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番外:苏文(52)

第二日天刚亮,赵晓东便开着他那辆桑塔纳2000,把我送到了火车站。

临行前,阿明两口子已备好了路上的点心,连老严的那一份都一并装妥。赵爷爷和赵奶奶执意要送我一些苏州特产,我婉言谢绝,只收下了赵爷爷亲手做的一柄黑色油纸伞。这伞,与我初见海天时他撑的那柄几乎一模一样。那天,他就打着这把伞把我送到竹吟居,一路上用高大的身躯,为我遮住了漫天风雨。

赵奶奶眼角堆着笑,软糯的姑苏口音里满是恳切:“苏教授,旁的物事侬都可以不收,这伞,侬务必要收下,留个念想。海天那把伞,是他上大学时我们赵家送的,章家对我们恩重如山,可这么多年,就只收了这一把伞。我们赵家做的伞结实得很,十年八年都坏不了,可这三年半风吹雨打,伞面怕早就旧脱了。等他回来,侬把这新伞给他他生得高大,这大一号的伞,正好给他遮风挡雨,年轻人嘛,总要讲究个体面的。”

听到“等他回来”这四个字,我心猛地一颤,眼眶瞬间就湿了。我抬手轻轻拭了拭眼角,声音也带着几分哽咽:“赵婶,这伞我收下。借您吉言,海天一定会平平安安的,和一白、灵萱两口子一起,撑着这把伞回来看您老人家。”

赵奶奶听了,笑着点了点头,悄悄擦了擦眼角,眼神里的期盼更浓了。

到了苏州火车站,赵晓东执意买了一张站台,一路护着我,穿过熙攘的人群,稳稳将我送到指定的车厢门口。临上车前,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烫金名片,双手郑重递到我面前,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恳切:“苏教授,我家安在上海,要是有需要尽管给我打电话。要钱,要人,都只管开口,水里火里,我赵晓东绝不皱一下眉头。”

我接过名片,望着他眼底的赤诚与担当,不禁心头一热,紧紧握住他的手:“晓东,此番多谢你了。这份情,我记在心里。”

“跟我客气什么。”赵晓东拍了拍我的肩膀,目光望向车厢,又转头看向我,“您回北京尽管放心查,苏州这边有任何风吹草动,我第一时间给您报信。不管多久,我都等着您和海天,还有一白哥与灵萱嫂子,一起回苏州。”

列车员开始催促乘客上车,汽笛鸣响,震得站台微微发颤。我拎着行李箱,攥着那张沉甸甸的名片,又紧了紧怀里的油纸伞,转身踏上火车。

刚一踏入软席车厢,我便被一道焦灼的身影牢牢攫住了目光——

老严就守在我们预定的座位前,本就不高的身子此刻拼命往前探,脖颈抻得老长,一双眼睛死死钉在车厢入口,连眨都不敢多眨一下。他那标志性的秃脑门在攒动的人头里格外扎眼,油亮的头顶在车厢顶灯的照射下泛着光,与周围旅客或疲惫或漠然的神色形成刺眼的对比。他整个人几乎横在了过道中央,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全然不顾身后不断涌来的旅客。有人轻轻拍他肩膀,有人低声提醒让道,他只忙不迭侧过身,嘴里含糊说着“对不住,对不住”,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一般,依旧执拗地黏在车厢门口,分毫不肯挪开。那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全国顶尖教授的从容儒雅,满心满眼只剩焦灼与期盼。

几乎是我刚跨过车厢门的一刹那,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像夜里燃起的星火,瞬间驱散了所有疲惫与不安。他猛地直起身,又立刻踮起脚尖,朝着我用力挥手,声音因激动微微发颤,在嘈杂的车厢里格外清晰:“老苏!这儿呢!这儿呢!赶紧的!”

我快步走过去,还没等站稳,他便一把攥住我的手腕,秃脑门凑到我面前,呼吸带着急促的热气,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急切:“海天和一白他们……有消息吗?”

我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期盼与不安,心头一酸,反手握紧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老严,别急,等把行李箱放好,我与你慢慢说。”

话音刚落,老严眼底那簇刚燃起的星火,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暗了下去。那光亮熄灭得太过彻底,连带着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方才还紧绷着的肩膀瞬间垮塌,脖颈也无力地垂了下去。

“难道,真……真出了什么岔子?”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甚至不愿意让自己听见,却抖得厉害,布满皱纹的脸像一个被狠狠摔在地上的瓷瓶,恐惧与绝望的裂痕正顺着纹路蔓延。他没再看我,只是机械地转过身,弯腰拎起我的行李箱,踮起脚,和我一起费力地将箱子往行李架上推,平日里利落的手脚此刻竟显得有些笨拙,推了两次才勉强将箱子塞进去。放下手时,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待我在座位上坐定,他才缓缓转过身,却没有立刻落座,而是站在过道里,背对着我,微微低着头,秃脑门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就那样孤零零地站着,车厢里的喧嚣仿佛都与他隔绝了。我知道,他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怕从我的嘴里,听到那个他最害怕、却又隐隐预感的答案,怕到连看我一眼,都不敢。

我心头像被钝器狠狠撞了一下,立刻起身,快步上前,一手稳稳托住他的胳膊,一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头,借着巧劲将他缓缓转了过来,半扶半按,稳稳将他按进靠窗的软席座位里,抬手轻轻覆住他冰凉的手背,声音放得沉定又温和:“老严,别慌。事情虽不算好,可也没到你想的那般糟糕,咱们还可以想办法……”

我话音未落,老严那垂得极低的秃脑门猛地一抬,原本黯淡如死灰的双眼又亮起点点星火,仿佛被一阵风重新卷燃,烧得那双浑浊的老眼灼灼发亮。方才还虚浮瘫软的身子猛地坐直,脊背绷得笔直,攥着膝盖的手骤然松开,转而死死扣住我的手腕,方才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破釜沉舟的急切。

“到底怎么回事?”他声音发颤,却字字焦灼,目光死死锁在我脸上,不肯漏过分毫神情,“快说!你这般吞吞吐吐,比钝刀子割肉还磨人!”

