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五月,空气里全是水。
不是下雨,是那种黏在皮肤上、渗进骨头缝里的潮。校服后背洇出一片深色,贴在脊椎上,像甩不掉的另一层皮肤。
江晚汐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拽了拽,拐进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小巷。
然后她停下了。
巷子那头站着五个人。染黄毛的那个她认识,隔壁职高的,上周在校门口堵过她弟。当时江晚汐不在场,回来听说弟弟被人推了一把,膝盖磕在台阶上,青了一大片。
“哟。”黄毛看见她,笑了,“正愁找不到你。”
江晚汐没动。她在数人头。五个。巷子宽度够两个人并排走,她的书包里有把美工刀,但掏出来需要两秒。
“你弟呢?”黄毛往前走了一步,“上次跑得挺快,这次——”
“找我弟之前,先把你自己的腿看好。”江晚汐把书包卸下来,放在墙根。
黄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恶心。
“嘴挺硬啊。要是你他妈敢走一步,你弟弟就没了。”
江晚汐盯着他看了半秒。
然后她上前一步,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声音很脆,在窄巷子里来回弹了两下。黄毛被打得偏过头去,耳朵瞬间红了一片。他带来的几个人也愣了——大概没想到一个穿校服的女生敢先动手。
“操——”黄毛捂着脸,“给我打!”
江晚汐已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她不是没打过架,知道怎么护住头和肚子,知道往哪个方向跑最容易被路人看见。
但她没来得及跑。
一只脚从侧面踹过来,目标是她的小腿。她侧身躲了一下,没完全躲开,蹭着她的裤腿过去了。
第二脚马上来了,这次对准的是她的腰。
她往后一缩,后背撞上墙。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巷子里的潮湿霉味,不是对方身上的烟味——是薄荷。很淡,很凉,像冬天洗完冷水澡之后留在皮肤上的那种清爽。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抓住了那个踹过来的脚踝。
“啊——”
那个男生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拽离了地面。一个过肩摔,干净利落,后背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巷子里忽然安静了。
江晚汐转过头。
一个少年站在她身侧,距离不到半步。他穿着和她同款的海城一中校服,领口的扣子没系,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晒痕。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眉眼很深,表情几乎称得上平静。
他没有看地上那个人,目光扫过剩下的四个,像在数羊。
黄毛往后退了一步。
“你谁啊?”
少年没回答。他把手插进裤兜里,往前走了两步。不是走得很急,是那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不打算给对方留余地的走法。
“走。”他说。
只有一个字。
黄毛咬了咬牙,想说什么,但对上那双眼睛之后,话卡在喉咙里没出来。他蹲下去扶起地上那个还在喘气的同伴,一边往巷口退一边回头瞪江晚汐:“你给我等着!”
脚步声远了。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马路上的车声和谁家窗户里传出的电视声。
江晚汐靠着墙,心脏跳得很快,但她没喘。
她看着面前这个少年,发现他的校服袖子上沾了一点灰,大概是刚才过肩摔的时候蹭的。他低头拍了拍,动作很随意,像是这种事他做过很多次。
“谢谢。”江晚汐说。
“不用。”他转过身,弯腰捡起她的书包,递过来。
她接过去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指。凉的,带着刚才那股薄荷味。
“你几班的?”她问。
他没回答,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巷口走。
江晚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校服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腰侧一道很淡的疤。他走路的样子不像其他男生那样晃来晃去,而是很直、很稳,像一棵长在风里的树。
他快走出巷口的时候,江晚汐忽然喊了一声:“喂。”
他停下,没回头。
“我叫江晚汐。”她说。
他停了一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江晚汐抱着书包,站在巷子里,闻着空气中残留的薄荷味,忽然笑了。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在几班。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条巷子里。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还会再见到他。
海城很小。一中更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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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江晚汐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弟弟江屿已经睡了,呼吸声很轻,像一只蜷在窝里的小动物。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想起黄毛说的那句“你弟弟就没了”,手指收紧了一下。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学校论坛。
她翻了二十分钟,在一条运动会照片的帖子里找到了他。
照片拍的是男子一千米终点线,他第一个冲过线,表情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像跑完一千米和走完一百米没有区别。
帖子下面的回复里有人提了一句:“三班陆潮生,帅是真帅,冷也是真冷。”
陆潮生。
潮生。
江晚汐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像含着一颗薄荷糖。
她把帖子截图,存进手机相册最深处,关掉屏幕。
窗外的海风吹进来,带着咸味。
海城的夜晚很安静,只有潮水涨落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她闭上眼睛,心里有一个声音说:
陆潮生,你跑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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