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前阵子刚下过一场雪,路面还留着薄薄的残白,风刮在脸上带着细碎的凉意,像小刀子似的,刮得脸颊生疼。
放学的铃声混着校门口的喧闹,自行车铃铛声、同学的笑闹声、家长的呼喊声搅成一团,我攥着书包带,指尖被勒出浅浅的红痕,在人潮里慢慢往外挪。身上的棉服是妈妈前几天刚翻出来的,干净的白色衬得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清爽气,领口的绒毛依旧柔软蓬松,洗过之后带着淡淡的阳光味道,我把拉链拉到顶,裹紧了衣服,把书包往肩上又提了提,踩着昏黄的路灯找车。
坐进车里,暖气扑面而来,吹散了浑身的寒气,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倒退,雪地里的脚印被车轮碾过,很快又被新的落雪覆盖,一路颠簸着到了家附近的马路。
路灯的光晕在雪地上晕开一片暖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雪水渗进白色棉鞋的缝隙,冻得脚趾发麻,像踩在一块冰上。我缩着脖子,加快了脚步,围巾的边角被风吹得飘起来,扫过脸颊,带着一丝痒意。脑子里还在回放着下午数学课的最后一道大题,那道几何题的辅助线到底该怎么画,辅助线的位置在草稿纸上改了又改,铅笔芯断了三根,直到现在还是一团乱麻。
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时,玻璃门里透出的热气裹挟着关东煮的香味飘出来,萝卜、鱼丸、海带结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暖黄的灯光把食物衬得格外诱人,老板站在柜台后,扯着嗓子喊着“关东煮,热乎的关东煮”。我顿了顿脚,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几张纸币和硬币加起来有二十多块,是妈妈给的今天早饭钱,指尖捏着那几张纸币,感受着薄薄的纸钞上残留的体温,最终还是咽了咽口水,我还要为我的减肥路做贡献,便转身拐进了熟悉的小区。
小区里的路灯比街上的更暗些,灯泡蒙着一层灰,光线昏昏沉沉的。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枝桠交错,上面还留有残雪,雪粒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落在肩头凉丝丝的,说不出的唯美,但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张牙舞爪的怪兽。风穿过枝桠间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呜咽,又像是远处传来的呜咽的笛声。我踩着影子往前走,白色棉服的帽子被风吹得翻起来,兜头兜脸地灌进一阵冷风,冻得我打了个哆嗦,赶紧伸手把帽子拉下来,裹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路。
楼道口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只有电梯口那盏还亮着,昏昏暗暗的光线下,楼道里的声控灯昏昏暗暗地亮着,光线微弱得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我攥着书包带往前走,脑子里还盘桓着下午那道解不出的数学题,脚步放得很轻,几乎没什么声响,我还毫无防备地走着,正想要转弯去按电梯键,电梯前原本坏了的灯突然亮了一下,橘黄色的光猛地散开,让我注意到了眼前人。
那里已经站了一个人——穿一件黑色棉服的男生。
他侧对着我,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鼻尖的弧度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我脚步顿了顿,下意识放慢了步子,鞋底蹭着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踩碎了地上的冰碴子。许是听见了动静,他抬起头朝我看过来,那双眼睛亮得像冬夜里的星星,瞳孔是深棕色的,带着一点细碎的光,像是揉碎了的星辰,猝不及防撞进我的眼底,让我心头猛地一跳,像有只小鹿在胸口撞了一下。
伴随着突然亮的灯光我才看清他的模样。他留着利落的寸头,额前没有半分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显得整个人精神又清爽。黑色棉服是简单的常见款式,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的白色卫衣领口,卫衣的领口有点磨边,带着一点少年人的随性。衣服的版型很正,衬得他身形挺拔,肩膀宽宽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朗。再普通不过的棉服和卫衣,穿在他身上,竟像是被揉进了冬夜里的月光,无端生出几分清隽的味道。他的领口立得严严实实,遮住了大半脖颈,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在黑色外套的映衬下格外显眼。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手机的姿势都透着一股干净利落的劲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健康的粉色,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像是经常握笔写字留下的痕迹。
