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安的七月，和已过的六月一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宋卿安从杜枕的小公寓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空气中已经有了一丝燥意。
他是被一道紧急诏令叫醒的——军部紧急会议，所有在京高级将领必须出席。
路上，他从杜枕那里听说了会议的内容。
“边境那边又出事了。”杜枕一边走一边说，眉头皱得很紧，“异系人那边已经知道那朵‘永生花’了……”
“永生花”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而是一颗超大质量恒星——“kze-14”最后的遗物。
但诡异的是这颗恒星的寿命很长，远超同类型恒星寿命的一千五百万年，达到了惊人的三百五十亿年。
虽然它的寿命对于凡人来说依旧漫长。
但是对于萧翎鹤和宋卿安这样的第一代因为基因突变而获得永生能力的人来说，不过是沧海一粟。
更匪夷所思的是，它并没有像其他超大质量恒星一样坍缩成黑洞或者中子星，但它的核心里却出现了一个不得了的东西，就是“永生花”。
它几乎透明，没有辐射，没有能量，没有一切属于东西的特征，可它就是存在，完全没有理由。
宋卿安脚步一顿：“什么意思？”
“边境传来消息，”杜枕压低了声音，“异系人已经研究出了新的武器来对付我们，但是他们需要‘永生花’的能量。”
宋卿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是说硝烟又要开始了吗？”
“对……可你才回来一个月！”杜枕看着他，眼神沉重，“我们才刚停战一个月！有些人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
停战一个月。
宋卿安在心里咀嚼着这几个字。
一个月之前，那场持续了一百二十多年的战争，被按下了暂停键。
一百二十年。
四代人。
从曾祖父那一辈打到现在，打到所有人都忘了最初为什么要打。
“卿安，你是军中职位最高的，你的态度，很重要。”
宋卿安没有说话。
帝**中，上将之位空悬已久。
不是没有人够资格，而是先帝在位时，有意压着这个位置不放。
其原因外界众说纷纭。
但不管怎么样，结果就是——他这个二十六岁的中将，成了目前帝**中职位最高的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每一句话，都会被无数人听见。
意味着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改变无数人的命运。
意味着他站在这里，代表的不是他自己，而是整个帝国的军人。
宋卿安推门走进议事厅，里面已经吵得不可开交。
十几个上校及以上军衔的将领自发分成两派，相对而坐。
主位上，那个位置空着。
那是给萧翎鹤留的。
他在副主位落座，杜枕在他旁边，刚一坐下，就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有期待的，有审视的，有不服的，也有冷眼旁观的。
他不动声色，只是静静听着。
主战派的人在说话，声音急促而激烈：
“异系人研究新武器，目标就是我们。”
“等他们研究成功，打上门来，我们拿什么挡？现在不打，到时候想打都来不及！”
主和派的人立刻反驳：
“打？拿什么打？这么多年的战争我们损失了多少，你心里没数？”
“现在出兵，是去送死！”
“那你说怎么办？等着他们打过来？”
“我说的是等情报查清楚！等兵力恢复！等……”
“等？等他们研究出武器，直接轰平帝都？”
“你知道战争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更多的人无家可归！说打就打，是嫌死的人还不够多吗？”
“你还知道有人为此牺牲了？我们不为死去的战友报仇，怎么对得起他们？”
争论越来越激烈，有人拍桌子，有人站起来指着对方骂，议事厅里乱成一团。
宋卿安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看向主战派那些人，他们脸上写着愤怒，写着不甘，写着对敌人的仇恨；他们是真的想保家卫国，真的想为死去的战友报仇。
他又看向主和派那些，他们脸上写着忧虑，写着谨慎，写着对局势的清醒认知；他们不是怕死，是怕死得没有价值。
两边都没有错。
可两边也都解决不了问题。
因为问题的根源，不在于打不打，而在于——战争，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宋卿安想了六年。
在星域那些漫长的夜里，在废墟里看着战友遗体的时候，在那些不需要疼痛却能撕碎人心的时刻，他反复想这个问题。
