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言难得没有晨跑，闹铃响的时候她翻了个身用被子捂住耳朵，企图演一出“掩耳盗铃”，可惜她闹铃设置的是渐强模式，不一会儿高亢急促的声音就穿透力十足地突破棉被一股脑灌进耳朵里，她只好费力将一只手从被子里拔出来，在床头摸摸索索，叮铃咣啷不知道碰倒了什么东西，终于摸到了剧烈震动地、声嘶力竭地企图唤醒她的手机，打开，关闭闹钟，扔到一边，世界终于又清静了。
她昏昏沉沉地又进入了梦乡，梦里她正在办公室被主编当众表扬——她的奶奶和夏言就是那个“众”——说她的调查具有很大的挖掘价值，又说她成长为深流社的中流砥柱，正当她嘴角止不住地上扬时，一阵手机铃声从办公室外传来，她莫名其妙地向外看了一眼，主编像是没听见一般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话，而铃声越来越大，逐渐盖过了主编的声音，她猛地睁眼，发现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是主编的来电。
前几天她根据已有的线索写了篇申请材料上去，要是通过了就可以成立调查小组获得帮手和经费，主编大概就是来通知她的。
“照洋，你的项目没有通过。”
正当林照洋准备接受“申请通过”的消息时，主编来了当头一棒。
“为什么？不是你这边已经给我通过了吗？”林照洋有些着急，腾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不是我拒绝的，是上面，基金会。”主编无奈道。
“基金会？”
林照洋所在的新闻调查社就是基金会旗下的，他们的基本工资、日常运营以及项目经费全来自基金会，因此如果没有基金会的批准，项目万万立不起来。可是基金会极少否定他们的提案。
“是啊，这就没有办法了，基金会那边给的反馈是‘儿童跨国领养涉及多个司法辖区，并且调查周期太长’。”
鬼扯。林照洋负气地想。
主编委婉地劝道：“我知道你很有冲劲，但是不是所有的项目都像你上次的那个黑工厂——有些活儿的确不适合我们干，你看你重新找一个题材？”
“知道了，谢谢主编。”林照洋声音已经平静下来，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主编挂断电话，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又躺了回去，随便点开几个社交软件不停翻动，可是一点都看不进去，将手机扔到一边再次闭眼，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范国强的脸和那几个股权架构图，根本睡不着。
说不失落是假的，毕竟她好歹也花了一些功夫，她也想过自己可能无法调查得水落石出或者到最后发现这完全是个乌龙，没有什么隐情，一切都是巧合，可是现在居然就停在这里，让她抓心挠肝。如果她有钱有闲有资源，她肯定会继续下去，可现实是她没钱，这个项目被否了她必须马上找下一个，她还得付房租，承担自己和奶奶的生活费，以及给奶奶请的护工的费用。
要对小朋友食言了，林照洋还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跟人家说，一想到自己当时信誓旦旦的样子，她就有点惭愧。
她起床简单洗漱了一下，决定先回家看望一下奶奶。
在她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几乎是奶奶一手把她带大，奶奶为了挣钱，什么辛苦的活儿都干过，因此拉下不少毛病，她其实看中了临京市的高端养老院，只是光是门槛费就让她望而却步，只能退而求其次请个护工。
奶奶在老家，离临京市不算太远，林照洋没有提前跟奶奶说自己要回去，将车停在居民楼下。这是一片非常老式的居民楼，比林照洋在临京租的房子还要老式，外立面是粗糙的、混着沙砾的灰色水泥，除了楼梯间用水泥浇筑的四瓣海棠窗漏进行采光外简单粗暴没有任何装饰，楼道十分狭小，最多能容纳两个人并排行走。
她们家在二楼，林照洋在楼下就听到了热火朝天地炒菜声。奶奶似乎认为整个社区已然处于路不拾遗的风气，白日里总是不关门，留了道缝隙好让全楼的人都闻见喷香的锅气。
她走进去，遇见右手拿锅铲，左手端菜的奶奶，吓了人家一跳，差点把手里的盘子摔在地上。
“回来也不说一声，”老人惊喜地拉她坐下，“忙完啦？”
“回来待个两三天，陪陪您，”她环视了一圈，问道，“孙阿姨呢？跟她相处怎么样？”
“她去接自己的孙子了，中午我就自己吃。她人好，我们相处挺好的。”
林照洋起身走到门前：“您要是一个人在家，就把门关上——”
“知道了知道了，”老人起身走到厨房拿碗筷，把这茬应付过去，“现在不比以前，安全，你看你不跟我说你要回来，我饭都没煮够……”
