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良药苦口

厨房灯有些暗,热气慢慢从锅里冒上来。

她靠在灶台边低头玩手机,直到水“咕嘟咕嘟”沸腾,才慢吞吞把水倒进桶装泡面里。

她随便扒了两口面,又嫌热,把空调开到最低,躺回沙发上发呆。

电视开着,里面的人吵吵闹闹,她却一句都没听进去。

郁禾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

梦里乱七八糟的。

一会儿是办公室刺眼的白灯,一会儿是领导冷着脸让她改方案。有人不停说话,声音混在一起,吵得她头疼。

后来又变成了哀乐,尖锐的唢呐声贴着耳朵吹,她想睁眼,却怎么都醒不过来。

过了很久,郁禾是被热醒的。

天已经黑了,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房间闷得人喘不过气。

她后背全是汗,脑袋也昏昏沉沉,窗外还能听见远处断断续续的狗叫。

郁禾坐在沙发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起身。

胃有点难受。

她白天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厨房里那桶泡面已经彻底泡烂了,软塌塌糊成一团。

郁禾盯着看了几秒,直接倒进垃圾桶。

屋里待久了让人发闷,她低头套了件外套,慢吞吞出了门。

夜里的村子比白天凉快一些,可空气还是潮的。

路边水沟里传来蛙叫,蝉鸣倒是终于弱了不少。

村口小卖部还亮着灯,有人围在门口打牌,烟味飘出去老远。

郁禾没过去,她顺着河边慢慢往前走。

夜里的村子很安静,只有哀乐还在断断续续地响。

郁禾顺着河边慢慢往前走,鞋底踩过碎石路,发出轻微声响。

远处几户人家还亮着灯,有人在院子里洗衣服,也有人围着桌子打麻将,笑骂声顺着风飘过来。

她放空乱糟糟的大脑,不知不觉走到了村东头。

哀乐声越来越近,一栋老房子门口挂着白布,院子里还烧着纸钱,灰烬被夜风卷得到处都是。

郁禾脚步顿了一下,她认出来了,这是白天去世的人家。

院门没关严,里面隐约传来争吵声。

一个男人声音很冲:“你哭什么哭?!人都走了你现在装给谁看?”

郁禾本来不想听,可那声音太大,硬往耳朵里钻。

她抬眼看过去。

院子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坐在小板凳上,背佝偻得厉害,怀里还抱着个掉漆的搪瓷盆。

正是李婆婆,她苍老了许多,眼睛红肿,像已经哭了一整天。

旁边站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满脸烦躁,“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

“这破房子迟早得拆!现在不拆,以后怎么盖新的?”

李婆婆低着头,声音发颤:“你爸才刚走……”

男人一下拔高声音:“那不然呢?!难道还留着这破屋等塌吗?”

旁边灵堂里的哀乐还在放,唢呐尖锐刺耳,混着男人的骂声,听得人格外烦躁。

李婆婆手死死攥着衣角,“这是我跟你爸一砖一瓦盖起来的……”

“盖起来有什么用?”男人明显压着火,“以后我儿子结婚不要房子?你总不能让一家人都挤那破地方吧?”

他说着,又骂了句:“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哭,烦不烦。”

李婆婆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抹眼泪。

院子里还有几个亲戚坐着,却没人开口劝。

有人低头抽烟,有人装作没听见,像这种事在他们眼里根本不值得管。

郁禾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冷笑出声。

灵堂就在旁边,遗像还摆着,人刚死,活人已经开始惦记房子了。

男人像终于骂够了,转身往里走,临进门前还丢下一句:“下次拆房的人过来,你别又闹。”

李婆婆坐在原地,背一点点塌下去。

夜风吹过来,纸灰被卷得到处都是。

郁禾沉默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转身离开了。

只是走出去很远后,她还是低低骂了一句:“有病。”

郁禾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老房子黑漆漆的。

她摸索着开了灯,暖黄色灯光一下照亮空荡荡的客厅。

郁禾去厨房接了杯水,靠在窗边慢慢喝。

外头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村里的狗也不知道在冲什么叫,此起彼伏。

她忽然有点后悔白天睡太久,现在脑子清醒得厉害,李婆婆事儿一直在耳边绕。

索性点了根烟,随着时间慢慢燃尽。

凌晨两点十七,她翻出药盒,倒了一把花花绿绿的药片空口咽下。

脑子很乱,她想起爸妈去世的那晚。

前夫那时候一直陪在旁边,替她接电话,安排酒店,替她处理所有事。

亲戚都在夸:“这女婿真靠谱。”

“关键时候靠得住。”

直到很久以后她在公司账目里看到那条酒店记录。

郁禾忽然笑了,笑得胃都开始疼。

原来有的人,能一边陪你办葬礼一边出轨。

郁禾还是被影响了。

不知道是不是药的原因,她做什么都提不起劲,索性在家待着。

泡面桶越堆越高,在家待了四天后,郁禾终于决定出去透透气。

这天一早,天就闷得厉害,乌云压得很低,像随时都会塌下来。

郁禾睡到中午才醒,头发乱糟糟地扎着,穿了件宽大的黑T恤就出了门。

她也没什么目的地,纯粹是在屋里待得烦。

村里白天比晚上热闹一些,有人坐在门口择菜,有人搬着小板凳聊天。

郁禾一路走过去,总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路过小卖部时,老板娘探头喊了句:“郁禾,买冰棍不?”

