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天,市中医院收治了一位棘手的病人。
六十八岁,急性前壁心肌梗死,合并心功能不全,多支血管病变,既往还有脑梗病史。
全院心内科大会诊,院里权威的程主任提出了方案跟三年前沈主任在讨论会上提的,一模一样的A方案:急诊介入,尽快开通血管。
"越快开通,心肌坏死越少。"程主任的幻灯机上投着血管造影,"这是教科书方案。"
白木蓝坐在角落里,翻着病历,笔尖在"EF 30%、肌酐偏高"那一行停住。
她知道,这个病人直接上介入,术中风险极大,
她心里有一个B方案:先中西医结合稳定心功能,辨证用药,择期分期介入,风险低很多。
可是她不敢说。
三年前在北京,她说了,被发配去了墨脱。
现在她在自己的医院,对方是全院权威的程主任,是决定她职称前途的人。
如果她说出来,方案成功,病人得救,但会得罪领导;
方案不成功,病人风险变大,她还得罪领导。
怎么选,都是输。
她失眠了好几个晚上,坐在办公室翻《伤寒论》,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想起墨脱那个晚上,她跟周嘉淮说"不想当医生了",
他说"能把药讲得那么好的姑娘,不该放弃"。
可她没告诉他,原来当医生最难的不是看病,
是说话。
那天晚上,她加班到很晚,走出医院大门,看见周嘉淮靠在路灯下,手里拎着一袋她爱吃的绿豆糕。
"你怎么来了?"
他沉默,随后他说,
"你妈妈说,你最近不吃饭,不睡觉,跟你爸当年一模一样。”
“白木蓝,我在你家楼下等了你三天了。"
她抿着嘴:"周嘉淮,我们的事算结束了吗。"
"没有。所以我来了。"
他看着她,"白木蓝,你听我把话说完,行吗?听完,你要是还不想理我,我从此不出现在你面前。"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眉间那道疤痕在光里格外清晰。
他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却还紧紧拎着那袋绿豆糕。
白木蓝站在那里,半晌,点了点头。
他们坐在医院旁边的长椅上。
夜风凉,周嘉淮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
"那个故事,是我自己的。"
他说,"敏敏是我父亲战友家的妹妹,我们两家住对门,从小就认识”
“我父亲和她父亲是战友,玩笑似的定了亲。“我那时候不懂事,觉得人生就这样了,认了。"
"三年前,我申请去墨脱,一半是工作,一半是想拖黄这门亲事。”
没想到敏敏追到墨脱来找我,在帐篷里跟我说:'嘉淮哥,我有喜欢的人了,我想解除婚约。'
我那时候特别高兴,不是高兴能甩开她,是高兴她终于敢自己做主了,我们说好了,回去就各自跟家里摊牌。"
他的声音低下去:"那天勘探,我们五个人组队进山,塌方来得太快,我踩空了,敏敏推了我一把,但她自己和多吉一起,被埋在了下面。"
白木蓝愣住了。
"多吉是当地向导,他家还有个孩子,才四岁。"
周嘉淮的喉结动了动,"我留在墨脱三年,走不出去,是因为我欠他们两条命....”
“我把那门亲事当成自己一辈子的债,可我从来没把你跟这件事扯上关系过,
“我是不敢提,怕一提,你就会知道,你喜欢的这个人,背着一座坟...."
长椅上的灯光很暗,
白木蓝攥着他外套的衣角,半天没说话。
她想起他讲的"世家公子",
想起他说"他还在等一个能自己做主的时刻",想起他浑身是伤推开值班房的门,说"多亏你教我认的药材"。
原来那些年,他一个人背着两条命,在墨脱的雨里走了三年。
"白木蓝,"
他转过头说,"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怕你知道以后,觉得我不干净。”
“可我现在想明白了,我不说,才是最大的不干净”
“你说的敏敏的妹妹我不认识,以后也不会有关系。”
“我欠敏敏一条命,这是我一辈子的债,可我不想因为这条债,把你关在我的世界外面……"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周嘉淮,你欠我的,不光是一个解释。"
"我知道。"他点头,"还有一整个后半生。"
白木蓝破涕为笑,又哭了。
她把脸埋进他肩头,闻见熟悉的、洗衣液和淡淡药草混合的气息,忽然觉得,那些隔阂,像墨脱雨季的雾,终于散开了。
"周嘉淮,"她闷闷地说,"我现在也有一个难题。"
“嗯?”
白木蓝把医院的事情原原本本讲给他听,讲完,她问:
"我该不该说?说了,可能是自毁前程;不说,我夜里睡不着。”
“三年前我说了一次,被人发配去墨脱,我现在怕了。"
周嘉淮听完,问她:"白木蓝,你当年在北京,为什么敢站起来?"
"因为我真觉得那个方案风险高。"
"那你现在觉得那个B方案是对的吗?"
她想了想,点头:"对。"
"那就说。"
他握住她的手,"你救的是人”
“白木蓝,我在墨脱就说过,能把药讲得那么好的姑娘,不该怕说真话。
你怕得罪程主任,可程主任当年要是心胸窄,还会有那么多医生患者都敬仰他吗?"
那天晚上,她回到办公室,铺开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写B方案。
写到"益气养阴,活血化瘀"的时候,
她忽然想起墨脱的火塘,
想起老藏医说"人身是一方小天地,草木虫石皆药",
想起爷爷说"医者,无非是尽人事",
她忽然不那么怕了。
她想,爷爷一辈子在药堂里给街坊看病,从来没人给他评职称,可街坊都敬他。
她白木蓝,总不至于混得连街坊都不如。
第二天,科会上,白木蓝站起来,把自己的B方案讲了一遍:
“我认为要先用益气养阴活血化瘀的中药稳定心功能,配合抗凝调脂,待心功能改善后择期分期介入,避开造影剂肾病的窗口。”
她讲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但一句一句,讲得清楚。
会议室安静下来。
程主任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方案有道理,风险我们重新评估一下。”
“白医生,你把这个方案的完整依据,整理给我。"
一周后,手术。
B方案执行得很顺利,患者术后三天,心功能明显改善,一周后顺利出院。
程主任在走廊上拦住她:
"小白医生,你知道吗,我同学是北京很有名的心内科主任医生沈峰”
“他告诉我,三年前,同样情况的患者他也给出了我同样的方案,他当时带了一名实习生也提出了不一样的看法,但他们还是用了第一方案,没多久,患者术后就出了问题,没抢救过来走了”
“他说,如果那个实习生能勇敢坚持讲完,或许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你让我想起我们年轻的时候,你知道吗,遇到敢说话的医生,患者才有希望。”
“如果你以后再有什么想法,放心直接说。"
程主任回去了,白木蓝站在走廊里,睫毛在抖,窗外的阳光落进来,暖融融的。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北京那场讨论会,
想起沈主任说"好了"
又想起在墨脱那个晚上,
周嘉淮对她说"能把药讲得那么好的姑娘,不该放弃"。
原来,说真话这条路,是走得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