“不是这个理，你一个老人家一个人在家那就不安全——没事儿，我自己下碗面就行。”林照洋反驳回去，她也走到厨房，轻车熟路地给自己煮面。
吃完饭，林照洋负责洗碗，老人则跟自己的姐妹一起下楼聊天去了。
将厨房收拾好后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不同于出租屋的乱中有序——至少林照洋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她的房间被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她上次回来在桌面上堆得乱七八糟的杂物已经被收纳归整好，并且连床上的被褥都铺得笔直、没有一丝褶皱。
婉春女士就是这样，在林照洋的记忆里，奶奶虽然叫“婉春”，可行事风格却没有一点“婉”的意思，反而无论在工作和生活上都相当雷厉风行、说一不二，从小到大家里除了她在的地方永远像消消乐一样整齐，而她就是那个负责破坏林婉春秩序感的人，为此林婉春没少教育她，然而由于婉春过于麻利，往往一边教育她一边已然将她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好，导致林照洋直到今天都没养成好的收纳习惯。
她躺在床上，嗅着那股从小闻到大的皂香，十分安心地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经到了傍晚，门外传来护工和奶奶交流的声音，她拿起手机查看消息，一条是夏言发来的照片，一条是主编催她赶紧写下一个提案和预报导，如果没有，下周一就回去跑日常新闻。
她选择性忽视了后者，点开夏言的照片，女生背对镜头，面朝着大海，张开双臂拥抱蓝天，太阳照得海面波光粼粼，夏言头顶还飞过一只海鸥。
——好漂亮，这是哪里？
夏言秒回：祖宗你终于回我了，这是浮金滩，可美了，你来我带你去玩。
——你和朋友去玩？
——是啊。
——男生女生？
——林照洋你真八卦，一个金发小姐姐啦，我来的路上倒是遇到一个又高又白的帅哥。
——还是算了，没做好谈下一段恋爱的准备。
上一段恋爱夏言分手得很难看，甚至动用上了林照洋的武力，给她留下一点心理阴影。林照洋盯着她发过来的两条消息，牙疼一般咬了咬后槽牙，有些后悔问“男生女生“，准备转移话题。
——我调查不下去了。
此话一出，夏言立刻打电话过来，林照洋接通后听见她火急火燎地声音，伴随着翻涌地海浪声和呼啸而过的海鸥鸣叫：“发生什么了？”
“没事——咳咳——”一下午没有说话，林照洋这会儿刚开口有些咯痰，显出几分滑稽。
夏言毫不留情地拆穿她：“你睡了一下午。”
林照洋没有否认，她将主编的话转述了一遍，无奈道：“我现在回家陪奶奶，等下周一我先滚回去跑日常新闻。”
“挺好的，”夏言赞同她，“但是那个小朋友……”
“我就是在想这个事儿，我打算把现有的一些线索告诉他。”
“对，你实话实说吧，这也不是你的问题，”夏言肯定道，“你尽力了啊。”
那头似乎有人在叫夏言，她大声应了，林照洋便道：“你玩得开心啊，我先挂了，要吃饭了。”
挂断电话后，她满足地躺在床上，刚拿起手机打算玩一会儿再出房门，手机顶部弹出一条新闻，看清“远川集团”几个字的时候，她立刻点进去。
新闻标题是“远川集团董事长陈瑾在海外突发疾病，目前正在接受治疗”，内容没有特别有价值的东西，不过重复了一下标题，介绍了一番远川集团，然后对陈瑾的疾病和集团未来进行一番肆无忌惮的恶意揣测。
林照洋又看了几篇报道，内容都差不多，唯一不同的点在于对陈瑾的疾病的报道，这会儿看下来陈瑾已经身患至少十种绝症了。
林照洋按捺住自己的心绪，退出新闻，没有去过多探究。既然她无法继续深入调查，就权当看个八卦吧。
她痛快玩了两天，没想到在刚刚上车准备返程时又接到主编的来电。
“通过了。”那头没头没尾地甩了一句。
林照洋懵了几秒，马上反应过来：“项目通过了？”
“嗯，你着手继续调查，涉及经费人手的按老规矩。”
“等会儿，”林照洋不解地追问，“不是已经毙掉了吗？怎么突然通过了？”
“我哪儿知道，我也是刚收到这个消息，”主编也有点懵，她第一次遇到这种毙掉又被救起来的项目。
“知道了，谢谢主编。”林照洋挂完电话，先是庆信自己没有立刻去找韩月逸，不然又闹一出乌龙，然后立马翻出了她前两天看到的关于陈瑾的新闻重新看了一遍，点进工作群。在那条新闻发布不久后，深流社工作群就发了一条关于远川集团要召开媒体会的讯息，林照洋当时看了一眼就退出了。
她点开一位财经处记者的私聊，表示自己想跟着去看看，那头回了个坏笑的表情，欣然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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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