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铃声还没有响,走廊上人来人往,夏辞汐表情木然,深陷在自己的世界里。
过去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恍惚间她好像看见了那时刚刚定下重生目标的自己,看见了那晚散落在地板上的月光,也看见了那颗自信且坚定的心。
可这一个月以来发生的事就像一个巨大的巴掌,响亮地甩在了她的脸上。
“远离宁祝,专注自身”,她的确有在专注自身,可远离宁祝呢,她有做到吗?
有的,或者说一开始她就已经做到了。
她拒绝了宁祝帮忙记作业的请求,趁着月考换座位的机会拉开了和宁祝的距离,他们一东一西,隔着整个班级。
到这儿一切都还是按照她的计划在发展。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语文老师偏偏在这个时候任命她为课代表,为她划分的工作区域如此巧合地包含着宁祝,以及前世害惨了她的唐康。
对,唐康,所有的错误都是从他开始的。
如果不是他,宁祝不会站出来帮她,她也不会牵连到宁祝,更不会为了躲避可能发生的报复让自己辛苦赶出的进度一夜回到解放前,以至于到现在她依旧原地踏步。
这就算了,更雪上加霜的是,她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混成了宁祝爱慕者心中的情敌。
一切的一切都与她最初的目标背道而驰。
努力一个月,不说进步,居然还退步了,她可真是个大大的笑话。
意识到这一点,本就心情不虞的夏辞汐这会儿更是感到挫败,整个人游魂般凭借着肌肉记忆走进了教室。
穿过一个个空荡的座位,她缓缓走到自己的课桌前,动作僵硬地坐下,有些无神地目视着前方。
耳边的噪音渐渐模糊,所有的嘈杂都被无形的隔膜阻挡在外,夏辞汐在某一刻忽然感觉周围安静极了,刻在血肉里的本能支使着她迅速垂下脑袋。
一个“解”字猛地映入眼帘。
是她没有写完的解方程。
一道最简单的一元一次方程。
她无法昧着良心说自己不会解这道题,因为它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答案。
所以没写完只是因为时间分配问题罢了,证据就是那个潦草至极的“解”。
所以埋怨唐康只是欲盖弥彰罢了,证据就是她对转笔突如其来的热情。
她终于无法再自欺欺人说自己不知道目标未成的真正原因了,因为事实如此明显。
以唐康的性子,如果他想报复别人,根本不可能等到现在,早就该出手了。
过去一个月时间里,他迟迟不行动的原因只会有一个,那就是他根本没打算报复他们。
可笑她当时还标榜自己,想着宁祝既然有顾虑就给他安全感,说一千道一万不过是她为自己顺理成章接近宁祝找的借口罢了。
什么不知不觉,什么背道而驰,现在的局面都是她自己推波助澜的结果。
有时候她真的很想问问度娘,当初是不是在骗她?
频繁梦见一个人真的是在遗忘对方吗?
如果是真的,那她早该忘记那段痛苦的暗恋,对有关宁祝的一切都无动于衷才是,为什么还会出现言行不一的情况?
她总要求自己理性思考,摆脱没有结果又浪费时间的感情,可冥冥之中总有东西一直与她唱反调,逼迫她不得不直面内心。
原来她一直不愿放手,愤懑又不甘。
原来哪怕她努力修改了认知,也躲不过潜意识的支配。
原来她如此没用,根本做不到当断则断。
没想到有生之年,她也能体味一次恨铁不成钢的滋味。
明明恨自己恨得咬牙切齿却怎么也改变不了事实分毫。
要就此认命吗?承认自己掩耳盗铃的行为,接受自己如何挣扎也逃不过的宿命,继续重蹈前世的覆辙?
“滋滋。”
头顶方向传来细微的声响,夏辞汐抬头看去,却一时不慎被白炽灯晃花了眼,模糊的视野里只剩下大片大片的白色。
她努力分辨许久,终于发现原来那是一面墙顶,一面位于铁架床上方的白色墙顶。
也是她前世躺在上铺发呆时,无数次陪伴着她的伙伴。
整个高中时期,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一边想着当下学习的困境,一边一次又一次地回顾之前的人生。
当然,最常回顾的是初中时期。
所以她一次又一次地发觉自己的初中生涯堪称失败,从初一开学到初三毕业,整整三年,走到最后一无所有。
朋友来了又走;老师温暖了她却又遗忘她;成绩忽高忽低,最后跳楼式下降。
这三年,她能够拿得出手的东西似乎只剩下一直深藏心中的暗恋了。
明明才初中毕业不久,可再回想初中生活,她的脑海里却全是宁祝的身影,他的笑,他的意气风发,他的活泼灵动……
他在她的青春里清晰地连眼角的睫毛都根根分明。
暗淡无光的生活里,他是她唯一的光。
可他拒绝了她。
那双蕴藏着星辰大海的眼里从未看见过她的存在。
宝贵的三年终究是浪费了,浪费在没有意义的琐事里,浪费在爱而不得的内耗里,被消磨得一丝价值也不剩,只余下一地鸡毛。
那时的她只觉得初中是她经受苦难最多、最不愿提及的时光,可时间不会回头,她也没有后悔的权利,只能坦然接受。
再来一次,她不愿再经历那样的人生,不愿再孑孓而行,也不愿再受伤了,更不愿再被宁祝左右情绪,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
所以她的回答是,不,她不认命。
纯粹炽热的感情留在前世就好,这一次她吝啬地不愿付出一丝情感,不愿再给任何人伤害她的机会。
不甘心又怎样,度娘说是在遗忘那就是在遗忘,人要敢于挑战自己,战胜自己,她是不会服输的,一次不行就再来一次,反正来日方长,焉知她不会成功。
从头再来的战斗而已,她熟得不能再熟了。
再次确认目标的这一刻,隔绝了周围环境的屏障轰然碎裂,鲜活的声音争先恐后地涌入夏辞汐的耳中,她听见了窃窃私语,听见了调笑打趣,听见了桌椅摩擦地面的刺耳声,也听见了教室外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
意识到马上就要上课了,夏辞汐抓起桌上的笔,埋头解起了方程,就差一点了,她得抓紧时间赶在上课之前完成未完的作业。
“叮铃铃!叮铃铃!”
