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陆宏扬的尸体在海水里飘了二十多天,于8月27日被另一个村子出海的渔民打捞起来。

黄色的警戒线绕着海岸拉了半个圆,沈新成站在礁石边,一身利落的黑色警服,单手扣在腰带上,看着法医缓缓把尸体移动到平地。

近期海市部分地区秩序混乱,抢劫、盗窃、非法帮派之间的火拼,好像约好了似的凑到一堆,这一个月来已经闹出了几条人命。

前几日大队向辖区内派驻了若干名刑警,协助民警一同管理这类案件。

而沈新成就是这队人里主要的负责人。

临海风大,尸体腐臭的味道疯狂往鼻尖涌动,这股隔着十米远都让人难以忍受的气味,逼得沈新成眉心紧蹙。

这时有个小民警边喊沈哥边跑过来。

沈新成:“怎么样了?”

“法医初步检查,没有体外伤,推测是溺亡,死亡时间十五天以上,更详细的要等回所里再做推断。”

小民警光说着都一副要吐了的模样:“沈哥,你是没仔细看那具尸体,已经严重腐烂了,皮肤上大面积墨绿色的水泡,眼睛和嘴唇……也被海里的小鱼小虾啃去了大半。”

肿大得都不能称作是人形了。

“没有其他能辨认身份的特征了吗?”

沈新成话音刚落,那边痕检冲他这个方向挥了挥手。

沈新成背过身深吸了几口新鲜的空气,这才道:“走吧,过去看一眼。”

痕检递给他一个密封的塑料袋,里面装了身份证件。

姓名:楼招

性别:男

身份证号:……

沈新目光依次扫到最后一行,有个地址。他问旁边小民警:“x村离这里多远?”

“开车大概两个小时能到。”

沈新成重新把袋子递给痕检,对着矮他半个头的小民警说道:“你跟我走一趟。”

又转头冲他手底下的人吩咐:“尸体带回所里,按身份信息看局里有没有档案能联系到他的亲人。法医那边要是有别的消息,记得及时呼我,到时候我再打回来。”

沈新成说完转身往大路上走,路边停了一辆旧警车。

小民警:“沈哥开还是我来?”

沈新成拉开驾驶座的门,身形麻利地坐了进去,侧头抬眼,声线沉稳:“我来,快些。”

x村地方偏远,这么多年了过去了,还是第一次看到有警车开进来,一时万人空巷。

村长收到消息,急得筷子都摔了,火急火燎就往那边赶。

“哎呦喂,大警官,这是发生什么了?我们世代捕鱼,老实得很诶,我们可都是好人啊!”

“对啊对啊。”

沈新成站外警车边上,手肘搭在车顶,安抚着有些惊惶的村民:“大家不要慌张,例行检查。”

说完又转头看向村长:“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个叫楼招的年轻人?”

村长一愣。

旁边有个带着花头巾的婶婶抢着答:“楼招啊,楼招有啊。是他犯什么事了吗?我当初看他第一眼啊,我就觉得这个人不对劲!看吧看吧……”

她边说着边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男人:“我当时是不是还跟你说了来着,你个死男人还呛我想多了?”

沈新成站在村民当中,身形挺拔,像一堵山,他一挥手,周遭立刻安静了下来。

沈新成这才继续问道:“那你们还记得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什么时候?”

这下轮到那婶婶愣住了,围观的村民也跟着一滞,片刻后议论纷纷。

“你见到他了吗?”

“我不知道啊。”

“好像是有段时间没看见了。”

“他平时也不爱和我们打招呼说话……”

沈新成捕捉到这些议论,眉心缓缓蹙紧。

他跟着村长去了楼招住的地方,朴素简陋的砖瓦房,布置也很简单,里屋靠墙的地方摆了书桌和一个木头片钉起来的自制书架。

沈新成在架子上摸了一把,一手的灰。

他搓着指尖的灰,偏头问村长:“没有一个人知道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吗?”

村长颤着嘴唇摇了摇头,又咽了口唾沫,小声问:“警官大人哩,我能问问……他是犯了什么事吗?”

沈新成犹豫了几秒,轻声说:“他死了。”

“天呐,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村长捂着心口,一脸惊恸。

涉及死人的案件,他们得判断是自杀还是他杀,好进行后续的跟踪处理。

沈新成翻开楼招桌子上的书,都是些旧书,封面破烂不堪,里面的纸张也泛黄发旧,有好几页还沾了大片的油渍和一些明显被擦拭过的污迹——看起来像是从垃圾堆里淘出来的一样。

沈新成盖上封面,上面写的xx教材,《物理学》,他继续往下翻,底下还有《人体解刨学》、《机械学》。

另一边则是一堆旧报纸。

沈新成问一直沉默地守在他侧后方的村长:“你觉得,楼招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村长回忆了一会儿,小心翼翼答:“不太合群,也不怎么爱讲话,平时村里有什么活动他也从来不参加……”

刚说到这里,沈新成捞起了那把旧报纸,一张轻飘飘的纸从里面跃然而下。

村长眼疾手快去捡,视线扫到最上面几行字,蓦地一顿。

“这这……警官,你看这个……”

沈新成接过来,读了几行,眉心就皱了起来。

这是楼招写的遗书。

为了避免惶恐,里面还贴心地附上了死亡时间,死亡方式,以及尸体若是被无意捞起来了,该联系谁。

沈新成手指摩挲着边缘,翻开桌上的教材,跟里面的笔记进行对比。

村长从后探了个头上来,喃喃:“这是遗书吧……是遗书吗?害,真可惜。说实话,他会走这条路,也不让人觉得奇怪……”

沈新成突然转头,村长被吓了一跳。

“为什么这么说?”