我望着他这副模样,心头五味杂陈。这个一贯沉稳、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前北大中文系主任,短短几分钟里,情绪竟如过山车般剧烈起伏。方才明明是他自己怕得不敢开口,连抬眼瞧我的勇气都没有,可一听见“想办法”三个字,所有怯懦便烟消云散,反倒急着埋怨我的迟疑。可这埋怨里裹着的,全是对海天、对一白夫妇最深的惦念,一旦寻到一丝希望的缝隙,便迫不及待地涌了出来。

于是,我回握住他滚烫的手,将声音压得更低,避开周围往来的旅客,把这五天在苏州的经历,一字一句、详详细细地说给他听。从章家老宅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到赵奶奶口中一白夫妇突如其来却又心甘情愿的跨地域调动;从各部门接待时那套如出一辙的殷勤与敷衍,到档案室里被抹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寻不到的档案、单据与存根;从那些散落在时光里、若有若无的蛛丝马迹,到赵晓东用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从邮局老职工那里套来的那点模糊却至关重要的线索……事无巨细,将所有的所见所闻、所思所疑,都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老严始终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插话,只是微微垂着眼,方才那股破釜沉舟的急切与焦灼,正一点点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他惯有的沉稳与从容。那双重新燃起光亮的眼睛,此刻恢复了清明,目光沉静地落在前方,仿佛在将我所说的每一个细节都细细梳理。车厢里的喧嚣依旧,可他周身的气息,却已从方才的慌乱焦灼,慢慢沉淀成了学者特有的冷静与缜密。

“老严,你看,事情就是这样。”我抬眼看向他,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无奈,“一白两口子的踪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的干干净净。我在苏州跑了整整五天,翻遍了所有能查的地方,最终只得到了‘北方小城’这个大海捞针般的线索。”

“北方小城……”老严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眉头紧紧蹙起,原本沉静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他微微偏过头,秃脑门在灯光下泛着光,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节奏忽快忽慢,显然是在脑海里拼命检索所有相关的记忆碎片,目光无意识地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眼神专注得仿佛要穿透层层迷雾。

突然,他敲击膝盖的手指猛地顿住,双眼骤然睁大,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脸上迸出豁然开朗的光亮,像是在混沌中骤然抓住了唯一的光。他猛地攥住我的胳膊,语气里翻涌着笃定与激动:“老苏,我想通了!你说得对,一白是土生土长的苏州人,世代扎根在此,若不是有比故土、比安逸生活更重要的东西,绝不可能心甘情愿远赴陌生落后的北方小城。以我对他的了解,这原因只有一个——团圆。”

“团圆?”这两个字如一道惊雷,骤然劈开我混沌如迷雾的思绪。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我们一家五口对团圆的渴盼,早已刻进骨血里。一白耗费大半年光阴,一笔一画勾勒出那幅想象中的《团圆图》,灵萱又用同样的时间,将这幅图一针一线绣进屏风,每一笔线条,每一个针脚,藏着的是他们对团圆深入骨髓的执念。我猛地攥住老严的胳膊,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你是说,一白他们自愿调到那个北方小城,是为了……”

“不错!”老严眼中精光乍现,秃脑门微微前倾,语气带着斩钉截铁般的笃定,“我断定,那北方小城纵然千般不好,却有一个苏州无法比拟的优势——离北京近。如此一来,你们即便买不到火车票,坐汽车也能随时往来,不必只盼着寒暑假,平日里得空便能相聚。他们三年没和儿子一起过春节,两年多没盼到一家五口团圆,而海天注定留在北大求学任教,总不能年年都天各一方。所以,他们才甘愿舍弃故土的安稳,义无反顾奔赴那陌生的北方小城,只为能常伴儿子左右,常与你们相见啊!”

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重重一点,眼神愈发锐利,语速也快了几分:“而且,我敢肯定,海天中途匆忙下车,根本不是急着回苏州,而是在那封信中读到了父母迁居的消息,并且发现父母迁居的北方小城,正好就在他乘坐的列车线路上,甚至马上就要到站了。这对一年半没见到父母的他来说,简直是天大的惊喜——自己一时起意,竟然在春运期间一票难求的情况下,从别人手里无意中买到了回‘家’的车票,直奔朝思暮想的父母身边。此刻,别说是去大兴安岭写生,就是去大兴安岭挖金矿,都挡不住他奔向父母的脚步,所以他才急匆匆向华廷军交代几句,兴高采烈地跑下火车。他下车那站点,十有**就是那北方小城,或是其临近的城市。否则,他即便到哈尔滨下车,买到回苏州车票的几率,也远比在那北方小城大得多。”

“对啊!”我的双眼骤然亮起,心头的迷雾仿佛被一道强光驱散了大半,语气里满是豁然开朗的激动,’“老严,你这么一梳理,之前那些扑朔迷离的疑点一下子就都通了!按你的推断,‘北方’这个范围一下子就缩小了太多太多!咱们只要先去查海天那趟列车的行车路线,把从华廷军睡着到醒来这段时间经过的所有车站都列出来,再本着‘离北京近’的原则,把吉林方向的站点全部排除,把天津沈阳这样的大城市也排除,只盯着河北和辽宁的小城市的站点查。另外再去问问其他写生队的成员,万一有人亲眼看到海天下车呢?这么一来,找人的路子一下子就清晰多了!”

“可不,咱就按这个路子去找。”老严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弛下来,眼中却又凝起一层深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像是在梳理着盘根错节的脉络。片刻后,他眉头微蹙,语气又沉了几分:“不过,有个关键之处我始终没想透。这跨地域调动本就难如登天,更何况是从温润的江南远赴苦寒的北方。一白两口子即便有心,也得有人牵头铺路,有单位肯接收安置才行。这中间手续繁杂、关卡重重,没个一年半载的功夫根本办不下来。能帮他们把这事办成的人,不仅要有通天的人脉,更得和他们交情极深——否则,一白不会轻易开口相求,对方也犯不上费这般九牛二虎之力相助。”

“北方?通天人脉?交情极深?”这三个词接连撞进耳中,瞬间拨动了我记忆深处那根尘封的弦。,沉睡多时的碎片瞬间翻涌成潮。我攥着老严胳膊的手指下意识收紧,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老严,我想起来了!一白还真有这么一位朋友!”

这一声急切的惊呼太过响亮,惊得邻座低头打盹的大爷猛地抬了头,斜对面年轻情侣也停下了私语,连过道上推着餐车的乘务员都顿了顿脚步,目光扫了过来。我心头一凛,连忙敛去脸上的亢奋,将身子往老严身边又凑了凑,几乎贴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语速里的急切,把脑海里的记忆一股脑儿倒了出来:“海天跟我们提过好几回,说一白有个生死至交,在北方一座小镇的重点高中当一把手校长,海天总称他为‘高伯伯’。他俩是南京师范大学的同窗,虽不同院系,情谊却深到骨子里——当年为了能朝夕相伴,竟一起搬出了宽敞的正规宿舍,硬生生挤进一间由阴暗潮湿的狭小仓房改造的住处,一住就是整整四年。还有一白送给我的那几本善本孤本,尤其是那本堪称镇宅之宝的《梅花百咏》,在最动荡的年月里,就是这位老友冒着天大的风险,悄悄带到北方妥善珍藏的。整整十年音信隔绝,世事浮沉,这些价值连城的宝贝竟被他护得完好无损。等风雨一停,他二话不说,千里迢迢赶去苏州,亲手把东西交到一白手中。听说,他俩到现在还保持着每周通信的习惯,这份情分早已经超越了普通朋友,分明是能亮出家底,能托付性命的至交好友!”

