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灼其实不是第一次见到郁禾。
郁禾拖着行李箱,走累了,在小卖部买了瓶水。
小卖部门口摆着几张掉漆塑料凳,几个老太太一边择菜一边聊天。
风扇嘎吱嘎吱转,热得人发烦。
她刚拧开,就听见有人故意拔高声音:“现在外头混不下去的,都爱往村里跑。”
“女人嘛,离了婚还能咋办。”
旁边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郁禾靠着冰柜,慢吞吞喝了口水。
她热得有些烦,半晌才抬眼,“你家死人都没你嘴碎。”
几个老太太脸一下涨红,有人骂她没教养。
郁禾却已经懒得再听,扫了码,拎着袋子往外走。
蝉鸣震耳欲聋,她黑色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陈灼就是这时候回来的。
他站在不远处,拖着行李箱,整个人都愣住了。
......
“奶奶,我回来了。”陈灼一股风似的跑进屋里,对着正纳鞋底的毛艳芬喊道。
少年在盛夏的阳光下跑过,脑门的汗珠亮晶晶的。
毛艳芬手上的针被这一大嗓门吼掉了,针掉在地上,她低头找,老花眼眯着眼,嘴里骂:“你个短命鬼,吓死我!”
抬头看清是陈灼,她愣了一秒,随即笑开,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奶奶鞋底也不纳了,连忙开心地走上前,拍着陈灼的肩膀,嘴里不停:“晒黑了,长高了没?在城里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找对象?你妈也不跟我说……”
陈灼被问得头大,赶紧把手上的保健品举起来:“奶奶,我给你带了你最爱的强身健体丸!”
“哎呀,早就说让你别买东西,又浪费钱。”毛艳芬抱怨着,没剩几颗好牙的嘴咧到了耳后根。
她迫不及待的接过孙子给她买的大宝贝,边招呼着他坐下,自己转身去倒水,嘴里还在念叨:“你看看你,又黑又瘦,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陈灼连忙拦住她,“奶奶别忙了,我刚抱进来个大西瓜,咱先吃瓜。”
毛艳芬眼睛一亮,这才注意到门边还摆着两个大西瓜,又绿又圆溜,“哪来的西瓜?”,她走过去弯腰拍了拍,“好瓜。”
陈灼挠头,眼神游移,“我就……路上买的。”
“路上买的?从城里到家一路都是山路,哪有卖瓜的?”毛艳芬直起腰,眯眼看他。
“就……村口,村口新开的店。”说完,陈灼低头去搬西瓜,“奶奶你刀放哪了?”
毛艳芬没再追问,从厨房拿出菜刀。陈灼把西瓜洗了放在案板上,毛艳芬一刀下去,“咔”地一声,瓜裂成两半,红瓤无籽,汁水顺着案板流下来。
“真是好瓜。”毛艳芬满意地点头,又切了几刀,西瓜成了月牙形的小块,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
陈灼抓起一块就啃,汁水从嘴角淌下来。毛艳芬看着他,忍不住笑:“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奶奶你也吃。”陈灼含糊不清地说。
毛艳芬拿起一小块,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祖孙俩蹲在院子里,吃着西瓜,蝉鸣声从头顶的槐树上落下来,铺了一地。
吃了几块,陈灼抹了抹嘴,装作不经意地开口:“奶奶,咱们家后边那房子,是不是有人住了?我回来的时候好像看到门口有人。”
毛艳芬啃瓜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眼神有点古怪。
“我说你怎么一身汗呢,感情还绕那么远呐。”
陈灼冷静道:“这不是去买瓜了吗,就绕了一下。”
毛艳芬不知信没信,她把瓜皮丢给不远处啄食的鸡群,慢悠悠开口:“是啊,今儿刚回来的。”
陈灼有样学样,把瓜皮飞出去,他看着哄抢瓜皮的鸡,继续问道:“谁啊?”
“老郁家那个闺女,郁禾。你还记得不?小时候你还流大鼻涕跟人屁股后面哭呢……算了你那时候小,不记得也正常。”毛艳芬用指甲剔了剔牙,说得漫不经心。
陈灼心跳快了一拍,脸上却装作不在意:“郁禾?有点印象……她怎么回来了?”
“谁知道呢,听说在城里待不下去了,离婚了还是咋的。”毛艳芬撇撇嘴,“回来也好不到哪去,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村里人说啥的都有。”
陈灼皱眉:“说什么?”
毛艳芬警觉地看他:“你打听她做什么?”
陈灼被瓜噎了一下,咳了两声:“就……随便问问,不是你先提的吗?”
