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一次对话

九月刚过,风就渐渐有了凉意。

梧桐叶还没来得及染上浓霜,只是边缘泛起浅浅的焦黄,被风一吹,便打着旋儿落在学校的地面上。

我趴在二楼教室的窗台上,手里转着的笔突然停住。

下个月中又要考试了。

我的数学,依旧卡在及格线边缘,像只爬不动的蜗牛。

教室是单人独坐的布局,每张课桌都隔着半臂距离,前后排也留着宽敞的过道。

安静得过分,连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坐在窗户旁边倒数第三排,左边是窗,右边是空荡的过道。

平时除了老师走动,很少有人靠近。

师霁坐在教室靠前的位置,离我隔着好几排。

师霁和我是同班同学,也是关系特别好的朋友,只是座位隔得远,大多是课间才凑在一起说话。

上课铃还有两分钟就要响了。师霁从前面的座位转过身,隔着好几排,朝我挥了挥手,压低声音喊

“叶晗,下节体育课全员参加,不能请假,等下自由活动陪我去楼下水机买瓶水呗?我忘带水杯了,渴得慌。”

我抬起头,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

体育课必须全员到,我没法躲在教室写题,只能跟着去操场。

可一想到那道还没解开的函数题,还有数学老师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我又有点不甘心。

我点了点头,用口型比了比:“好,等下陪你去。”

师霁眼睛一亮,冲我比了个“OK”的手势,才转回身去。

上课铃恰好响起。

语文老师清了清嗓子,开始了这节课的内容。

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道函数题,可不知怎么的,师霁说的买水,却在我脑海里晃了好久——

楼下的自动售水机,冰镇的矿泉水带着凉意,拧开时“呲”的一声,是初冬里最清爽的瞬间。

我叫叶晗,高三(2)班的学生。成绩中游,相貌普通,扔进人群里就像一颗不起眼的沙砾。

我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唯一的执念,大概就是能在高考前,把数学成绩提上去,不至于让爸妈太过操心。

师霁总说我活得太紧绷。

可我知道,像我这样没什么天赋的人,只能靠努力,才能不被落下。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秋意越来越浓,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早上出门时,需要裹上薄外套了;傍晚放学,天空暗得越来越早,风也带上了几分凛冽。

我依旧每天在题海里挣扎。

偶尔抬头,会看见窗外的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心里会泛起一丝莫名的怅然。

师霁经常会在课间穿过大半个教室来找我。

要么跟我分享她新看到的八卦,要么拉着我去操场散步。

她知道我胆小,不爱热闹,每次都只在人少的地方停留。

我偶尔会听班里的同学谈论,说谁谁谁是年级第一,谁谁谁篮球打得特别好。

我总是安静地听着,没什么太大的感触。

我对这些情情爱爱、校园风云没什么兴趣,总觉得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

可有时候,看着师霁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又会掠过一丝模糊的好奇——

那些不被试卷和分数填满的日子,到底是什么感觉?

这种平静的日子,在初冬的一天被彻底打破了。

那天是周三,晚兼食前的大自习。

天色已经沉了下来,教室里的日光灯亮得晃眼,把每个人的影子都钉在课桌上。

班主任王大大抱着一沓数学卷子走进来,往讲台上一放,声音不大却很有分量:

“今晚大自习,把这张卷子写完,最后两道大题是重点,明天上课讲。”

回到座位,我摊开新发的数学卷子,看着密密麻麻的题目,头又开始疼了。

三角函数的图像在眼前扭曲,导数的公式绕来绕去,我握着笔,半天写不出一个字。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叹气声。

单人独坐的课桌,让这种沉闷的氛围更甚,每个人都埋着头,像是被关进了无声的牢笼。

我咬着笔杆,盯着第三道选择题,脑子里一团浆糊。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只有远处的路灯透出一点昏黄的光,被玻璃滤得模糊。

风刮过教学楼的外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哭。

就在我好不容易理清一点思路,准备下笔的时候,突然——

“啪。”

一声轻响,整个教室的日光灯瞬间熄灭。

世界猛地暗了下来。

先是死寂,两秒后,教室里炸开了锅。

“哇——!”

“怎么回事?灯灭了?”

“谁把灯关了?!”

