走了。】
下朝后,姬泊箫回到后宫。
宁玺殷正在批奏章,看见他进来,唇角微扬。
“今天怎么这么慢?”
姬泊箫:“遇到点事。”
宁玺殷:“什么事?”
姬泊箫想了想,把汤圆从袖子里掏出来。
宁玺殷愣住了。
一个雪白的小球,毛茸茸的,两个乌黑的眼睛,正看着他。
汤圆也看着宁玺殷。
一人一统对视了三秒。
汤圆突然开口。
【陛下好,汤圆是宿主的汤圆。】
宁玺殷看向姬泊箫。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老朋友?”
姬泊箫点头。
“它叫汤圆。”
宁玺殷沉默了一下,然后问汤圆。
“你……能说话?”
【能。汤圆功能全面。】
宁玺殷又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
汤圆在他手心里滚了一圈。
【陛下也有意思。】
宁玺殷看向姬泊箫。
“它一直都这样?”
姬泊箫点头。
“一直都这样。”
宁玺殷笑了。
“挺好。”
汤圆在他手心里蹭了蹭。
【陛下,汤圆有个问题想问。】
宁玺殷:“问。”
【陛下对宿主好吗?】
宁玺殷看了姬泊箫一眼。
“你觉得呢?”
汤圆想了想。
【宿主刚才说,他这八年很开心。】
宁玺殷笑了。
“那就好。”
汤圆又蹭了蹭他的手,然后滚回姬泊箫袖子里。
【宿主,陛下不错。】
姬泊箫笑了。
“我知道。”
傍晚,张引赴一家来了。
他们今年回来得早,说要住一阵子。
张引赴一进门就嚷嚷:“姬兄!我们回来了!”
姬泊箫迎出去,看见张引赴牵着赫连烈,赫连灼跟在后面。
那孩子五岁了,虎头虎脑的,眼睛滴溜溜转,看见姬泊箫,咧嘴一笑。
“箫伯伯!”
姬泊箫摸摸他的头。
“又长高了。”
赫连烈得意地说:“我天天骑马!”
姬泊箫看向张引赴。
张引赴连忙说:“我教的!”
姬泊箫:“没摔?”
张引赴:“……摔了三次,但爬起来继续骑!”
姬泊箫笑了。
汤圆在袖子里小声说。
【宿主,这就是那个狼窝里捡来的孩子?】
姬泊箫:嗯。
【长得像张引赴。】
姬泊箫:对。
【脾气像谁?】
姬泊箫想了想:像赫连灼,倔。
【那不就是,外表像爹,内里像另一个爹?】
姬泊箫:对。
汤圆笑了。
【这孩子有意思。】
乔鹤修和谢云澜也来了。
两人并肩走进来,还是那副样子——一个温润,一个清冷。
但仔细看,谢云澜的嘴角,微微扬着。
汤圆小声说。
【宿主,谢云澜真的会笑了。】
姬泊箫:嗯。
【乔鹤修厉害。】
姬泊箫:他一直很厉害。
六人围坐在一起,吃着骨董羹,聊着天。
赫连烈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一只鸡。
汤圆藏在袖子里,听着他们说话,偶尔插几句嘴。
【宿主,张引赴又在吹牛了。】
姬泊箫:他一直这样。
【宿主,乔鹤修今天话多。】
姬泊箫:因为他高兴。
【宿主,谢云澜看了乔鹤修五次了。】
姬泊箫:……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记?
【汤圆功能全面。】
姬泊箫笑了。
晚上,大家散了。
姬泊箫躺在躺椅上,看着月亮。
汤圆趴在他手心里,也看着月亮。
【宿主,今天的月亮真好看。】
姬泊箫:嗯。
【和八年前一样。】
姬泊箫:嗯。
【宿主,汤圆回来了,高兴吗?】
姬泊箫:高兴。
汤圆在他手心里蹭了蹭。
【宿主,汤圆以后真的不走了。】
姬泊箫扭头看它。
“真的?”
【真的。汤圆这次升级了,能量永远够用。】
姬泊箫笑了。
“好。”
汤圆又蹭了蹭他的手。
【宿主,汤圆想你了。】
姬泊箫眼眶有点酸。
“我也想你。”
月光下,一人一统,静静待着。
宁玺殷走出来,看见这一幕,唇角微扬。
他走过去,在姬泊箫旁边坐下。
“和它聊天?”
姬泊箫点头。
宁玺殷看着汤圆。
“它说什么?”
姬泊箫:“说想我了。”
宁玺殷笑了。
“它倒是会说话。”
汤圆在他手心里滚了一圈。
【陛下,汤圆一直很会说话。】
宁玺殷伸手,轻轻碰了碰它。
毛茸茸的,暖暖的。
“以后,就住这儿吧。”
汤圆愣了一下。
【陛下让汤圆住这儿?】
宁玺殷点头。
“你是他的朋友,就是朕的朋友。”
汤圆又滚了一圈。
【陛下真好。】
宁玺殷看向姬泊箫。
“它一直都这么会说话?”
姬泊箫笑了。
“一直都这样。”
宁玺殷摇摇头,笑了。
三人一起看着月亮。
月光皎洁,洒在院子里。
姬泊箫突然说:“隙陟。”
宁玺殷:“嗯?”
姬泊箫:“我今天很高兴。”
宁玺殷看着他。
“因为汤圆回来了?”
姬泊箫点头。
“也因为你在。”
宁玺殷笑了。
他伸出手,握住姬泊箫的手。
汤圆在袖子里,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小声说。
【宿主,汤圆也要。】
姬泊箫把它掏出来,放在两人手心里。
毛茸茸的小球,蹭了蹭两人的手。
月光下,两人一圆球,静静待着。
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