我咽了口唾沫,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摩挲着,回忆的细节愈发清晰:“算下来,这位‘高伯伯’当校长也该有五年了。即便后来有所变动,大概率也是往上升了——他本身就有能力、有人脉,在任上定然做得风生水起。还记得海天大二暑假,我们一家五口在苏州站台上那四十分钟的仓促相见,我随口叹过一句‘要是咱们两座城市离得近些就好了’,当时一白的神色就陡然一动,眼底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波澜,只是那会儿我没往深处想。现在想来,他那会儿怕是就动了迁居的心思,转头就开始筹划了!到如今,正好一年半的光景,与你说的跨地域调动所需的时长严丝合缝。按你的推测,能为一白牵头办成这等难如登天的大事,甘愿耗费如此大的心力与人脉,且让一白肯放下身段主动相求的,除了这位过命交情的高校长,再无第二人!”

“没错,肯定是他!”老严猛地一拍膝盖,秃脑门在车厢顶灯的光线下仿佛又亮了许多,目光中透着一股洞悉关键的笃定:“而且我敢打包票,他定然还在校长的位子上!海天那孩子素来沉稳有度,行事极有分寸,从不会说没把握的话。他既敢讲‘开学撺掇他父母请几天假’,那这假就必定能顺顺利利请下来。你细想,天下哪有这般容易的事?哪个高中校长,会平白无故同时接收两口子入职,甚至肯接纳一位在高中本就无足轻重的美术教师?更别说能痛痛快快给刚入职的夫妻俩同时批下探亲假,由着他们远赴外地?也就只有这位和一白有过命交情的高校长,才会这般尽心周全,不仅帮着办成跨地域调动的难事,妥帖安排好夫妻俩的工作,连探亲的便利都提前考虑到了。换作旁人,纵有这份人脉,也未必有这份情分;就算有这份情分,也未必有这般实权,能一路开绿灯办到这份上!”

“所以说,咱们找人的范围这下是真正缩到最小了!”老严眼中闪烁着成竹在胸的光,“咱们只需对着那几个符合条件的小城挨个排查,看看哪座城的重点高中一把手校长姓高。只要把这位高校长找到,一白夫妇和海天的下落基本就十拿九稳能打听出来了!你想,这类北方小城本就规模不大,重点高中多半就那么一所,校长是谁,在当地随便找个人问问都能知晓,根本费不了多少功夫。”

话音刚落,他眼中又添了几分深谋远虑:“不过依我之见,咱们不妨先从源头找起,直接去南京师范大学查探。问问学校的老教工,或是翻一翻当年的毕业档案,查清这位高校长究竟姓高名谁,籍贯何处,当年毕业后具体分配到了哪个地方。把这些根底都摸得一清二楚,咱们后续的查找就不是大海捞针,而是有的放矢了,既省时间,又能少走弯路!”

听了老严这番话,我胸中的希望如星火燎原般骤然燃起,一簇簇炽热的火苗蹿腾跳跃,几乎要灼穿胸膛。漫漫长夜似是终于望见破晓曙光,所有的迷茫、焦灼与奔波,都在这一刻有了清晰的落点。可这股滚烫的热忱尚未焐热心口,苏州之行的种种遭遇便如闪电般掠过我的脑海,它们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灭了希望的火焰,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我缓缓松开攥着老严的手,声音也低了几分,带着难以掩饰的凝重与忧虑:“不过老严,咱们这计划看着天衣无缝,可未必真能遂心如愿。”

我顿了顿,那些压抑在心底的愤懑与后怕如潮水般翻涌而上:“你看我这次去苏州,咱俩事先计划得多周详,每一步都想得滴水不漏,连介绍信都足足开了五封。那会儿咱们笃定,就算要面对最不堪的现实,总也能撬开一丝真相的缝隙吧?可实际呢?”我苦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力的怅然,“处处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暗中阻拦,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推着咱们远离核心。它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所有线索都牢牢罩住,让咱们寸步难行。”

“这股力量实在太骇人了!”我声音微微发颤,下意识地压低了嗓门,目光飞快扫过车厢里陌生的旅客,只觉得后脊背窜起一股凉意,“它竟能渗透进苏州那样有分量的城市,教育局、人事局、公安局、邮政系统……但凡能触及真相的地方,都被它悄无声息地掌控。它能抹平所有可能暴露真相的痕迹,让一白两口子仿佛从未在这座城市留下过印记,让他们的存在、工作、调动都变成一片空白。这样的能量,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

我攥紧了拳头,那股彻骨的寒意正顺着脊椎往上爬:“我就忍不住想,咱们接下来的探查,会不会也被这股力量盯上?它会不会在咱们摸到线索之前,就再次快一步抹去所有痕迹?甚至……甚至危及咱们最在乎的人,危及所有牵涉其中的人的安宁,乃至……”说到这里,那潜藏在心底的恐惧骤然放大,我猛地打了个寒颤,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后面的话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怎么也不敢再说下去。只剩下牙齿轻轻打颤的细微声响,与车厢外呼啸而过的风声交织在一起,透着说不尽的惶恐与不安。

老严瞬间沉了声,方才那股成竹在胸的笃定,如退潮般从他脸上一点点消弭,眼底的精光也敛成了一片沉郁。他转头凝望着窗外,飞逝的树影与村落如被揉碎的旧影,在眼前一晃而过,连远处的天光都似蒙了层灰。车厢里只剩铁轨哐当的闷响,一下下撞着心。

终于,他缓缓转回头,秃脑门在昏淡的车厢灯下发着冷光,声音低哑得像碾过粗石:“老苏,你觉得咱们斗得过这股力量吗?”

我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无力,缓缓摇了摇头,喉间堵着化不开的酸涩:“昨天从邮局出来,赵晓东还劝我回北京请高人,说北京藏龙卧虎,能人辈出。可我反复琢磨了一宿,翻来覆去想遍了所有相识,也没琢磨出,我能请得动哪位‘能人’,哪位‘高人’。”

老严扯了扯嘴角,扯出一抹苦笑,眼角的纹路拧成了结,裹着彻骨的自嘲:“老苏,古话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今日才算真正品透了这字字的寒凉。你看咱北大这群书生,该是把书读到极致了吧——全国知名,声望赫赫,旁人见了客客气气,走到哪儿都被高看一眼。可在这盘根错节的行政权力体系里,咱们这点名望地位,竟如一地鸿毛,一文不值。”

他又凑得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重锤,敲得人胸口发闷:“咱有‘名’,却无半分‘权’。那些地方官员面上对咱不敢怠慢,转头却更不敢违抗头的指令,咱们的名头,不过是他们应付场面的幌子。咱揣着满心的‘理’,却没有与之抗衡的半分‘力’。咱守着良知,讲着道理,追着真相,可对方跟咱玩的,是权力的博弈,是利益的交换,是台面上见不得光的潜规则。老话讲‘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更何况咱们面对的,哪里是普通的兵?是一台庞大到让人望而生畏、密不透风的权力机器。”

他抬手抹了下额头上的冷汗,指尖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更要命的是,咱们困在自己的圈子里,兜兜转转都是同路人,都是被人尊一声‘教授’‘学者’的高级书生。咱们能写锦绣文章,能在学术圈振臂一呼,能坐而论道谈天说地,可没有一个人手里握着能调动公检法、能查办地方大员的硬权力。到了需要真刀真枪撬动黑幕、撕开真相的时候,咱们引以为傲的‘软声望’,不过是一张一捅就破的薄纸,风一吹,便碎得无影无踪。”