惊呼声、桌椅挪动的声音、同学们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的声音,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我也吓了一跳,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了一圈才停下。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窗外。

往外望,只有隔壁的胳膊楼,高一高二的教室也全黑了,连一点灯光都没有。

只有远处零星的住户窗户,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全市都停电了?”有人小声嘀咕。

我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操场黑漆漆的,连篮球架的影子都看不清;

高一高二的教学楼也一片死寂,没有一点灯光。

风更大了,吹得窗户玻璃微微震动,带着初冬的寒意,从窗缝里钻进来,落在我的后颈上,让我打了个寒颤。

我下意识地往师霁的方向看,她坐在前排,此刻也正转过身,朝我这边望,眼里带着惊讶,还冲我挑了挑眉,像是在说“太巧了”。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推开,班主任黄老师拿着一个手电筒走了进来。

光柱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照亮了同学们惊讶的脸,也照亮了讲台上那盒手机。

“大家安静!”黄老师的声音压过了议论声,“全市突然停电,电力公司正在抢修,具体什么时候能来电,现在还不知道。”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不少,只有手电筒的光柱在晃动。

黄老师顿了顿,看向讲台上的手机盒:“手机我现在发下去,大家可以给家长打个电话,说一下情况,别让家里担心。暂时先在教室等着,等学校通知,看是放学还是继续自习。”

同学们都松了口气,纷纷起身去领自己的手机。

我没拿手机,就坐在座位上,看着别人一个个领走,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我平时都是和陈瑶拼车回家,司机王师傅每天都会准时在校门口等。

现在突然停电,路上肯定堵得厉害,王师傅说不定还不知道我们要放学的消息。

我想联系家里,可我没带手机,只能干着急。

师霁已经领完手机,穿过人群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胳膊:“没带手机是吧?用我的打,快。”

我赶紧点头,接过师霁的手机,指尖因为紧张有些颤抖。

拨通爸爸的号码,这次很快就接通了。

“爸,是我,叶晗。”我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我们学校停电了,全校都黑了,黄老师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电,可能要放学。你帮我给王师傅说一声,让他要是有空,就来学校门口接我们,要是路上太堵,也没关系,我们等他。”

爸爸在电话那头应着,让我别着急,在学校注意安全,他马上给王师傅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还给师霁,说了声“谢谢”,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我刚给我妈打了,她说路上堵死了,让我在学校等着。”师霁靠在我旁边的课桌边,小声说,“你跟陈瑶拼车是吧?估计王师傅也堵在路上了。”

我点了点头,目光又飘向窗外。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王师傅什么时候能来,一会儿想着这停电要停到什么时候,一会儿又不受控制地,想起了他。

他。

那个住在同一个单元,偶尔在楼道里、小区里碰到的少年。

他是高三的,高三的大自习,应该和我们一样,也在写卷子吧?

现在停电了,他们班是不是也乱作一团?

他会不会也在给家里打电话?

还是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放学了?

我攥着师霁刚还给我的笔,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旁边的同学突然喊了一声:“哎!你们看朋友圈!二高已经放学了!学生都往校门口走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教室里瞬间又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二高放学了?”

“那我们是不是也快了?”

“太好了!终于可以回家了!这破卷子,谁爱写谁写!”

同学们兴奋地议论着,脸上都带着期待。

我也跟着抬起头,心里却猛地一跳。

二高放学了。

那他呢?

他是不是也放学了?

是不是已经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往校门口走了?

是不是已经坐上了车,或者正和同学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像有只小兔子在胸腔里乱撞。

我下意识地又趴在窗台上,往校门口的方向看。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在黑暗里穿梭。

“叶晗,你发什么呆呢?”师霁戳了戳我的胳膊,“看你魂不守舍的,是不是担心王师傅来不了啊?放心吧,你爸都打电话了,肯定会来的。”

我回过神,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没有,就是有点饿了,想赶紧放学回家。”

师霁撇了撇嘴:“我也饿了,晚兼食都没吃,本来还想着下自习去水机买瓶水,再买个面包呢,现在倒好,停电了,水机肯定也用不了了。”

我没说话,目光又飘向窗外。

黑暗中,好像有个熟悉的身影,背着黑色的书包,从二高的方向走过来,穿过马路,往我们学校的方向走。

我知道,那是我的幻觉。

可我就是忍不住去想。

想他。

想这个停电的夜晚,我们会不会,在某个地方,不期而遇。

班主任黄老师又走进了教室,手里拿着手机,脸上带着一丝释然:“刚接到学校通知,停电暂时修不好,为了安全,现在放学!大家收拾好东西,路上注意安全,到家了在班级群里报个平安!”

“耶——!”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椅子挪动的声音、书包拉链拉动的声音、互相道别喊名字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不像样。

我也赶紧收拾东西,把数学卷子、课本、笔一股脑塞进书包,拉上拉链。

心里既兴奋又紧张,兴奋的是终于可以放学回家了,紧张的是——

他,是不是已经放学了?

是不是已经走了?