郁禾脚步没停,“牙疼。”

“那买瓶水呗。”

“懒得拿。”

老板娘被她噎得一愣,旁边几个老太太却笑了,“这脾气还是跟小时候一样。”

郁禾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结果刚走到河边,天忽然“轰隆”一声,没几秒,雨就砸了下来。

又急又猛。

郁禾:“……”

她低头看了眼天,骂了句脏话。

附近也没什么能躲雨的地方,她干脆快步跑到路边一个搭棚子的废弃猪圈旁边。

棚顶漏雨,雨水顺着边缘哗啦啦往下淌。

郁禾半边肩膀还是湿了,她却懒得再挪,就那么靠着柱子站着,低头点烟。

风卷着雨丝往里飘,裤腿也慢慢湿透。

郁禾没什么反应,甚至还有点走神。

直到不远处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哎——!”

一个男声混着雨声传过来。

郁禾抬头,陈灼正抱着一只鸡往这边跑。

他明显是一路冲过来的,头发都被淋塌了,白T恤贴在身上,狼狈得不行。

郁禾看着他,挑了下眉,她记得这人是超市里帮她说话的那个小孩。

“你这是逃难?”她没忍住说了一句。

陈灼本来还在喘气,听见这句差点呛住,“……不是。”

他站稳后,又觉得自己这样好蠢,全身湿透了,鸡还在手里“咯咯咯”的叫着。

其实他本来是出来买东西的,明天舅妈过生日,奶奶要捉只鸡过去,但家里的鸡都不够大,就使唤他去隔壁婶子家换一只。

回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郁禾一个人站这儿。

雨下那么大,她居然也不躲。

陈灼脑子一热就跑过来了,现在真站到人面前了,又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空气一下有点尴尬。

郁禾倒挺自然,“你跑什么?”

“我……”,陈灼卡了一下,总不能说怕你淋雨吧。

他们也没熟到那份上。

最后他硬生生憋出一句:“这边棚子大点。”

郁禾沉默两秒,“哦。”

陈灼:“……”

更尴尬了。

他站在旁边,耳朵慢慢有点红。

偏偏郁禾根本没注意,她正低头弹烟灰。

雨水顺着她发尾往下滴,黑色T恤被淋湿后有点贴身,锁骨线条隐约露出来。

陈灼看了一眼,立马又移开视线。

心跳有点快。

他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有病吧,人家就站那抽根烟,你紧张什么。

外面雨越下越大,棚顶被砸得噼啪作响。

郁禾忽然开口:“你不上学?”

“放暑假了。”

“大学生?”

“嗯。”

“学什么的?”

“音乐。”

郁禾偏头看了他一眼,“看不出来。”

“……”

陈灼有点不服,“那你觉得我像学什么的?”

郁禾想了想,“体育。”

“为什么?”

“看起来不太聪明。”

他彻底没话了。

偏偏郁禾说完还笑了一下,很淡。

但陈灼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整个人都安静了。

外面雷声滚过去,空气里全是潮湿泥土味。

就在这时,郁禾忽然眯了下眼,“那人在干嘛?”

陈灼一愣,顺着她视线看过去。

雨幕里,一个穿雨衣的老头正弯着腰,在路边鬼鬼祟祟地晃。

动作很奇怪,像在地上放什么东西。

旁边还有一只黄狗在叫。

老头立马低声“嘘”了一下,伸手不知道往前递了什么。

那狗居然真慢慢靠过去了。

陈灼皱起眉,“那不是王瘸子吗……”

“谁?”

“村里收狗的。”陈灼脸色有点难看,“以前就有人说他偷狗。”

郁禾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雨太大,只能隐约看见那老头蹲在地上,手里像拿着什么吃的,不停往前递。

那只黄狗原本还在叫,闻了几下后,尾巴居然慢慢摇了起来。

陈灼脸色一下沉了,“操。”

他说完就想往雨里冲。

郁禾一把拽住他胳膊,“你干嘛?”

“他真偷狗!”

“你现在过去能干什么?”

“……”陈灼一下卡住。他其实也不知道,但就是看不得。

小时候他养过一只土狗,也是这么没的,后来有人在河沟里发现尸体,皮都被扒了。

他那时候哭得厉害,还被奶奶骂了好几天没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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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湿蝉鸣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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