车厢外的天色不知什么时候阴了下来,铁轨的哐当声依旧,却似成了这世间最无奈的背景音,衬着两个书生的颓然,在摇晃的车厢里,漫成一片化不开的悲凉。

“更何况,”老严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沉重,“即便咱们豁出这张老脸——说实话,这些年蹚了系主任这浑水,也认得些手握重权的大人物,可你掂量掂量,咱们真能请得动谁?在权力的圈子里,想动在苏州那样级别的城市里,能控制教育局、公安局、人事局的那只‘黑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没有等我回答,而是自顾自地往下说,每一个字都像砸在铁板上:“这意味着要动一个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利益集团!意味着要得罪一大批身居高位、手握实权的既得利益者!意味着要承担灭顶的风险——搞不好就是身败名裂,家破人亡,连骨头都剩不下!这种事,根本不是‘人情’能扛住的。普通的人情,是帮个小忙、走个捷径、行个方便;可这种事,是掀桌子、砸饭碗、赌性命啊!”

他扫了一眼车厢里昏昏欲睡的陌生旅客,那些麻木的脸庞更衬得我们的挣扎像个笑话。随即他转头牢牢锁住我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通透:“权力圈子里,大家都是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聪明人’,谁会为了三个素不相识的‘失踪者’,去捅这么大一个马蜂窝?谁会拿自己苦心经营一辈子的前程、身家,去换三个不相干的人的下落?除非……”

老严的话音戛然而止,“除非”二字悬在车厢凝滞的空气里,像一根绷紧的弦,却再也没有下文。他只是定定地望着我,眼底翻涌着复杂的光。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便读懂了他未尽的话语——那三个字背后,藏着的是比现实更刺骨的清醒。

除非——

帮忙的人,权力层级远在那只黑手之上,手握雷霆手段,有绝对的把握将对方连根拔起,不留后患;

除非,帮忙的人本身就想动这股盘根错节的势力,我们追查一白下落的事,恰好成了他借刀杀人的突破口,成了撬动黑幕的楔子;

亦或是,帮忙的人纯粹是为了心中的良知与正义,甘愿赌上自己的前程、身家乃至性命,也要还真相一个清白。

我在心底逐一掂量这三种可能,越想心越沉。第一种,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如同大海捞针,渺茫得近乎虚妄;第二种,看似有一线生机,可我们不过是枚被人随手拾起的棋子,一旦达成目的,随时可能被丢弃,甚至沦为替罪羊;而第三种,在这现实的权力场里,比濒临灭绝的大熊猫还要稀有——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谁会为了不相干的人,去触碰一张遍布利益的巨网?

“所以啊,”我声音干涩地开口,像是喉咙里卡了沙,“咱们真要去请那些所谓的‘能人’‘高人’,到头来面对的,大概率是一圈圈委婉的推脱,一个个冰冷的闭门羹,一声声无奈的‘爱莫能助’。”

老严缓缓点头,秃脑门在昏淡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沉郁的光。“这就意味着,咱们两个手无寸铁的书生,只能抱着一丝渺茫到近乎可笑的希望,闯进那片看不见硝烟的权力丛林,去寻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救世主’。”他的声音低哑,每一个字都透着深深的无力。

车厢微微摇晃,我望着他垂落的眼帘,心头那点仅存的侥幸,也跟着一点点沉进冰冷的现实里。是啊,我们面对的,从来不是某个独来独往的恶人,而是一堵用权力浇筑、用利益黏合、用恐惧层层加固的巨墙。它高不可攀,坚不可摧,横亘在真相与我们之间,任凭我们如何冲撞,也难动分毫。

而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能提笔写下万言书,字字泣血叩问公道吗?能层层上访,执着叩开每一扇紧闭的大门吗?能借着舆论发声,让黑暗暴露在天光之下吗?

答案早已冰冷刺骨。在那只无形黑手的笼罩之下,所有的呐喊、申诉、追问,都只会悄无声息地石沉大海,连半点回音都留不下,稍有不慎,反倒会引火烧身,把我们自己拖进无边的深渊。更可怕的是,我们每一次莽撞的探寻、每一次不合时宜的声张,都可能像一根引线,直接引爆暗处的杀机,把我们拼了命要寻找、要守护的亲人,拖进更深、更暗、更无生路的绝境,甚至会在无形之中,掐断他们最后一点生机,加速他们的覆灭。

直到此刻,我们这两个平日里被人尊为学者、奉为教授,在讲堂上侃侃而谈、在学界里受人敬重的人,才第一次如此清醒、如此残酷地看清:在绝对的权力面前,知识分子引以为傲的尊严、良知、声望、学识,全都脆弱得不堪一击,渺小得不值一提。它们撑得起一方讲台,撑得起一身虚名,却撑不起一次对真相的追寻,挡不住一丝来自权力的寒意。

铁轨的哐当声依旧沉闷地撞击着耳膜,与心底的钝痛交织在一起,一刀刀反复割着心口,不见鲜血,却痛得彻骨。车厢里的空气凝滞得几乎让人窒息,那些没说出口的恐惧、无奈与绝望,在沉默中不断发酵、蔓延,像潮水般将两人彻底淹没,压得人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悲凉。

良久,老严终于从喉间挤出一声绵长又沉重的叹息,那叹息裹着无尽的无力与酸楚,在摇晃的车厢里缓缓散开。他抬眼看向我,眼底布满血丝,神色疲惫却又带着一丝不得不前行的执拗:“老苏啊,依我看,咱们还是得先去找人,先把路子摸清楚。按常理说,一白夫妇能调到高校长手下任职,本是件好事,连日常探亲假都能轻松批下来,绝不可能平白无故一个多月音信全无,连一封书信都不肯寄来。这里头一定出了他们完全预料不到的变故,一定是陷进了某种挣不脱、逃不掉的绝境里。我们只有先摸清事实,把来龙去脉弄明白,才有资格谈下一步,有机会想办法救人啊。”

他稍稍顿住,语气骤然变得凝重而谨慎:“只是,你在苏州遭遇的一切,也实实在在给咱们敲了一记最狠的警钟。”

老严微微倾身,目光飞快扫过车厢里昏昏欲睡、各行其是的陌生人,确认无人留意,才把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沉得像铁:“咱们绝不能再像上次那样,打着北大的旗号大张旗鼓去明查。那样做,不是查案,是打草惊蛇,是主动给对方报信。等我们赶到地方,人家早把痕迹抹得干干净净,所有口子都封死,所有路都堵死,我们连一丝破绽都抓不到。咱们只能暗访,只能悄无声息、不动声色地行动,唯有这样,才有可能抓住一星半点真相。”

“从现在开始,不管是去北方小城排查那位姓高的校长,还是到南京师范大学查他的旧档案、出身与去向,咱俩都不能亲自露面。”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是看透现实的苍凉,“咱们手里半分实权没有,可这一身名头、这张脸,在圈子里却太扎眼。稍微动一动,消息就可能走漏。尤其是你,已经在苏州抛头露面,和海天、章家的关系迟早会被人挖出来,对方必定会对你严防死守、处处设卡。我们得找外人,找看上去和这件事毫无牵扯、背景干净、又能真正托底、嘴紧心细的人,悄悄替我们去查。只有这样,才能不暴露自己、不打草惊蛇。可话说回来,这世上,想找一个能办大事、又绝对可靠、还完全置身事外的人,又谈何容易……”

能办大事、绝对可靠、完全置身事外……这几个条件在我心头飞速盘旋,车厢的摇晃仿佛都成了思绪的节拍,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名字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如晋……”

“如晋?”老严先是下意识地低声重复了一遍,只短短一瞬,他那双早已沉郁黯淡的眼睛倏地一亮,身子猛地往前一倾,声音里压抑不住地透出惊喜与笃定:“哎,别说,他还真行!太行了!”