我们会不会,在回家的路上,碰到?

“我跟我妈约好了在校门口等,先走啦,到家给我发消息!”师霁背上书包,冲我挥了挥手,就跟着前面的人群走出了教室。

我背着书包,跟在后面慢慢走。

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同学们手机的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晃来晃去,像一群游动的萤火虫。

风从楼梯口灌进来,带着寒意,吹得我裹紧了外套。

我加快脚步,往校门口走。

心里的期待越来越强烈,像有一团火,在胸口烧着。

校门口的风裹着寒意,我缩着脖子,在攒动的人影里来回扫。

车灯、手机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我眯着眼,找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也找和我拼车的女孩。

“陈瑶!”

我喊了一声,看见她从人群里挤出来,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手里还攥着书包带。

“王师傅的车呢?”她跑过来,声音有点急。

我摇摇头:“没看见,我爸说路上堵死了,红绿灯都不亮。”

我们俩在校门口等了又等,车影都没一个。

“要不,我们先往家走一段?”我提议,“总在这儿冻着也不是办法。”

陈瑶点点头,把书包往肩上紧了紧:“行,走。”

我们顺着路边慢慢走,路灯全灭,只有远处住户的窗透出一点昏黄。

路上全是放学的学生,三三两两,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倒也不算太冷清。

走到岔道口,陈瑶突然停住:“我去借个手机,问问我爸车到哪儿了。”

她跑向路边一个等车的阿姨,说了几句,接过手机拨了号。

挂了电话,她跑回来,眼睛亮了点:“我爸说车刚过前面那个路口,往我们这边来呢,就是还堵着。”

“那我们继续往前走,说不定能碰上。”

我们又迈开步子,沿着黑漆漆的路往家的方向走。

四十分钟的路程,不算短。

一开始还有点慌,后来聊着聊着,就忘了冷,也忘了累。

陈瑶说她数学卷子最后两道题一道没写,王大大明天肯定要骂;我说我也是,函数题看了半天,跟看天书似的。

她笑我平时那么拼,关键时刻还不是一样掉链子;我怼她上课总走神,还好意思说我。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初冬的凉,可我们说说笑笑,倒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走到一家还开着的小铺子门口,挂着个昏黄的灯泡,玻璃柜里摆着糖葫芦。

“走,买串糖葫芦!”陈瑶拉着我,“反正车也堵着,先垫垫肚子。”

我点点头,跟着她进去。

山楂裹着糖衣,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咬一口,酸中带甜,暖到心里。

我们刚咬了两口,陈瑶突然拽了拽我的胳膊,眼睛瞪得圆圆的:“你看!那是不是王师傅的车?”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一辆黑色轿车正慢慢挪过来,车灯在黑暗里格外显眼。

“是!”我也激动起来,手里的糖葫芦差点掉了。

我们赶紧跑过去,敲了敲车窗。

王师傅降下车窗,一脸歉意:“对不起啊,路上实在太堵了,我绕了好远才过来。”

我们上了车,车厢里比外面暖和多了。

车又在车流里挪了二十多分钟,才终于开进小区。

下车时,我手里还攥着半串没吃完的糖葫芦,糖都有点化了,粘在手指上。

陈瑶跟我挥挥手:“到家记得在群里报平安啊!”

“嗯,你也是!”

我背着书包,一步步往单元门走,小区里依旧一片漆黑。

等我拖着灌了铅的腿,拎着沉甸甸的书包挪到单元门口时,晚风还在耳边轻轻吹着。

头发被风拂得有些乱,却不算狼狈,只是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带着一点赶路后的薄汗。

校服裤干干净净,只有裤脚沾了点路上的尘土,不细看几乎看不见。

额头上的汗渍早被风吹得半干,只留下一点微凉的湿意,贴在皮肤上。

我抬手用手背轻轻抹了抹额角,指尖触到微凉的皮肤,气息还有些微喘。

后背的校服被汗浸得有点潮,却还没到湿透贴在身上的地步,只是带着一点温热的气息。

刚伸手想去推单元门,转身的瞬间,目光却直直撞进一个熟悉的身影里。

是他。

昏暗中,他的轮廓依旧清晰得让人心尖一颤。

黑色连帽卫衣的帽子没戴,额前的碎发被风拂得微微扬起,干净利落,带着少年独有的清爽。

他怀里抱着那个粉扑扑的箱子。

箱子不算小,被他用手臂稳稳圈在身前,姿势小心又自然。

粉色的包装在漆黑的夜里,像一小团暖融融的光,和他周身冷调的气质撞出奇妙的温柔。

我愣了愣,喉咙微微发紧,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一瞬,便轻轻移开。

没有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些,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安静。