想得越多，就越不明白。
争论声还在继续，有人提到了异系人，用了一些很刺耳的词。
宋卿安听着那些词，忽然有些恍惚。
那些词他太熟悉了。
疯子、野兽、恶魔。
从二十岁上战场开始，他听到的都是这些。
长官说，异系人没有人性，看见了就直接开枪，不用犹豫。
战友说，异系人活该去死，他们杀了我们那么多人。
媒体说，异系人是帝国的威胁，必须彻底清除。
可他不信，明明谁都不希望战争发生……
但还是输给了军令难违……
直到四年前，他的长官——时年二十八岁的安鸽上将退役了，他成了新的长官。
一次例行检查战场，他发现一个把全身都埋进岩层里面的异系人。
那人大概五六岁，很小。
看见他穿着帝**服走过来，眼睛里全是恐惧，拼命往后缩，嘴里喊着什么。
他听不懂异系人的语言，但他看得懂那眼神。
那是看怪物的眼神。
那是看恶魔的眼神。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尖叫起来，声音凄厉得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他停下。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杜枕。
“卿安，怎么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孩子。
杜枕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抬起枪——
“杜枕，你干什么！”宋卿安按住他，把他手里的枪拍到地上。
杜枕皱眉：“那是异系人。”
“是。”宋卿安说，“是个孩子。”
“孩子也是异系人。”杜枕说，“你放他走，他长大了就是敌人，他现在记住你的样子，以后会找你报仇。”
宋卿安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他找我报仇，是应该的。”
杜枕愣住。
宋卿安看着那个孩子，看着那双充满了恐惧的眼睛，忽然觉得很累。
“我们杀了他的父母，”他说，“毁了他的家园，把他变成孤儿，他恨我们，不是应该的吗？”
杜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个孩子还在发抖，还在看着他，像看着一个怪物。
宋卿安没有再往前走，他蹲下来，把身上带的半块营养剂放在地上，然后慢慢往后退。
退到足够远的距离，他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他回头。
那个孩子还躲在那里，没有动那块营养剂，只是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眼睛里全是恐惧。
那天晚上，他一夜没睡。
……
回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
宋卿安回过神的时候，议事厅里的争论还在继续。
“必须打！不打怎么对得起死去的战友？”
“打？你知道再打下去要死多少人吗？”
“死的是异系人，关我们什么事？”
宋卿安忽然开口：“死的不只是异系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他。
宋卿安站起身，看向在座的所有人。
“我见过异系人。”他说，“他们和我们一样，会害怕，会疼，会有不想失去的人。”
有人想开口反驳，被他抬手制止。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们想说，他们是敌人，他们杀了我们的战友，我们的亲人。”
“是的，他们杀了我们的人，可我们也杀了他们的人。”
“这场战争打了一百二十年，从我们曾祖父那一辈就开始打。”
“谁还记得最开始是为了什么？”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就在这时，门开了。
萧翎鹤走了进来。
宋卿安心里惴惴不安，两人一周前还吵过一架，万一萧翎鹤耿耿于怀；万一萧翎鹤跟自己置气，做了不该做的决定……
帝国会怎么样？宋卿安不敢想。
如果决定会害了帝国百姓，那么就拼上自己的命去劝，他想。
所有人起身鞠躬，萧翎鹤摆摆手，在主位落座，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宋卿安身上。
“继续。”他说。
宋卿安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会议继续。
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争论还在，但不再是单纯的“打”和“不打”。
宋卿安站在那里，听着，偶尔说一两句。
萧翎鹤出乎意料的平静，坐在那儿，一言未发。
