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才干了多久，这就要走了？”管理员看着眼前笔直站着地、有些木讷的女人，皱着眉问道。
“我已经跟公司说了，老家——爸妈给我找了活……”女人声音闷闷地开口，夹杂着浓烈的口音，手指头一直搅着自己衣角，看上去局促极了。
她叹了口气，摆摆手：“这样也好，我们这里本来也干不长久。”
福利院开设在省会附近的小城市，年轻劳动力常常往大城市流动，留在她们这里的青壮年本就不多，更何况愿意来福利院当保洁的青壮年，更是屈指可数。
管理员上上下下打量女人一番，看着也不过三十岁左右，手指的关节有些粗大，且附着些许老茧，一看便知道这个人从小干活，头发整齐地扎成马尾，常年驼背，跟人说话时总是垂着头，穿的也总是梅干菜似的、洗得快透明的T恤抑或是披一件陈旧的外套，脚上是万年不变的帆布鞋。
但是人很勤快，做事也相当周到，经常在自己上班之前就已经就位，下班的时候还在勤勤恳恳地打扫，她在这里工作的时候，福利院完全称得上一尘不染。管理员回想起自己下班后在档案室门外看见女人时，女人投来地锐利且有神的眼神，又看了看眼前有些瑟缩的人，摇了摇头。这么一个细心、踏实、让人省心的年轻人，管理员很是喜欢，因此此时有那么一点不舍。
不过她还是送去了自己的祝福，看着女人一点点挪出门外。
天色阴沉，韩月逸背着书包踏进福利院大门时正好看见林照洋往外走，他张大嘴巴，连忙迎上去：“姐姐，你要走了？”
林照洋点点头，俯下身向他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有什么事情及时和我说，打电话也好发邮件也好，我会回应的。”
“您会找到赵光吗？”男孩不安地看着她。
“会的，”林照洋斩钉截铁地回答，摸摸他的头，“我走啦，要下雨了，快进去。”
林照洋离福利院越远，背就挺得越直，等她三两步跨进自己的车时，天果然下起了大雨，她龇牙咧嘴地解开头发，将身上不大合身的外套脱下扔在后座，一脚油门开进雨幕中。
等她开进临京市的高架桥时正值晚高峰，车只能无可奈何地跟在长龙后蠕动，林照洋正打开车载电台打算听一听无聊的路况新闻，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你成功辞职啦？”夏言在那头生无可恋地问她。
“是啊，这会儿堵在路上，”林照洋打了个哈切，“打扫卫生完全是个体力活儿，一天下来累死我了。”
“辛苦你了。”夏言回了一句，便不再说话，只能听见她那头敲打键盘的声音。
“你打电话过来什么事？”林照洋不解道。
“没事儿就不能给你打？”夏言道，“我需要人陪我写论文。”
“话说，那小孩儿真要你帮他找他的朋友啊？”夏言手不停嘴也不停，“他不应该报警吗？”
“如果报警找到了就不会联系我了，”林照洋点到为止，正好前车启动，她便噤声紧跟上，直到到了一个红绿灯前停下才接着道，“这小孩儿真挺聪明的，也才十岁，居然就能找到我的邮箱给我发邮件。”
“情况真有他邮件里说的那么糟糕？”夏言紧张地问道。
“他说他在邮件里是夸大的说法，他怕我不来才这么说，他只知道他的朋友联系不上了。”
“啊？那你还帮他找，这不能成为题材吧？我感觉，自己的好朋友被领养走，还是被一个很有钱的人领养走，联系不上了也正常吧。”夏言嘟囔道。
“答应了小朋友的事情，”林照洋踌躇了一下，说，“就当顺手吧，至于题材我再找就是了。”
林照洋在听到韩月逸说自己的朋友被领养走之后联系不上时也没有当回事，只是韩月逸还说，自己报警后院长找上门，让他不要麻烦大人，以及赵光被领养的那天，有几个自称助理的大人抱他进入一辆黑色轿车，从此就杳无音讯——这个过程，跟在他小时候被领养走的、至今没有任何消息的一位姐姐一模一样。
“我怕赵光被带走后也回不来了，”韩月逸不知道联想到什么，紧紧抓着她的衣角，“姐姐，我有点害怕。”
萧瑟的风卷过路边枯黄的树叶滚在林照洋脚下，路上行人很少，没什么人注意到她和韩月逸。她蹲下身轻轻抱住有些发抖的韩月逸，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背。
回家后，林照洋躺在沙发上翻开相册，点开赵光的资料仔细看了一会儿。在福利院当保洁的期间她进档案室翻阅了近五年的儿童领养记录，想找到符合韩月逸描述的、杳无音讯的姐姐的档案，却没有找到，不过她筛选出了另一个女孩子，和赵光的情况很像，养父母是外国人。
那个女孩子大概出国了，联系不上也正常，她现在一时半会儿没办法去确认女孩子的现状，不过赵光……
林照洋看着领养人姓名那一栏“范国强”三个字，皱着眉。她已经大概了解了范国强的情况，这是个中年男人，日前才升任远川投资控股有限公司的ceo，妻女都在国外，林照洋找到了他女儿的社交帐号，女儿晒过自己和父亲的合影——在海边，活力满满的女生在前面做着搞怪的表情，范国强就在后面大笑比“耶”的手势，怎么看都是一对感情十分不错的父女。
那为什么还要领养一个小男孩呢？林照洋感到不解。由于范国强住处私密性较强，她一时没办法靠近，于是她打算先去赵光以前的学校看看。
林照洋习惯早起，她有晨跑的习惯。她租的房子是远离市中心的老破小，楼体又矮又旧，整个小区就是毫无空间规划的几栋楼整整齐齐排列成一个“回”型，完全谈不上什么绿化和便民健身设施，附近也没什么休闲公园，因此她只能沿着街道，穿过清晨热闹的早市绕一大圈。等运动结束，回去洗个澡再冲一碗麦片，一边浏览工作信息一边吃早餐——几乎日日如此。