原来有些心动,是连对视都不敢,却又忍不住用余光,描摹他的侧脸轮廓。
他看着我,我被他这一眼看得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心脏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兔子,咚咚地敲着胸腔,震得我耳膜发颤。我慌忙移开视线,盯着自己的帆布鞋尖,鞋面沾着雪水和泥点,狼狈得很,鞋边的缝线处还沾着一片干枯的梧桐叶。这栋楼我才住了三年,是高一开学前爸妈特意换的房,为了方便我上学,房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的飘窗上还摆着我养的多肉。邻里街坊不算太熟,平日里遇见的不是抱着菜篮子的阿姨,就是拄着拐杖的老人,像他这样的同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
我猜不透他是哪个班的,是不是和我同个年级?看他的模样,比我高出一个头,肩膀也宽宽的,却穿着冬季校服内衬,只是外面套了件黑色棉服。校服的袖口有点短,露出他手腕上的一截皮肤,皮肤很白,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运动手表,表盘上的指针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弱的光,表带有些磨损,看得出是经常戴的。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打转,像乱麻似的缠在一起,嘴巴却像被胶水粘住了,一个字也不好意思说,只能尴尬地抠着书包带,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书包带被攥得有些变形,肩带处的海绵垫蹭着肩膀,传来轻微的不适感,书包里的课本和作业本硌着后背,沉甸甸的,像是装了一块小石头。
他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却记了整个冬天。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照亮了他浓密的睫毛,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我松了口气,悄悄舒展开攥紧的手指,指尖已经被冻得发红,像是熟透了的樱桃。空气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的风声,还有他手机屏幕偶尔亮起的光,在昏沉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安静。楼道的角落里堆着几个废弃的纸箱,纸箱上落满了灰尘,不知道放了多久,纸箱上还印着快递单的残片,字迹模糊不清,纸箱旁边还放着一辆破旧的儿童自行车,车胎瘪了,车把上缠着几圈铁丝,车座上蒙着一层灰。
我们并肩站在电梯口等了片刻,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带着细微的局促。电梯随着变化的红色数字缓缓下落,楼道里的声控灯昏昏暗暗地亮着,电梯下落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像是在数着我们之间沉默的秒数。他站在靠近门的位置,却没急着走进去,似乎是在等我。我有些不好意思,快步走上前,听见“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缓缓弹开,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驱散了楼道里的寒气,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暖气的味道扑面而来。那股暖气带着一丝干燥的暖意,拂过我冻得发僵的脸颊,舒服得让人想叹气,电梯里的地板擦得干干净净,倒映着天花板上的灯光,连地砖的缝隙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后我一步抬脚往里走,脚步很轻,黑色的运动鞋踩在电梯地板上,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鞋子是很普通的款式,鞋边沾着一点雪渍,像是在我前脚进来的。我紧跟着进去,站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书包带蹭过电梯壁,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电梯壁是金属材质的,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棉服传过来,让我打了个激灵。我按下自家楼层——8楼,指尖碰到按键的红光,温温的,很舒服,按键上的数字有些磨损,却依旧清晰,8字的右上角缺了一小块,像是被磨掉的。按完之后,我忍不住偷偷抬眼,用余光瞄了瞄他按的数字,那根骨节分明的手指落在了“9”上,红光一闪,9楼的按键亮了起来,像一颗小小的红星,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格外醒目。