他压着嗓音,语气却抑制不住地激动,每一个字都敲得格外有力:“如晋的正直与精明,咱们都看在眼里;这些年在权力圈子里摸爬滚打积攒的人脉、分寸与经验,更是一笔宝贵的财富。再加上他与你那过命的交情,与海天的情分——这个人,简直是为眼下这件事量身选定的最佳人选。”

老严眼神灼灼,越说越觉得稳妥:“他最擅长在无路可走的绝境里劈出一条路,行事缜密、步步稳妥,一定会小心翼翼避开所有雷区,不声不响、不留痕迹地探查。更重要的是,真到了万不得已的关头,为了你、为了海天,他是真能豁得出去,哪怕赌上自己的前程与性命,也会义无反顾,绝不会有半分退缩。”

“可是……如晋他自己,已经太难了啊!”

听到老严那句“赌上自己的前程与性命”,我竟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一股寒意从脊椎直窜头顶。如晋这些年步步维艰的模样瞬间涌满心头——书信里只言片语藏不住的辛酸,电话中不经意流露的疲惫苦涩,还有那年重阳,他突然来访,像孩子般依偎在我怀里轻轻颤抖、默默流泪,一字一句,把半生最煎熬、最绝望的时刻,尽数说与我听……

我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心头刚燃起的那点微光,转瞬便被刺骨的愧疚与不忍彻底浇灭。“不,我不能这样做,”我的声音微微颤抖,每一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纠结,“他这样正直又满心抱负的人,在官场里立足本就比登天还难。正如他自己说的,每一步都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可咱们这件事,摆明了是引火烧身、闯虎穴龙潭的死局。我若把这千斤重担推给他,把这摊浑水泼到他身上,哪里是请他帮忙,分明是硬生生把他往火坑里推、往悬崖下拽啊!老严,你说我……我怎么忍心?我怎么开得了这个口?”

说到这里,我再也绷不住,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心口像是被两把钝刀同时切割,痛得五脏六腑都拧成一团。一边是我血脉相连、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的亲生儿子,是我拼尽性命也要寻回的骨肉,我放不下,也等不起;另一边是我亲手教出、视如己出、生死与共的得意门生,是我掏心掏肺、以命相托的毕生挚友,我舍不得,更害不起。

两边都是我命根子一样的人,两边都是我愿倾尽一切去守护的人。我既不能眼睁睁看着海天湮没在黑暗里杳无音信,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如晋为了我,赌上半生前程、身家性命,孤身去撞那面用权力与利益砌成、坚不可摧的高墙。舍哪边,都是剜心剔骨的痛;选哪边,都是对自己凌迟处死。这份两难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将我死死缠住、勒紧,勒得我窒息,勒得我心如刀绞,整个人陷在无边的煎熬里,进退无路,生死两难。

老严一把扶住我颤抖的肩头,眉头紧蹙,眼神里满是心疼与急切,声音压得低而稳,一字一句都在竭力安抚我崩裂的心绪:“老苏,你先别急!咱也没说,要把这事儿一股脑全压在如晋身上啊!”

他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臂,身子依旧侧对着我,压低声音细细劝解:“寻找海天、寻找一白夫妇,本就是咱们自己的事,天大的担子,咱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全都推给如晋一个人扛?再说他如今是武大中文系主任,一身职务、一堆事务,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哪里能放下自己那一摊子重任,专门替咱们奔波寻人?咱要做的,不过是把事情原原本本、一丝不落地告诉他,让他帮着分析分析局势、出出主意、指一指门路,看看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能碰。他脑子活、点子多、门路广,很多咱们看不透的局、走不通的路,经他一点拨,说不定就豁然开朗了。你尽管放宽心,如晋那小子精着呢,比谁都懂自保、懂分寸。不到万不得已、生死关头,他一定会先保全自己,绝不会头脑一热就贸然以身犯险,更不会平白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我垂着肩,身子微微发颤,半晌才哑着嗓子,缓缓点了点头,声音里满是心力交瘁的自嘲:“老严,你说得对,是我急昏了头,乱了方寸。”

我深深吸了口气,车厢昏黄的光落在我布满血丝的眼底,晕开一片疲惫到极致的黯沉,那些在苏州硬生生咽下去的滋味,此刻翻涌上来,堵得喉头发紧:“海天失联这一个多月,我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日夜悬心,寝食俱废,心就像被一只手悬空吊着,没着没落,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种煎熬。”

“尤其苏州那五天,更是熬干了我所有力气。”我顿了顿,声音里裹着一层说不出的憋闷与寒凉,字字都带着被软钉子扎透的无奈,“那些部门、那些人,个个笑脸相迎、满口应承,看着是倾尽全力、翻箱倒柜地帮我查,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那用最客气的态度,堵死我所有探向真相的路——明明在查,却什么都查不到;明明在帮,却什么都帮不上。那股子憋闷、失望、愤怒、惶恐,还有说不尽的辛酸与无力,缠在胸口,堵在喉咙,几乎要把人逼疯。真的,老严,不瞒你说,有好几次,我真的觉得自己要疯了,下一秒就要崩溃了。”

我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压得极低,却藏不住崩裂的痛楚:“可我知道我不能垮,半步都不能。我身后,是生死未卜的儿子海天,是杳无音信的兄弟一白和弟妹灵萱,是我必须找回来的亲人;更有婉清——她是海天的母亲,海天是她盼了二十多年才盼来的儿子,她比我更急、更痛、更崩溃。我要是垮了,她就真的没了主心骨,没了活路了,真的会彻底疯掉、塌掉。我必须撑着,硬撑着,做她的依靠,做所有人的底气,把所有的苦、所有的慌、所有的绝望,全都自己咽下去,一丝一毫都不能露在她面前。”

我抬眼看向老严,眼底泛着一层水光,却死死咬着牙不肯落下,声音沙哑中满是难以言说的沉重:“老严,你知道那种滋味吗?人前要强作镇定,人后要独自吞痛,上要寻亲人,下要撑妻儿,左右都是悬崖,前后都是绝境……真是一言难尽,难到骨子里啊!”