他也微微颔首,眼底似乎掠过一点浅淡的笑意,同样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

我低下头,伸手去掏口袋里的电梯卡。

指尖触到卡片冰凉的塑料面,才猛然想起——这全城停电的夜里,电梯早就成了一动不动的摆设。

可我还是不死心,把卡贴在感应区上,轻轻晃了晃。

金属面板毫无反应,连一点微弱的光都没有,沉默得像块冰冷的铁。

身后忽然传来细微的声响。

是他也抬手试了试自己的电梯卡,同样的沉默,同样的无果。

他低低地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眉头轻轻蹙着,却不显烦躁,反而有点可爱。

“我下来的时候还好使呢,估计是刚停的电。”

话音刚落,电梯门却突然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我俩同时抬头。

只见金属门毫无征兆地缓缓滑开,空落落的轿厢里一片漆黑,连应急灯都没亮,像个沉睡的铁盒子。

我们对视一眼,都愣在原地。

看着那轿厢在眼前停了几秒,又缓缓合上,朝着顶楼的方向慢悠悠地晃了上去,带着一点笨拙的固执。

“走啊。”我率先回过神,转头冲他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点自然的熟稔。

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在他怀里的粉色箱子上。

箱子边角圆润,裹着精致的包装纸,看着像是装着什么易碎又珍贵的东西,被他抱得格外稳妥。

他挑了挑眉,嘴角弯起一点浅浅的弧度,眼底的笑意更明显了些。

“走呗。”

我抢先一步伸手推开旁边的楼道门。

金属门轴因为久未润滑,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夜里不算刺耳,反而添了点烟火气。

我轻轻推开门,侧身让了让,示意他先走。

他抱着箱子,脚步轻缓地走在前面,我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几乎听不到他的脚步声,只有箱子偶尔蹭过他衣料的细碎声响,轻轻的,很安心。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灭了,只剩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伸手不见五指,却不像想象中那样可怕,只是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我攥着书包带,指尖放松,不再发颤。

白天里熟稔得闭着眼都能走的楼道,此刻在黑暗里,反而多了点隐秘的温柔。

风从楼梯间的窗户钻进来,带着深秋的清冽,却不刺骨。

顺着衣领灌进去,带着一点凉意,却吹不散心里那点莫名的暖意。

他走在前面,脚步稳而轻。

我能看到他微微弓起的后背,抱着粉色箱子的手臂线条流畅,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黑暗里的安静。

我走得不算快,却也不用每一步都试探。

黑暗里,他的身影成了最清晰的坐标,跟着他的脚步,心里的慌张一点点消散。

“你慢点呗。”我忍不住小声开口,声音里没有颤抖,只有一点自然的撒娇意味。

“我有点怕黑。”

他的脚步立刻顿住了。

我往前半步,走到他身侧,黑暗中只能看到他模糊的侧脸轮廓。

他似乎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才缓缓放慢了脚步,刻意调整了节奏,配合着我的速度。

他单手抱住箱子另一只手,试图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拿出后又划拉几下。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手机没电了。”

“没关系。”我摇摇头,语气轻松。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愣,脸颊微微发烫,好在黑暗里看不见。

他没说话,却走得更慢了,刻意和我保持着几个台阶的距离,既不会让我觉得被落下,又像是在默默护着我。

楼梯间的黑暗好像被他身上的气息驱散了大半。

我跟在他身侧,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清清爽爽的,像晒过太阳的白衬衫,让人觉得无比安心。

心里暖暖的,像揣了一小团火,把刚才赶路的疲惫都烘得软软的。

“家住几楼?”他忽然开口问,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轻轻回荡,低沉又好听。

“八楼。”我小声回答,声音比刚才更柔了些。

顿了顿,终于忍不住问出了憋了很久的问题,心跳悄悄快了半拍。

“你高几?”

“高三。”他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清晰又笃定,带着少年特有的干净质感。

我没再说话,只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原来他和我是同一个年级。

原来,我们在同一栋楼里,隔着几层楼梯,度过了无数个相似的日夜。

他的脚步声很稳,一步一步落在台阶上,像一颗定心丸。

我踩着他的节奏,慢慢找回了从容,紧绷的肩膀彻底松快下来,连呼吸都变得轻快。

我们一路沉默着往上走。

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单调,却又莫名的温柔,像一首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小调。

终于到了八楼。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他的方向,轻轻笑了笑,语气真诚又柔软。

“谢谢你啦,拜拜。”

他也停下脚步,微微侧身,对着我的方向,声音温和,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不客气,拜拜。”