正是我家头顶那层的数字。
我心里微微一愣,脚步下意识顿了顿。要知道我家正楼上9楼,之前没听妈妈说,我现在知道——住的是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生。原来那层薄薄的楼板,成了我们之间最近的距离,也是最远的距离。我猜是平日里大家作息不同,所以很少能遇到。这栋楼一层两户,801是我家,902应该就是他家了。原来他住得这么近,近到只隔着一层楼板的距离,近到我每天晚上写作业时,说不定他也在楼上的书桌前,和我一样对着数学题皱眉,说不定他也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听一首舒缓的歌曲,或者翻一本喜欢的小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电梯门就缓缓合上了,金属门倒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像是两个沉默的符号。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看见他眼里的光,和窗外飘着的雪一样,轻轻落在我心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浅浅的呼吸声,还有电梯运行时轻微的嗡嗡声,像一只沉睡的巨兽,在安静地吐息。电梯里的暖气很足,我裹着白色棉服,渐渐觉得有些热,手心冒出了细细的汗,濡湿了书包带。我悄悄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抱在怀里,书包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贴在胸口,带来一丝清凉,书包里的笔袋硌着肚子,有点不舒服,笔袋上的拉链还没拉好,露出一截铅笔头。
我有些局促,目光落在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上,从1跳到2,再跳到3,数字的跳动带着一种规律的节奏,让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我没太放在心上,只觉得这个男生看着挺干净的,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混杂着阳光的气息,很好闻,像是晒过太阳的被子,让人觉得安心。那股味道很淡,却在封闭的电梯空间里,慢慢弥漫开来,和消毒水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格外清爽的气息。我偷偷吸了吸鼻子,想再闻闻那股味道,又怕被他发现,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的泥点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他好像也没太在意身边的人,只是偏头看着电梯壁上的广告,那是一张新开的健身房的海报,印着几个肌肉结实的教练,穿着紧身运动服,笑容灿烂,海报上写着“全民健身,燃烧你的卡路里”,右下角还印着一个小小的二维码。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淡淡的直线,看起来有点冷,像是不近人情的样子。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着,像停着两只安静的蝴蝶。我偷偷瞄了他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生怕被他发现,心脏又开始不听话地狂跳起来,像揣了一只小兔子,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电梯里的广告换了好几张,除了健身房的,还有附近超市的促销海报,海报上印着各种打折的商品,大米、食用油、卫生纸,琳琅满目,价格标签上的数字格外醒目,以及一张钢琴培训班的宣传单,宣传单上的钢琴擦得锃亮,琴键黑白分明,旁边写着“名师授课,包教包会”,还配了一张老师弹琴的照片。我盯着那张钢琴培训班的海报,看着上面黑白相间的琴键,想起小时候学钢琴的日子,每天被逼着练琴两个小时,手指弹得发酸,还经常被老师批评指法不对,那时候觉得枯燥又乏味,现在想来,却成了一段模糊又温暖的回忆。我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像是还能感受到琴键的冰凉触感,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按琴键的酸痛。
“叮——”