突然就,那积压了整月的沉重与酸楚就再也绷不住了。我下意识低下头,眼前一阵模糊,一滴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砸在膝头,悄无声息,却重得让人心颤。

老严嘴角轻轻颤了颤,他什么也没说,只缓缓抬起手,用指腹轻柔地拭去我脸颊上的泪痕,动作轻缓得生怕惊扰我强撑的体面。随即,他微微侧身,张开手臂,将我稳稳揽进肩头,让我靠在他宽厚温热的怀里。车厢轻轻摇晃,昏黄的灯光漫过两人肩头,所有的硬撑、克制与伪装,在这一刻终于卸下一角。

老严慢而轻地拍着我的肩膀,声音压得低哑,裹着半生相知的疼惜与彻骨的理解:“老苏,我懂,全都懂。海天一失踪,连我这个做伯伯的都日夜难安、心急如焚,更何况你这个亲爹,婉清那个亲娘啊!你先靠在我身上闭闭眼,养养精神。等一到北京,咱们就在火车站先查那趟列车的行车记录,把符合条件的北方小城一一筛出来,然后直接回燕园竹吟居。我敢打赌,婉清早把饭菜备好了,此刻一定站在景春路口那片竹林前,翘首盼着咱们回去。等吃过饭,立刻去我家给如晋打电话,把事情原原本本、一丝不漏地跟他说明。不管多晚,这个电话今晚必须打——越早行动,就多一分生机。可现在在火车上,咱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先养精蓄锐。接下来是场苦仗、硬仗,咱们得稳住心神,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往下走。”

我缓缓仰起头,凝望着身旁的老严。他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丝,眼窝深陷,一圈浓重的黑眼圈横亘在脸上,,可那双沉郁的眸子里,却燃着一团不顾一切、豁出去的决绝。我嘴角轻轻撇了撇,心头一酸,又一暖,终于安心地将头靠在他宽厚的肩头,鼻腔里堵着浓重的酸涩,却发出一声带着自嘲、又带着几分释然的哂笑:“瞧你那样子,也比我好不到哪儿去!”

说完,我轻轻合上双眼,任铺天盖地的困意与沉重,将我彻底包裹、吞没。

晚八点整,列车准点滑进北京站。夜色裹着清寒漫上月台,柴油机的淡油烟混着铁轨潮气和人群热气迎面扑来。我和老严不敢耽搁,下了车就直奔车站运转室。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没动用孙玉石留下的最后一张空白介绍信,只按事先想好的说辞,说学校有个学生搭乘这趟佳木斯方向的普速列车,夜里中途下车失联,家长急得不行,想查一查当天那趟车的行车记录,看看大致经过哪些站点、有没有异常,连“北大”两个字都没有提。

值班员是个面色黝黑的老铁路,听说是找失联学生、家长着急,脸上立刻露出同情,转身就从铁皮柜里翻出一本线装油印的列车运行实绩簿,封面印着车次、日期、区段,内页是钢笔手写的行车记录,每页都盖着红色调度章,字迹工整,一笔一画记着到点、开点、停留原因、区间运行时分,清清楚楚。

我们凑过去细看,纸上一行行墨迹清晰可辨:当天大雪封线,能见度极低,这趟车驶出北京不久,就在双桥站待避快车与货物列车,一停就是一个小时零十分;之后一路风雪,道岔凝冻、信号迟缓,全程车速比平时慢了近两成。从华廷军睡着的晚八点,到次日清晨八点,这十二个小时里,列车整整停靠二十二站;刨去进入吉林省境内的站点,再刨去沈阳这样的大城市,河北与辽宁境内就有十五站。大雪与待避把时间拉得零散又漫长。看着这密密麻麻的站名与时间,我指尖微微发紧,心里又沉了几分——这么多站、这么多上下口,一夜风雪,人究竟是在哪一站下的车,又是去了哪里,全成了茫茫迷雾。

我和老严对视一眼,心头皆是沉甸甸的无奈,却也别无他法,只得掏出随身的钢笔,就着运转室昏黄的灯光,一笔一画、仔仔细细抄下河北与辽宁境内十五个站点的到站、发车时刻,连停留时长都不敢疏漏半分。抄毕,我们再三谢过热心的老铁路职工,转身走出北京站,挤上返程的公交,一路颠簸辗转回到了燕园。

夜色已深,未名湖畔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寒气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镜春路口那片枯瘦的竹林在路灯下影影绰绰。远远望去,一道单薄又焦灼的身影立在竹影前,正是婉清。她裹紧了身上的外套,脖颈微微前伸,目光死死盯着路口方向,翘首张望了不知多久。一看见我们蹒跚走来的身影,她眼睛骤然一亮,立刻提着步子一路小跑迎上来,几乎是踉跄着冲到我面前,一双冰凉的手紧紧攥住我的胳膊,张了张嘴,眼底翻涌着急切、期盼、惶恐与不敢触碰的恐惧,千言万语似乎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哽咽,一句话也没敢问出口,只那眼神,便已道尽所有煎熬。

我立刻伸手,用掌心紧紧裹住她手上那刺骨的冰凉,将一路积攒的沉重与煎熬尽数压在心底,只留给她一派安稳可靠的神色,声音放得缓而轻:“婉清,别慌。海天和一白两口子都不在苏州,但我们查到了关键线索,已经有了明确方向。”

这话是我和老严在车上反复斟酌、盘算无数遍才敲定的说辞,此刻说出来,字字笃定、句句流畅。我一边轻声安抚,一边轻轻扶上她冻得发僵的胳膊,半搀半引着她往家门挪动,刻意避开她眼底快要溢出来的惶恐与焦灼,语气平稳得不容置疑,不给她一丝崩溃的空隙:“外面风太冷,咱们先回家。有什么事进屋边吃饭边说。”

婉清怔怔望着我,眼底的慌乱稍稍敛去几分,可指尖依旧紧紧攥着我的衣袖,半点也不肯松开。她沉默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勉强撑出一丝安稳:“成,饭菜都做好了,我热一热就能吃。”

她侧过脸,朝老严轻轻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后便凭着女主人的本能,机械地走在前面引路。可就在伸手推开竹吟居大门的刹那,她还是猛地顿住,缓缓回过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寒风吹散,却又真切得锥心,带着一丝颤巍巍的不安,低低追问:“他们……他们没事吧?”