随后她就去了学校，正好赶上课间活动，这么一个脖子挂着相机的陌生女人出现在班级外难免引起了孩子们的主意，纷纷好奇地看着她，有好几个胆大的已经跃跃欲试想上前搭话了。年纪主任镇压了这一场面，她把林照洋引进办公室，关上了门。
主任看起来要到快退休的年纪，头发花白，十分和善地询问：“这位……记者女士，怎么称呼？”
“林，您叫我小林就好，”林照洋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看上去人畜无害，“我们可能会对福利院孩子做个专访，我来取一点素材。”
林照洋问了几个关于韩月逸的问题，便将话题引到赵光身上。
“赵光这个孩子，蛮听话的，”年级主任摇摇头：“你真是来得不巧，赵光上个月才转走呢。”
“他转去哪里了？”林照洋身体微微前倾，一幅十分好奇的样子。
“这个小朋友运气好，被有钱人领养，出国啦，”她朝林照洋眨眨眼睛，“监护人都有助理呢，那天过来给他办退学手续的就是助理。”
“什么时候转的呀，具体到哪个国家……或者哪所学校去了呢？”林照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还是想能够对他做个专访，他的例子很难得。”
“大概上个月月中？其他我记不得了，退学申请上有，”主任有些为难，“这个你是不能看的……”
“我知道，”林照洋诚恳地将自己的记者证摊在主任面前，“我不看，我问您，您回答我，可以吗？”
“这个孩子对我们的整个专题都很重要。”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主任。
主任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败在她直勾勾的眼神下，拿来了赵光的资料，扶着老花镜将纸拿远了一点，一字一句念道：“维浦尼亚。”
林照洋心下一惊，挑了挑眉。这个国家她知道，沿海，典型的温带海洋气候，国土面积很小，作为度假胜地倒是不错，作为留学地点还是过于小众了，然而让她惊讶的地方不在这里，而是她脑海里猛然浮现了养父母是外国人的那个女孩子，这对养父母的国籍，似乎也是维浦尼亚。
“学校没写，只写了这个国家，其他我不能告诉你了。”主任将资料收进自己的抽屉。
“最后一个问题，”林照洋的眼睛不知是因为反射还是什么，几乎在发光，“刚刚我进来的时候填了访客记录，那个来办理手续的助理，有填写什么资料吗？”
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透过办公室的窗户正面洒在她的脸上，那块暴露在金光下的皮肤其实已然有些发烫，只是她没有察觉，待记录下助理的名字和电话号码之后，就装着若无其事地样子起身向主任道谢，离开学校。
一个本就小众的国家，在一家距离它十万八千里的小小福利院里居然有两个孩子与那里有千丝万屡的联系。
林照洋不相信什么巧合，她难掩激动地跳上车，手握上方向盘时有些发抖，她强迫自己深呼吸几下，给夏言发去消息：有猫腻。
等夏言给她回电话时已是傍晚，林照洋正在座位上一边吸着泡面一边专注地浏览着显示屏，屏幕上已然乱七八糟点开了很多标签页，她一面滑动鼠标，一面又切到文档上打字，十分忙碌。
“你又查了一天资料对吧？”夏言听着她吃面条的动静吐槽道。
“疑点很多，”林照洋一边嚼着面条一边说，“首先，范国强的领养动机，他一个年逾五十，早就身家过亿的成功中年男人，想要一个男孩，以前干什么去了？就算现在突然想要，犯得着领养吗，并且我观察了他女儿的社交账号，几乎每天更新自己的购物视频，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是自己这么大了父亲突然要领养一个男孩，真的能这么顺理成章地接受吗？还有，范国强现在作为ceo，他领养的消息我竟然没翻到任何报道，甚至没有一句话跟这个有关。”
“可是也不是不能解释，人家大概比较注重保护**吧，而且已经跟家里人沟通好了。”夏言说。
“但是今天我发现另一个疑点，他送赵光去留学，选择的国家竟然是维浦尼亚。”
夏言一开始甚至没反应过来这是哪个国家：“这也太小众了吧，就算是同一片洲，也有大把比它发达、教育资源比它优秀的国家吧……”
林照洋赞同地点头，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屏幕：“他这样的级别，大概也不会是因为钱选择这个国家，更何况不见得比那些老牌留学国家便宜多少，最后，福利院还有一个孩子，养父母的国籍是维浦尼亚。”
“什么？”夏言几乎是叫了出来，这下她无比赞同林照洋，“有猫腻。”
“不知道赵光还在不在国内……可惜我只知道他去留学的国家，不知道具体是哪所学校，”林照洋看着网页上的数字若有所思，“就算是个小国家也有接近一万所小学，我总不可能一所一所排查吧。”
夏言沉默几秒，小心翼翼问道：“你该不会要去问范国强吧？”
“现在不是时候，不过，的确可以从他下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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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