电梯停在了7楼,门缓缓打开,外面空荡荡的,只有声控灯灭后留下的一片昏暗,楼道里的墙壁上贴着一张“小心地滑”的警示牌,牌子已经褪色,边角卷了起来,上面的字迹都快看不清了。楼道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像是有人在慢慢走着,又像是风声在作怪,让人心里隐隐有些发慌。没人进来,门又缓缓合上,数字继续往上跳。8楼的红色数字越来越亮,像是在倒计时,我的心跳也跟着越来越快,像是在敲鼓,咚咚咚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我数着数字,心跳却慢慢平复下来,原来只是个住在同栋楼的陌生人而已,没什么好紧张的,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试图压下那股莫名的悸动。
电梯里的嗡嗡声渐渐变大,又渐渐变小,像是一首单调的催眠曲。我看着数字从7跳到8,红色的光芒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电梯运行得很平稳,只有在停下和启动的时候,会有轻微的晃动,像是在摇篮里轻轻摇晃,让人昏昏欲睡。我抱着书包,手指轻轻摩挲着书包上的拉链,拉链上的金属齿冰凉冰凉的,带着一点锈迹,书包上印着我喜欢的卡通人物,红白相间的图案,已经有些磨损,洗了好几次都快看不清了,书包旁是我喜欢的玩偶挂件。
到了8楼,电梯门“叮”地一声开了,清脆的声响打破了沉默,像是一声清脆的鸟鸣。我如释重负,抬脚走出去,没回头,也没说再见,径直拐进了自家门口的过道。走廊里的声控灯没亮,黑漆漆的一片,我只能凭着记忆往前走,墙壁上的瓷砖蹭着我的肩膀,冰凉冰凉的,带着一点潮湿的气息。我摸黑掏出钥匙,钥匙串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兔子挂件,是妈妈给我买的,挂件上的兔子已经褪色,耳朵也有点歪了,却泛着淡淡清香且依旧可爱,那是我最喜欢的草莓味香薰片的味道。我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钥匙和锁孔摩擦,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咔哒”一声,门锁开了。
我推开门,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糖醋排骨的酸甜味、西红柿炒蛋的香味、还有紫菜蛋花汤的鲜味,混杂在一起,让人垂涎欲滴。妈妈在厨房里喊着“回来啦?快洗手吃饭,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声音里带着笑意,还夹杂着抽油烟机的嗡嗡声。我应了一声,反手关上门,把外面的寒风和黑暗都关在了门外。关门前的一瞬,我隐约听见电梯门再次合上的声响,还有电梯缓缓上升的嗡嗡声,那声音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楼道的尽头,像是被风吹走了。至于那个穿黑色棉服的少年身影,很快就被我抛在了脑后,被妈妈的呼喊声和饭菜的香味,彻底淹没。
那天晚上,我趴在书桌前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划过,数学题依旧没什么头绪,辅助线画了又擦,擦了又画,草稿纸堆了厚厚的一摞,桌子上的台灯发出暖黄色的光,照亮了我面前的作业本,灯光下飞舞着细小的灰尘。窗外的风刮得呜呜响,像野兽在嘶吼,卷起残雪,拍打着窗户,玻璃发出轻微的震颤声,像是在发抖。我写了一会儿,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手指上沾着一点铅笔灰,蹭在眼皮上,有点痒。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路灯的光晕在远处晕开一片模糊的暖黄,像一团温暖的火焰,在黑暗中微微摇曳。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花飘落在玻璃上,很快就融化成了水珠,顺着玻璃缓缓滑落,留下一道道水痕,像是眼泪的痕迹。我看着那些水痕,想起电梯里那个男生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却又很快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作业还没写完,明天还要早起上学,哪有时间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试图让注意力重新回到数学题上。我拿起笔,继续在草稿纸上画着辅助线,铅笔芯又断了一根,我烦躁地把铅笔扔在桌子上,叹了口气,看着窗外的雪,心里乱糟糟的。
我没再想起傍晚电梯里的偶遇,也没想起那双像星星一样的眼睛。
冬天的夜晚,依旧是往常的模样,作业,台灯,还有妈妈偶尔端进来的热牛奶,温温热热的,暖了手心,也暖了胃。牛奶的热气氤氲在眼前,模糊了作业本上的字迹,我抿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驱散了些许疲惫。妈妈站在门口,看着我,轻声说:“早点睡,别熬太晚了,明天还要上学呢。”她的手里还端着一个空碗,碗边沾着一点糖醋排骨的酱汁。我点点头,看着妈妈转身离开的背影,她的头发上沾着一点面粉,应该是做饭的时候沾上的,心里暖暖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日子像流水一样,一天天滑过,期末考试的倒计时牌从三位数变成了两位数,又变成了一位数,教室里的氛围越来越紧张,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疲惫和焦虑,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知识点,粉笔灰落了一地,值日生每天都要擦好几次黑板。雪下了又融,融了又下,路面上的残白渐渐消失,只剩下湿漉漉的水渍,被往来的行人踩得脏兮兮的,像是一张被弄脏的白纸。我每天依旧踩着放学的铃声回家,依旧会路过那家便利店,关东煮的香味依旧诱人,老板依旧扯着嗓子喊着,口袋里的早饭钱足够买上好几串,却再也没停下过脚步,减肥的念头在心里扎了根。