我的心猛地一抽,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

没事——这两个字,是婉清最朴素、最卑微、也是最底线的期盼。只要人没事,别的,她什么都能等,什么都能扛。可我望着她眼底那点摇摇欲坠的光,张了张嘴,却怎么也说不出那句轻飘飘的“没事”。连她这样微小到尘埃里的期盼,我都给不了,也不敢给。

婉清就那样望着我迟疑发涩的神情,眼底那点微弱却滚烫的期盼,一点、一点,缓缓暗了下去。那点光一灭,深藏在心底的不安便立刻翻涌上来,像寒夜的雾,一寸寸漫过眼底。她什么也没说,半句质问、半句埋怨都没有,只紧紧抿了抿唇,把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按回心底。下一秒,她抬手稳稳推开竹吟居的大门,侧身引着我们进门,声音微微发哑,少了平日的轻快,多了层硬撑出来的镇定:“我去热饭,你们一路奔波,先歇歇。”

一句话,轻得像一片雪,却重得压人心口。

我和老严跟着婉清走进东厢房的厨房兼饭厅。灯亮着,暖炉烧得正旺,桌上的茶壶还温着。婉清直奔厨房,我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握住婉清时的冰凉,心头猛地一酸——可想而知,这几个小时里,她独自一人,不知在门前那条通往镜春路的碎石小路上往返了多少趟,在寒风里站了多久。

我拿起桌上的茶杯,斟了一杯热茶递到老严手中,抬眼间,却见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牢牢落在墙面挂着的那幅《团圆图》上。画里的一白、灵萱、海天眉眼清晰,鲜活得像下一秒就能走出来,笑着同我们打招呼。老严就那样一动不动地望着,许久都没有挪动,半晌,才哑着嗓子,低声喃喃自语:“这幅图,还是三个月前一白亲手交到我手上,托我捎回来的。那时,他还带着我走遍姑苏城的大街小巷,陪着我在老宅里坐下来谈天说地,闲话家常。跟现在一样,灵萱在厨房做饭,我和他在屋里喝茶。你看……画里这暖炉,烧得跟那时一样旺,也跟这屋子里的暖炉,一样热……”

我喉间猛地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屋子里的暖炉烘得人浑身发烫,心却像浸在冰水里,又冷又沉。

婉清很快端上饭菜,还是平日里的四菜一汤。那道家常小鸡炖蘑菇格外鲜香扑鼻,榛蘑的浓香混着鸡汤的鲜醇,随着蒸腾的白气一层层漫开来,钻鼻入喉,竟硬生生勾动了我连日来枯槁麻木的胃口。老严的目光也落在那一大碗浓汤上,刻意扯出几分轻松的笑意:“婉清,你这手艺又精进了。这小鸡炖蘑菇,比往常更香更厚,尤其是蘑菇那股子山野清香,浓得绕舌不散,莫不是这几天又偷偷琢磨出什么不传人的秘诀了?”

婉清摆了摆手,勉强扯出一丝凑趣的笑意,眼底却藏着一丝极淡的涩:“哪里有什么秘诀?就是前日玉柱过来,捎来两大串他老家大别山的野蘑菇。老头子,你还记得不?暑假玉柱帮海天整理随笔,一块儿吃饭那回,他说老家野蘑菇‘鲜飘半条街’,海天当时就缠着他,说下次回老家务必带点回来让咱们尝尝。谁想到这孩子真记在了心上,寒假一回乡,就把蘑菇给带来了。”

她说着,朝墙角轻轻努了努嘴。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墙根木钩上悬着两串野菇,晒得干爽紧实,伞盖金黄厚实,菌褶细密匀称,一个紧挨着一个,透着山野里独有的清润香气,一看就是深山里采的上品,被仔细串起、晾得透透的,半点霉潮杂味都无,质朴又金贵。

婉清收回目光,声音轻了些:“今儿知道你们要回来,我就提前泡了些,炖锅汤,天寒地冻的,也好让你们暖暖身子。”话说到这儿,她忽然低低自嘲地笑了笑,笑意刚浮上嘴角就淡了下去,带着几分茫然又心酸的傻气:“也是我忽然冒出来个傻念头,想着万一海天能跟你们一道回来,也让他趁热尝个鲜,别辜负了玉柱一片心意不是?现在想来,这念头真是……”

她没再说下去,只轻轻抿住唇,垂着眼,眼底那点微弱的盼头,一点点暗了下去。

老严轻轻叹了口气,刻意转开了话题:“这么说,韩玉柱还真是个实心眼的孩子。一放假他就跟我请假,说要回老家一趟,假期没法帮我整理稿件。我当时还挺意外,这孩子家境难,大学三年寒暑假全留在北京打工凑生活费,一次老家都没回过,今年偏偏要赶回去。听说那张车票,是他在火车站连夜排了两天两夜的队才硬生生抢来的。我还以为他家出了急事,问他需不需要钱,我可以先预支工资,他红着脸摆手不肯要,只说这趟回去,是要兑现一个承诺。如今才明白,他说的承诺,竟是这两串大别山的野蘑菇。”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慨:“说起来,也是海天推荐,我才试着把稿件交给他。因为我深知,人品不可靠,才能不过硬之人,海天绝对不会推荐给我。现在看来,海天眼光真是不差,这半年和韩玉柱相处下来,我也看出这孩子在学校里是真不容易,成绩年年垫底,平日里没少被同学看轻。可他人实诚、心细,手底下更有旁人比不了的灵气。这半年我腱鞘炎犯得厉害,那两本书的编校、参会的文稿,全是他一字一句帮我整理校订的。他整理的稿件,条理清、文字准、心思细,但凡看过的老编辑,没有不竖大拇指的。现在好几家出版社都盯上了他,想来这个不起眼的孩子,毕业后反倒真有可能留在北京,闯出一条路来。”

他顿了顿,像是骤然想起一桩至关重要的事,神色一敛,转头看向婉清:“对了婉清,韩玉柱问起海天时,你是怎么回的?”

婉清手中的筷子不觉停住了,声音却放轻了些:“我也没说旁的,只说海天放假回老家过年,你苏老师这次出差,还能顺路见他一面。”

“答得好!”老严眼眉一松,下意识点了点头,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几分慎重,“眼下海天的情况万万不能对外泄露,半分风声都走不得。回头咱们得分别跟理群、万斌还有玉石都叮嘱一声,千万把嘴守牢。唉,就怕他们这几日心急,无意间跟旁人提过半句,那就麻烦了。”

老严这话一出,屋里本就紧绷的气氛一下子沉到了极点。婉清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眼底强撑了许久的镇定瞬间碎裂,平日里爽利的眉眼紧紧蹙起。她“啪”一声将筷子顿在桌沿,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字字急切又沉重:“不是,海天和一白他们到底怎么了?还有没有个准信儿?老头子,你跑了这五天,总不能一点眉目也没查出来吧!”

这话沉沉砸在屋里,四下瞬间静了,只有暖炉里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细得几乎听不见。我和老严对视一眼,一时间竟谁也先开不了口。婉清就那样直直望着我,目光里有慌,有急,有不敢细想的恐惧,还有一丝近乎哀求的期盼,逼得我喉头发紧,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无从说起。

满桌饭菜还冒着热气,香气飘在空气里,却半点也勾不起人的食欲,只衬得这死寂越发沉重。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伸出手,拿起婉清顿在桌沿的筷子,轻轻塞回她掌心,声音尽量放得平缓沉稳:“你看你,急什么?怎么会一点眉目都没有?我刚才不是说了,已经查到关键线索了吗?我和老严一路上都在反复琢磨,这事牵扯复杂,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的,总得先让我们填饱肚子吧。来来来,先吃饭,咱们边吃边谈。”

婉清迟疑地接过筷子,定了定神才勉强回过神,拿起公筷从汤碗里夹了一块肥厚鲜香的野蘑菇放进老严碗里,声音还有些发哑:“老严,对不住,我是实在急狠了,你别往心里去。趁热吃,多喝点汤暖暖身子。”