但萧翎鹤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很轻，却一直没移开。
会议接近尾声的时候，萧翎鹤忽然开口。
“我说几句。”
所有人安静下来，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哪怕只是一个错误决定，帝国都会走上一条不归路。
萧翎鹤站起身，走到宋卿安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我知道，在座很多人觉得我年轻，不懂战争。”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我确实没上过战场，但我知道一件事——战争打了一百二十年，死了多少人，你们比我清楚。”
“再打下去，还要死多少人，你们也清楚。”
他顿了顿，看向宋卿安，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放下心的众人：
“我决定，暂时不出兵。”
“加强边境防御，同时派人尝试和异系人接触，先弄清楚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我知道，有人会觉得我软弱。”
“没关系。”
“我宁可被说软弱，也不想再看见有人死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向宋卿安：
“宋中将，跟我来一下。”
宋卿安跟着萧翎鹤走出议事厅。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走了一段，萧翎鹤忽然停下，转过身看着他。
“刚才在议事厅里，”他说，“你在想什么？”
宋卿安微微一怔。
萧翎鹤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吵，”萧翎鹤说，“但你的眼睛……好像在看着别的地方。”
宋卿安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在想一些以前的事。”
萧翎鹤没问什么事，他只是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宋卿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他说起那个孩子，缩在墙角发抖的孩子，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的孩子。
萧翎鹤听着，沉默了很久。
“如果以后有机会……我想去看看。”他突然说。
宋卿安愣了一下：“看什么？”
萧翎鹤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让宋卿安心底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看那些和你一样的人。”萧翎鹤说，“那些只是想活着的人。”
宋卿安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抱着他腿哭的少年。
那个少年长大了。
可他心里那些柔软的东西，还在；或许自己真的误会他了。
“还有……”萧翎鹤又开口，“那天是我错了，还让哥哥气成那样，伤了身子，对不起……”
“不……其实我也有错，不该对你说这么重的话……”宋卿安的心已经软了下来，但还是强硬地别过头不去看他。
“哥哥，你可以回来住吗？”萧翎鹤开口，语气里是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惶恐，“那些真的是误会，我知道哥哥现在不想听，我现在不会说的，等以后你想知道了，我再说给你听。哥哥你回来住哪里都行，我的卧室，还有客房都随便。所以哥哥可以回来吗？”他努力眨巴了几下眼，泪盈盈的，像只被欺负狠了的小狗。
宋卿安最受不了他这样，以前是，以后也是：“好。”
对于“kze-14”为什么很不寻常：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首先必须了解宇宙恒星的七大家族（根据光谱分类）——o型星、b型星、a型星、f型星、g型星、k型星、m型星。