我依旧会在电梯口遇见形形色色的邻居,提着菜篮子的王阿姨,篮子里装着新鲜的蔬菜和水果,她总是热情地和我打招呼,还会塞给我几颗糖;遛狗的李爷爷,牵着一只胖乎乎的京巴狗,狗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可爱得很,每次见了我都会摇着尾巴;抱着婴儿的年轻妈妈,婴儿在她怀里睡得很香,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却再也没见过那个穿黑色棉服的男生。后来每次按下电梯键,我都会下意识抬头看一眼9楼的灯,好像还在等那场冬夜里的偶遇。有时候,我会在按下8楼的按键时,下意识抬头看一眼9楼的按键,那盏红色的灯,再也没亮过,像是睡着了一样。
我甚至开始怀疑,那天傍晚的偶遇,是不是我的错觉。那个寸头,那双眼睛,那件黑色棉服,是不是只是冬夜里,路灯下,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是我太疲惫了,才会产生的幻想。毕竟,那栋楼里住着那么多人,遇见一个陌生人,又再无交集,实在是太寻常不过的事情,就像路上遇见的一朵花,看过了,也就忘了。
我依旧每天在数学题海里挣扎,立体几何、函数、解析几何,一道道难题像一座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每次考试,数学成绩总是拖我的后腿,让我很是苦恼,班主任还找我谈过好几次话,鼓励我多问问题。我依旧每天听着楼下小区里孩子们的嬉闹声写作业,他们的笑声清脆响亮,隔着窗户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有时候我会忍不住趴在窗台上,看着他们在雪地里追逐打闹,堆雪人,打雪仗,雪人被堆得歪歪扭扭的,却充满了童趣,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我依旧每天裹着那件白色棉服,在风里缩着脖子往前走,棉服被细心打理得干干净净,绒毛蓬松柔软,妈妈说,这件衣服衬得我气色格外好,像个小雪人。
高一的上半学期,就在这样的平淡与忙碌里,悄悄走到了尽头。期末考试的最后一门是英语,考完试的那一刻,我走出考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心里轻松得想唱歌。走廊里到处都是欢呼雀跃的同学,大家互相讨论着试题,脸上洋溢着解脱的笑容。
*
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天空放晴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金灿灿的,落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空气里带着一丝清冷的寒意,却也透着一股清新的气息,吸进肺里,让人觉得心旷神怡。我背着空空的书包走出校门,书包里只剩下几张考完试的草稿纸,轻飘飘的,像是没有重量。和同学笑着挥手告别,她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寒假要去哪里玩,去看电影,去逛商场,去滑雪,我听着她们的笑声,心里像卸下了一块大石头,轻松得想唱歌。
路过小区便利店时,我终于停下了脚步,玻璃门上的雾气已经散去,能清楚地看见里面的陈设,货架上摆满了各种零食和饮料,琳琅满目,还有一排排的关东煮,冒着热气。我掏出口袋里的早饭钱,买了一大份关东煮,萝卜煮得软软糯糯的,一咬就流出鲜美的汤汁,鱼丸弹牙,海带结入味,还有我最喜欢的鱼豆腐,暖乎乎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整个冬天的寒冷。我站在便利店门口,慢慢地吃着,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舒服得让人想叹气,老板站在柜台后,看着我,笑着说:“小姑娘,今天放假了吧?看你高兴的。”我点点头,冲他笑了笑,嘴里塞满了关东煮,说不出话来。
走到楼道口时,我看见电梯口的灯换了新的,比以前亮了不少,照得楼道里一片通明,连墙壁上的瓷砖都反射出明亮的光,瓷砖上的花纹清晰可见,是淡蓝色的小碎花。我咬着关东煮的竹签,慢悠悠地走过去,电梯门紧闭着,上面的数字停在1楼,像是在等待着什么。我按下了上行键,红色的指示灯亮了起来,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像是一颗跳动的红心。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从1跳到2,再跳到3,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我站在电梯口,看着不断跳动的数字,心里忽然想起了那个穿黑色棉服的男生。想起他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想起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想起电梯里那短暂的沉默,想起他手指落在9楼按键上的样子。那些画面像是电影镜头一样,在我脑海里缓缓回放,清晰得像是昨天发生的事情。