说完她才默默拿起自己的筷子,低下头慢慢扒饭。于是,在满桌饭菜氤氲的热气中,我边吃边把苏州一行的经过,和与老严在火车上的分析,缓缓说给她听。婉清吃得机械僵硬,整颗心都悬在我说出的每一个字上,碗里的饭菜几乎没动几口。我只得不时停下话头,用眼神轻轻示意她先吃饭,她才茫然回过神,机械地往嘴里扒上两口,旋即又立刻抬眼紧紧望着我,生怕错过半点线索。等我说到苏州一行,各部门面上殷勤备至、满口全力配合,可但凡涉及一白行踪的档案、存根、记录,竟全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篡改,半点实迹都寻不到时,婉清再也按捺不住,“啪”地拍案起身,声音又急又涩,满是难以置信与愤懑:“怎么能这样?好好三个大活人,怎么说没……说不见就不见了?一白夫妇向来淡泊处世、从不与人争长短,海天更是半点名利心都没有,他们能碍着谁、能触动谁的利益?谁能连这样干净、这样与世无争的人都容不下?我实在想不通!”

“是啊,这正是最可疑的地方,也是我们查找最大的阻力。”我顺着她的话沉声接道,又把邮局得来的北方小城线索、圈定范围的城市、以及只能暗访、需托如晋暗中相助的打算,简略说了一遍。婉清听完,整个人骤然僵住,眼神沉暗,脸上最后一点强撑的镇定也慢慢褪尽,只剩压不住的沉重与惊悸。她就这样垂着眼沉默了许久,把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强压下去,再抬眼时,虽仍面色发紧,却已透出几分清醒的决断。“行了,赶紧吃饭。”她声音压得很低,却稳而干脆,“吃完立刻去老严家打电话,再晚就深更半夜了,别耽误如晋休息。”

于是,我们三口两口吃罢晚饭,连碗筷都没来得及收拾,就匆匆赶到老严家。进屋后我立刻抓起电话拨号,目光下意识扫过墙上的挂钟——时针与分针已然齐齐逼近十二,深夜的寒意仿佛都顺着窗缝渗进了屋里。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如晋的声音,裹着浓重未散的睡意,含糊又低沉。可在听清我声音的刹那,那层慵懒睡意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与不安,语气虽极力压着平静,尾端那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还是泄了他心底的紧张。“苏老师,出什么事儿了?”

我没有半句寒暄,开口便直奔主题,声音沉定却难掩沉重:“如晋,海天失踪了,已经失联一个多月了。”

话音刚落,听筒里骤然爆出一声沉闷而清晰的重响,短促却力道十足,听上去分明是听筒猝然从手中滑脱,狠狠磕在坚硬的桌面上,连线路都似跟着微微一颤。紧接着,隔壁房间便传来念瑶轻而急促的声音,带着惊惶不安,像只受了惊吓、急于躲进巢里的小鸟:“怎么了,如晋?出事儿了?”

“没事,你睡你的,我处理好就来。”

如晋这一句回答,平稳得近乎寻常,没有半分起伏,没有一丝慌乱,哪怕刚刚才被惊天消息震得失手摔了话筒,对着妻子,他依旧是那座纹丝不动的山。那声音轻缓、笃定、不容置疑,只一句,便把所有惊涛骇浪都拦在自己身后,半点也不泄露给枕边人。

隔壁的声响瞬间沉寂下去。片刻后,听筒里响起轻微的衣料摩擦与指尖触到塑料壳的细碎声响,清晰可辨,是他俯身重新拾起了话筒,缓缓凑回耳边。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刻意压得极低,郑重、严肃,却异常平稳镇定,每一个字都透着让人安心的定力:“苏老师,别着急,您慢慢说,我听着呢。”

我心里那根悬了许久的弦,在听见他这句沉稳回话的瞬间,竟悄悄松了大半。于是,我毫无保留地将苏州查访的全部经过、所有推测与隐忧,以及明查易暴露、只能暗访的难处,详详细细地向他道来。如晋始终安静聆听,全程没有半句插话,唯有听筒里那细微难察的呼吸变化,悄悄泄露了他的情绪——时而骤然急促,时而沉凝凝重,间或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藏着难以言表的震动与揪心。

待我全部说完,电话那头只沉默了片刻,那沉稳而果断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没有半分迟疑:“苏老师,那位高校长在南京师范大学的档案,我可以帮您查。我有个学生,正好在南师大负责学籍与旧档案,稳妥可靠。您知道他是哪一年毕业的?哦,比我早一年。那就好办。我就以我父亲一位老友相托为由,说是寻找其子早年的恩人。这样七弯八绕的缘由,外人只会当作一桩寻常旧情,绝不会联想到你们这件事上来。您圈出的那十几座小城,以及周边临近城镇里,各重点高中姓高的校长、负责人,我也能逐一排查出来,办法我已经想好,绝对不会跟这件事沾染半分关系。您现在什么都不必做,更不要轻举妄动,安安稳稳等候消息即可。五天后,我给您准信。”

他顿了顿,随即确认道:“这是严老师家的电话吧?”得到答复后,如晋的声音沉稳如铁,字字落地有声:“好。五天后晚上八点,我准时回电。您尽管放心,天大的事情,也耽误不了这个电话。”

听到如晋这番周全稳妥又暗藏孤勇的回话,我心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既为这份倾力相助深感欣慰,又为他无端卷入这般凶险漩涡而满心酸楚,更夹杂着挥之不去的愧疚。我攥紧听筒,声音压得低沉而恳切,字字都裹着沉甸甸的担忧:“如晋,苏老师还得嘱咐你一句,这件事背后,分明有一股难以抗衡的强大力量在暗中操纵。你务必量力而行,能帮到哪一步便算哪一步,千万保重自身,万万不可做掀桌子、砸饭碗、赌性命的傻事啊!”

听筒那头沉默了许久,久到几乎让人以为线路已经中断。然后,如晋的声音缓缓传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更多的却是沉凝如山的笃定与孤注一掷的担当:“苏老师,真到了紧要关头,这桌子该掀,还得掀;饭碗该砸,还得砸;性命该赌,也只能赌。好在眼下不还没到这一步吗?您放心,我心里有数,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与他们撕破脸。我得守着这饭碗,留着这条命,才能帮您把海天完完整整地找回来啊!”

我鼻尖猛地一酸,滚烫的眼泪瞬间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无声滑落,连抬手去擦都来不及。这世上,能为我豁出一切、甘冒掀桌砸碗之险、甚至不惜以命相托的人,除了枕边的妻子婉清、早已刻进骨血的海天,还有生死相托的兄弟一白之外,便只剩下如晋这一个人了。我攥着听筒,强压着喉间翻涌的哽咽,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郑重:“如晋,我……我懂,你千万珍重!千万!”

轻轻放下听筒,指尖仍抑制不住地发颤。抬眼望去,婉清与老严的眼中也早已泛起泪光,那片水光里,既有滚烫的感动,更有久未出现的、微弱却真切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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