o型星：这是宇宙中最稀有也最极端的恒星（大概在十万颗恒星里面就只能找到一颗o型星）（kze-14就属于o型星）。o型星的表面温度至少高达三万摄氏度，有些甚至超过五万摄氏度，在如此高温下，它们发出的光偏向光谱的蓝端，呈现出鲜明的蓝色，它们的亮度可达太阳的数百万倍；它们的体积同样惊人，许多o型星的质量超过太阳的20倍，有些甚至达100倍以上。他们拥有庞大的质量，但不会拥有漫长而稳定的生命（恒星质量越大，消耗氢燃料的速度就越快），o型星在狂暴的烈焰中燃烧，仅用几百万年就耗尽全部能量，这在宇宙尺度上不过是一瞬间。而我在文中提到，kze-14的寿命高达350亿年，所以它很不寻常。正因它们寿命极短，我们每次发现o型星时就知道它必定非常年轻。由于演化速度极快，它们的死亡也如同生命一样壮烈，当o型星燃料耗尽时，不会悄然熄灭，而是以一场惊天动地的超新星爆发终结，将重元素抛洒至太空，并留下中子星或黑洞。而我在文中提到，kze-14最后并没有形成中子星或黑洞，而是在其内部发现了“永生花”。
（实际上，上面这个问题到这里就已经解答完毕，如果想看下一个问题的解答，可以跳转下面，如果还想看恒星科普的话，也可以继续看下去）
b型星：它是恒星光谱分类中第二炽热的类型，虽然他们达不到那些o型星的极端条件，但仍是宇宙中最强大的恒星之一。 b型星的表面温度大约在一万到三万摄氏度之间，这使他们稳稳位于光谱的蓝白区域，闪耀着明亮的蓝白色光芒。在人眼中，它们比夜空中大多数恒星都要明亮得多，实际上在夜晚所见的大多数较亮恒星都是b型星。它们与o型星类似，在恒星中也相对稀少，但比o型星常见得多，它们在银河系所有恒星中仅占不到千分之一。就质量而言，b型星通常为太阳质量的2.5倍，最多约16倍。由于质量较大，与o型星一样，它们也会快速燃烧耗尽，b型星仅能存活数千万至数亿年，以宇宙尺度而言，它们依然短命。
a型星：它们的表面温度大约在七千五百至一万摄氏度之间，比太阳更热，但低于b型星，它们的颜色呈白色至蓝白色，由于温度较高，其光谱中呈现出强烈的氢吸收线，这使得它们对天文学家而言尤为重要，科学家正是利用这些特征谱线，来对银河系中的恒星进行分类与研究。就质量而言， a型星通常为太阳质量的1.5倍到3倍，虽然远不及o型星或b型星那般极端，但这样的质量仍让它们明显比普通恒星更亮，许多a型星的亮度可达太阳的数十倍，即使从遥远距离也能轻易看见。然而它们通常只能维持几亿年至十亿年左右便会耗尽核心的氢燃料，这种相对较短的寿命意味着在宇宙尺度上它们被视为年轻的恒星常出现在银河系中。
f型星：它们常被描述为“金白色太阳”，比我们的太阳更热、更亮。在许多方面，它们代表了大质量恒星与小质量恒星的中间带，f型星的表面温度大约在六千至七千五百摄氏度之间，这赋予它们一种介于黄色、白色与淡金色之间的色彩。天文学家注重f型星的稳定性，他们在高能量输出与相对较长寿命之间取得了良好平衡。就体积而言，f型星的质量通常为太阳的1至1.4倍，这一看似微小的质量增加，却带来了亮度的显著跃升，许多f型星的亮度可达太阳的数倍。它们的寿命约为二十亿至四十亿年。
g型星：它们常被称为“黄矮星”，尽管这个名字听起来普通，但这些恒星绝非无足轻重，比如我们的太阳就属于这一类别，它为地球提供温暖和能量以及生命存在所需的一切条件。g型星的表面温度大约在五千两百至六千摄氏度之间，位于光谱的黄色区域，不过它们发出的光并非纯粹的黄色，若从太空中观察，不受地球大气散射影响，太阳实际上更接近白色，但因在地球上看呈黄色调，才有了“黄矮星”的俗称。这类恒星的质量通常为太阳的0.8至1.1倍。像太阳这样的g型星能稳定发光数十亿年，总寿命约为一百亿年。就数量而言，g型星在银河系中相对稀少，仅占所有恒星的约7%。
k型星：它们常被称为“橙矮星”，它们比太阳略小略冷，k型星的表面温度大约在三千七百至五千二百摄氏度之间，呈现出温暖的橙色光芒。它们的质量通常为太阳的0.5至0.8倍，亮度也相应较低，然而这种“温和”也恰恰是优势，k型星的寿命极长，可达一百五十亿至三百亿年。
m型星：它们也就是我们熟知的红矮星，它们是宇宙中最常见的恒星类型，占银河系恒星总数的约70%以上，尽管数量庞大，但它们却极为暗淡，肉眼几乎无法看见。它们的表面温度通常低于三千七百摄氏度，发出微弱的红光。它们的质量不到太阳的一半，有些甚至只有太阳的8%，然而正是这种低质量，赋予了它们惊人的长寿，许多红矮星的寿命可达数万亿年，远超当前宇宙的年龄，这意味着自宇宙诞生以来，所有红矮星都仍处于主序阶段，尚无一颗走向终结。
关于“永生花”为什么奇特：在日常生活和经典物理学中，物体通常指占有一定空间，具有体积和质量的具体实物，是我们能感知到的具体东西。且不光是电子产品，而是宇宙中的任何物体都有辐射，而辐射是指能量以波或粒子的形式，在空间中传播的现象，本质上是一种能量传递方式，连人体本身都有辐射。
而“永生花”虽然是具体实物，却不具有质量，也没有辐射。
（最后大家如果发现有偏差和错误的地方欢迎指出，最后小情侣99！）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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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