宁祝又一次踏着铃声走进教室,得益于站在教室门口放松的习惯,这次他也意料之中地赶在了老师前面,应该不会被骂迟到。
跟随人群走向座位时,他一眼就看见了夏辞汐奋笔疾书的身影,那全神贯注的模样与不久前他在走廊上看见的空洞呆滞截然不同。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而已,她怎么变化如此之大呢?就好像对她来说情绪是可以收放自如的一样。
但比起这个,他其实更想知道她那时失魂落魄的原因。
毕竟夏辞汐一直都是开朗乐观的,这种失意的样子还是破天荒头一次见到。
可他却发现自己好像没有得知真相的立场,以他们现下的关系,直接询问这种**问题过于越界了。
好奇心得不到满足固然令人沮丧,但此刻更让他感到震惊的是他对夏辞汐过于强烈的探究欲。
其实他的好奇心并不强,有时候的表现甚至可以说是冷漠,可偏偏在他终于可以正常质疑和提问的时候,他的疑惑得不到解答。
这种令人抓心挠肺的感觉并不好受,但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毕竟放学他们是一起走的,旁敲侧击一下也不是不行,说不定还能得到意外之喜呢。
怀着这样的期待,宁祝将自己全心全意投入到学习中,都说认真的时候时间过得最快,只要他足够认真,放学转眼就到!
不过他万万没想到好不容易熬到放学,只是一个低头的时间,夏辞汐突然扔给他一张小纸条。
小纸条的出现让宁祝安分的右眼皮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他猛地抬起了头,却只看见夏辞汐背着书包走出教室的身影。
这是什么情况?
他慌乱地打开了小纸条,一句让他感到心悸的话出现在眼前。
“唐康不会报复我们的,放学不用再一起走了。”
难道她已经发现自己被他骗了,因为愤怒所以连话都不愿意跟他说,扔下纸条就走?
不,不行,他不能坐以待毙,他得解释,他不是成心耍着她玩的,他是有苦衷的,他一定得解释清楚!
宁祝一下子站了起来,慌不择路地越过凳子向前走去,结果脚踝在混乱和急躁中撞上了突出的凳角,一阵刺痛袭来,他不得不停下脚步,用手捂住受伤的脚踝。
在时间的流逝中,脚上钻心的疼痛渐渐平息,宁祝出了一身薄汗,混沌的大脑也慢慢清晰起来。
仔细想想夏辞汐写在小纸条上的内容并没有涉及欺骗的方面,他也是做贼心虚,下意识觉得是自己暴露了,可实际上这种可能性并不大。
唐康不会大肆宣扬让自己丢脸的事情 ,夏辞汐自然也不会跑去质问唐康是不是准备报复他们。
所以造成现在这种情况最大的可能有两种。
第一,字面意思,夏辞汐觉得到这么长时间唐康都没来报复他们,之后也不会来报复,所以想结束约定自己回家了。
第二,她又开始莫名其妙地疏远他了,就像当初她突然选择那个与他相隔整个班级的座位一样。
第一种情况虽然让他有些失落但好歹明确了问题的症结,第二种情况他就摸不到头脑了,不知道问题所在,自然也就找不到解决的办法。
最让他感到棘手的是,概率再小也有发生的几率,万一夏辞汐就属于那不可能中的可能,误打误撞真的发现是他在骗她呢?
这种情况下他肯定是需要道歉求原谅的,其他情况则需要静观其变,再次寻找接近的机会。
所以她的改变到底是哪种原因呢?
今天的谜团还真是一个接着一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不过先等等,之前还好好的,所有的变化好像都发生在今天,夏辞汐上午刚表现出了异常,晚上就出现了小纸条的事,这两者之间真的没有关联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正是因为上午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刺激到了夏辞汐,她这才决定晚上不再和他们一起走的呢?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上午究竟发生了什么?
……想了半天又绕回死胡同了,要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现在至于这么被动吗?
“唉……”
叹了口气,宁祝捡起追赶夏辞汐时飘落在地上的小纸条,缓缓站起身重新坐到了座位上。
他凶狠地盯着手中的纸条,企图在短短二十个字中看出一些蛛丝马迹,可纸条都快被他盯出洞来了,也还是没有丝毫发现。
“坐这干什么呢?我刚刚好像在楼下看见夏辞汐和姜珑一起走出校门了,她今天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云帆的声音夹杂在“咚咚”的脚步声中清晰地传入宁祝的耳里。
宁祝抬头看了云帆一眼,云帆却没有看他,而是被他手中的纸条吸引了注意力。
“这是什么,”云帆伸出罪恶的右手,“让我看看。”
“没什么。”
宁祝侧身躲开他的胳膊,将小纸条夹进了手边的课本里。
“切,看看都不行,不会又是谁写给你的表白信吧!”
“不是,你刚刚说什么?夏辞汐和姜珑一起走了?”
云帆白了他一眼,对他这拙劣的转移话题技术表示深深的不屑,但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是啊,她今天怎么自己先走了?”
“不知道,可能有什么事没法等我们吧。”
“好吧,那我们也走吧。”
“嗯。”
宁祝背起书包和云帆一起走出了教室。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何必杞人忧天,明天还是随机应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