我掏出钥匙,轻轻插入锁孔,转动。

“咔哒”一声,家门打开,玄关的灯光倾泻而出,瞬间照亮了小小的楼道。

暖黄的光落在我身上,也落在他身上,短暂地照亮了他的侧脸——轮廓清晰,眉眼干净,嘴角还带着一点未散的笑意。

我下意识地轻轻弯了弯眼,没多说什么,快步走进家门,反手轻轻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楼道里又恢复了寂静。

我靠在门后,能听到他继续往上走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沉稳而清晰,渐渐消失在顶楼的方向。

那是我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搭话。

没有尴尬,没有局促,只有黑暗里的陪伴,和一点悄悄萌芽的、青涩的心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他抱着粉色箱子的样子,全是他说“高三”时的声音,全是黑暗里他沉稳的脚步。

原来,我们是同一个年级。

原来,在这栋普通的居民楼里,藏着这样一个温柔的少年。

原来,一场突如其来的停电,能让两个原本平行的轨迹,悄悄交汇。

从那以后,遇见他的次数好像变多了。

在清晨的电梯里,在傍晚的楼道间......

到家后,我拿到手机,给陈瑶发消息。

“我到家啦,你呢?”

她秒回:“刚进门!今天也太折腾了,糖葫芦还剩半根,甜死我了。”

我笑着回了个“哈哈”,又在班级群里敲了句“安全到家~”,很快被一堆“到家 1”的消息刷上去。

黄老师还在群里发了句“都到家就好,明天卷子别忘带”,我看着屏幕,忍不住弯了弯眼。

接下来,手指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点开了和师霁的对话框。

她是我同班最好的朋友,平时一起上课、一起去楼下水机接水,什么心事都藏不住。

我噼里啪啦地敲字,连标点都带着激动:

“大师霁!!我刚刚又碰到他了!!就是我们单元楼那个男生!!”

师霁几乎是秒回:“???我之前去你家遇见内个?”

“对对对就是他!!”

我手指飞快,把从单元门口遇见,到电梯没电、一起爬楼梯,他怎么放慢脚步、怎么说手机没电,最后怎么知道他也是高三的,一五一十全说了。

连他低低啧一声、挑眉笑的样子,都恨不得用文字描出来。

师霁回了一串“我去我去”,后面跟着好几个星星眼表情:

“我靠!这也太偶像剧了吧!!黑暗中并肩爬楼梯!!他声音真的好听??”

“真的!!低沉又干净,像……像傍晚的风。”

我打字的时候,脸颊又有点发烫,明明已经到家了,却还像还在那片黑暗里。

刚和师霁聊得火热,李艺的消息也弹了进来。

她是外班的朋友,平时一起放学、一起吐槽作业,早就听我提过好几次“单元楼那个好看的男生”。

“姐妹!!刚看你在群里说到家了,快!!有没有碰到你家那位了??”

我简直要笑出声,手指都快敲不过来:

“是是是!!今天绝了!!全城停电,电梯坏了,我们一起爬的八楼!!”

我把同样的经过又讲了一遍,连细节都没漏——他抱箱子的姿势、他蹙眉头的样子、他那句“我下来的时候还好使呢”。

李艺比师霁还激动,连发了好几个“尖叫”表情包:

“救命!!这是什么天降剧情!!他主动跟你说话的??”

“是啊!!他先开口问我家住几楼,我问他年级!!”

师霁和李艺几乎同时炸了:

“黑夜!楼道!同行!那也太有氛围感了吧!!”

“所以——重点来了!!你加他微信了吗??”

看到这句话,我手指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敲字:

“没……你们忘了,他手机没电,连手电筒都开不了,根本没法加。”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都快小到屏幕里:

“而且……我也不好意思啊。”

师霁立刻回:“这有啥不好意思的!!下次再碰到,直接冲!!”

李艺也跟着起哄:“就是!!下次他再抱那个粉色箱子,你就上去问‘你这箱子里装的啥呀’,自然一点!!”

“我不行我不行……”

我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得肩膀都在抖。

手机还在不停震动,全是她们的调侃和鼓励,一句句,都甜得像刚才吃的糖葫芦。

窗外的风还在吹,小区里依旧一片漆黑,只有零星的烛光从窗户透出来。

可我房间里,明明只有一盏灯,却亮得像藏了一整个夏天的星光。

我看着屏幕上她们的消息,又想起黑暗里他沉稳的脚步,和那句低低的“原来,我们是同一个年级”。

心跳又悄悄快了起来。

下次……

下次再碰到,我是不是,真的可以,勇敢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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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落 未定
连载中尜尜不知道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