电梯门“叮”地一声开了,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只有暖黄色的灯光亮着,照亮了空荡荡的电梯厢,显得有些冷清。电梯壁上的广告已经换了新的,健身房的海报被一张补习班的海报取代,海报上写着“寒假补习班,查漏补缺,冲刺高分”,还印着几个戴着眼镜的老师的照片。
我走进电梯,按下8楼的按键,然后抬头看了一眼9楼的按键,那盏灯依旧是暗着的,像是睡着了一样。电梯门缓缓合上,金属门倒映出我一个人的影子,孤零零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电梯运行着,嗡嗡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着,显得格外冷清,像是在唱着一首孤独的歌。
到了8楼,我走出电梯,拐进过道,掏出钥匙打开家门。客厅里暖洋洋的,妈妈正在看电视,电视里播放着综艺节目,笑声阵阵,爸爸在厨房里忙着做饭,饭菜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屋子里。我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阳光。
阳光很好,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远处的屋顶上,还积着薄薄的一层雪,像一层白色的绒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几只麻雀在雪地上蹦蹦跳跳地觅食,叽叽喳喳的叫声,打破了冬日的宁静,像是在唱着一首欢快的歌。
我忽然想起,那天傍晚在电梯里遇见的那个男生,他应该就住在楼上的902室。不知道他是哪个学校,哪个年级,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数学,不知道他会不会也在放假的第一天,买一份关东煮站在便利店门口慢慢吃。他应该也在为期末考试忙碌着,也会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被风吹得缩起脖子,也会在便利店门口,犹豫着要不要买一串关东煮。
只是,我们再也没有遇见过。
后来的日子里,我依旧每天上学放学,依旧会在电梯口遇见各种各样的邻居,依旧会在按下8楼的按键时,下意识地看一眼9楼的按键。有时候,我会看见9楼的按键亮起来,心里会莫名地紧张起来,像是有只小鹿在胸口撞,电梯门打开时,却总是住着其他的邻居,有时候是王阿姨,有时候是李爷爷,有时候是那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妈妈,从来都不是他。
那个穿黑色棉服的男生,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我心里激起了一圈涟漪,然后又渐渐平静下来,消失在岁月的长河里,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他像是冬天里的一场雪,下过了,就融化了,只留下湿漉漉的地面,和一段模糊的记忆。
高一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走得悄无声息。那段偶遇的时光,像一粒埋在雪地里的种子,在心底,悄悄发了芽,又悄悄枯萎,没有开出花来。
大半年的空白,像一幅留白的画,没有浓墨重彩,却处处都是温柔的痕迹。那些短暂的瞬间,那些细微的心动,那些沉默的对视,都像是画里的留白,让人回味无穷。
有时候,我会站在楼道口,看着那盏明亮的电梯灯,想起那个穿黑色棉服的少年。想起那个冬夜的偶遇,想起电梯里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想起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想起他低头看手机的样子,想起他侧脸的线条,想起他手指落在9楼按键上的瞬间。
我知道,这只是青春里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像一阵风,吹过就散了。但我会永远记得,在高一的那个冬天,我遇见了一个像星星一样的少年,他照亮了我平淡的时光,也让我明白了,原来青春里的相遇,不必久别重逢,不必朝朝暮暮,只要那一刻的心动,就足够铭记很久很久。
窗外的阳光依旧很好,雪花早已融化,只剩下湿漉漉的地面,反射出明亮的光,像是撒了一地的星星。我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那个冬天,遇见了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