毛艳芬盯着他看了几秒,没看出什么端倪,又低头啃瓜,嘴里含糊道:“你别跟她走太近,那个女人不简单,回来第一天就骂人,凶得很。”
陈灼没接话,默默把瓜皮放下。
坐立不安到晚上,吃完饭后,陈灼终于憋不住了。
他放下碗筷朝屋里走去。
“你干嘛去?”毛艳芬在身后喊。
“我找点东西。”陈灼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你又翻!”毛艳芬赶紧跟进去,“上次你翻走我两包红糖,我还没找你算账!”
陈灼打开柜门,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一袋红枣、半斤白糖、两包方便面、一罐过期豆瓣酱……
“西瓜在哪?”他问。
“冰箱里,那个留给你舅舅明天来了吃的!”毛艳芬拍他后背。
陈灼不管,打开冰箱,把西瓜抱出来。又去翻零食柜,找出几包饼干和花生。
“那是过年剩的,早就过期了!”毛艳芬急了。
陈灼看了看保质期,确实过期了,只好放下。但西瓜他死活不肯放回去。
“你拿那么多东西干嘛?”毛艳芬叉着腰。
“我……给伯伯叔送去。”陈灼眼神飘忽。
“你伯伯进城了,不在家。”毛艳芬盯着他。
陈灼脸有点红,抱着西瓜就往外走:“那我随便走走。”
“你站住!”毛艳芬喊了一声,语气却软了下来。她看着他抱着西瓜站在门口的样子,忽然叹了口气,“行了行了,你拿去吧。反正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陈灼愣了一下,回头看她。奶奶站在昏暗的堂屋里,身影有点佝偻,手里还攥着啃了一半的瓜皮。
他心里忽然有点酸。
“奶奶,我一会儿就回来。”他说。
毛艳芬摆摆手:“去吧去吧,别摔了。”
陈灼抱着西瓜出了门,身后传来奶奶的声音:“这孩子,跟猴儿似的……”
他加快脚步,心跳咚咚咚的,走到半路才想起来手里还拎着那袋零食。他停下来,把东西换了个手,深吸一口气。
“又不是去干什么坏事。”他小声嘀咕,可心跳还是咚咚咚的。
穿过两条巷子,拐个弯就到了郁禾家那条路。远远看见那扇半掩的木门,门口站着一个人——郁禾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烟,正望着远处的漆黑的天发呆。
陈灼的脚步突然慢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西瓜,又看了看自己沾了土的鞋,忽然觉得有点傻。可人都已经走到这了,总不能掉头回去。
他咬了咬牙,走了过去。
果然被拒绝了,陈灼有些沮丧,但想到临走前他直接把东西放地上,喜悦又重新爬上眉梢。
......
第二天一早,郁禾是被蝉鸣吵醒的。
窗帘没拉严,刺眼的太阳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得整个房间发白。
她躺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不在城里了。
签完那一纸协议,她重新回到了这个熟悉的地方。
其实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回来干什么。
可能只是太累了。
又或者......
她心里一直藏着一个很荒唐的念头。
如果哪天她突然死了,至少还能埋回父母旁边。
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才慢吞吞爬起来。
老房子隔音差,院子外头有人说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昨天真回来了?”
“可不嘛,一个人回来的。”
“啧,那以后不是住这儿不走了……”
郁禾刷牙的动作停了一下。
下一秒,她直接拉开窗。
楼下几个聊天的大妈瞬间闭嘴。
郁禾叼着牙刷,面无表情看着她们,“聊啊,我听听。”
几个人尴尬得脸都僵了,赶紧装没事走开。
郁禾这才重新关窗,她低头吐掉嘴里的泡沫,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村里消息传得是真快,估计再过两天,她离婚的细节都能被编出八个版本。
洗漱完后,她简单套了件黑色短袖,下楼找吃的。
可是冰箱里空荡荡的,里面除了一瓶过期酱油,什么都没有。
郁禾盯着空冰箱看了几秒,忽然有种自己好像真要在这儿活一段时间了的实感。
她低低叹了口气,看来得去镇上一趟。
镇上超市比郁禾记忆里大了不少。
以前只有一排矮平房,现在居然也装上了玻璃门和空调,只是冷气不太够,一进去还是闷。
郁禾推着购物车慢慢往前走。
洗洁精、垃圾袋、拖鞋、蚊香……
她看到什么顺手就拿什么,老房子缺的东西太多了。
货架尽头有人在聊天。
“李建那房子,听说过几天要拆了,他娘哭了好几天。”
另一人说附和,“可不是,他爹刚去,就急着拆房。”
“作孽哦。”
郁禾慢悠悠推着车经过,见几个中年女人站在那你一言我一语,中间还围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
聊天的话题总是跳得很快,下一秒就转到女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