“这该怎么讲啊,”村长组织了下语言,“楼招给人的感觉……就像是翻着白肚等死的病鱼一样,让人觉得……没什么活力。”

但沈新成还是感到不对。

遗书有了,法医初步推断也是溺亡,一切都对得上,但是他心里总有些不安,像是囫囵吞了颗毛桃,绒毛堵在嗓子眼里,咯得发慌。

沈新成推开窗,探身向外看了眼,视线顿在隔壁后院围的篱笆上。

“那边住的是谁?”

“陆宏扬啊,那边住的是陆宏扬,平日里可能也就他们两个的交流要多些吧,”村长仿佛能猜到沈新成要问什么,换口气连忙又补充到,“但是警官你来晚了,他去S市奔亲,月初就走了。”

沈新成扫了眼遗书上写的死亡日期,8月5日。

“你这有他的联系方式吗?我有些话想问问。”

*

8月27日凌晨。

S市火车站。

楼招提着大袋子,跟随着稀散的人群往出口方向走,都这个点了,外面等人的也不多。

他按照最后一通电话,在栏杆外等待的那批人里寻找黑色外套的中年男人,忽地,一道声音从旁侧响起。

“宏扬?是宏扬吗?”

楼招迅速回头,对上陆齐轩上下打量的视线:“表舅?”

陆齐轩笑着说:“长这么大了?要不是你说你带了个红色的大编织袋,我还真认不出来。”

他边说着边攀上了楼招的肩膀:“结实了,长变了。和小时候的小鼻涕虫不一样了。”

陆宏扬是一个比较开朗的人,楼招在B市的那二十几天里,除了找人,也逐渐学习、切换成了那种状态。

外人面前,表情无懈可击。

楼招声调往上扬了几分,脸上带着见到亲人的欣喜:“十几年了,当然长变了。但表舅还是那么年轻!”

陆齐轩哈哈笑了两声:“就你嘴甜。怎么样,坐车过来累不累?东西给表舅拿吧?”

楼招:“还行,不沉,我自己来就好。”

陆齐轩借了个烧油的三轮车过来接楼招,编织袋扔到了后面,他和楼招一前一后,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提前了几天,之前你说要晚一个月的,事情处理完了?”

楼招点头,垂在两侧的手指点在布料座椅上,语气散漫:“嗯,解决得比较顺利。”

“做什么了?你说你老同学找你。”

陆宏扬之前外出学了点植艺的手艺,楼招就这方面胡诌:“他说他要出趟远门,店里的草木没人照顾,刚好我走S市顺路,就去给他看几天。”

说到这里,陆齐轩拍了下把手:“那不赶巧了,我还愁你来S市不知道干什么,我前几天也想到你之前不是出去学了植艺嘛!然后就联系了我一个开园艺店的同学,他正好也要招学徒。”

陆齐轩半偏过头:“要不等几天你去试试?反正你也有经验,学起来轻松。”

楼招:“……”

有经验的是陆宏扬,而他对植物一窍不通。

半响,楼招无声地叹了口气:“好。”

陆齐轩是当地一所学校的小学老师,住在学校后面的筒子楼里。

到家的时候凌晨一点半。

陆齐轩放下钥匙:“房间早就给你准备好了,左边那间。今天太晚了,简单洗漱一下早点休息。明天起来再收拾。”

楼招应声,拿了衣服去厕所洗澡。

热气模糊了洗漱台上安的镜子,楼招闭眼抬头,冲着花洒冲洗头上的泡沫。

水流顺着他的喉结淌过锁骨和胸膛,左侧肋骨表层的皮肤上有一块已经结痂的疤——是用刀生生剜下来的伤口。

他用疤痕覆盖了那块突兀的胎记。

-

楼招上午被座机铃声吵醒,他走到客厅去接,听筒传来陆齐轩的声音。

“宏扬醒了没?”

楼招声音还有些沙:“嗯。刚醒不久。”

陆齐轩说他中午学校有事回不来,饭让同事帮着带了。

“就住我们隔壁的那家姑娘,叫薛小尔,比你小几岁,教一年级小朋友的,现在应该快到了。”

挂了电话后,楼招用手刨开散在额前的头发,刚洗了把脸,房门就被敲响了。

楼招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水,对着镜子一点点调整自己眉眼和嘴角的弧度,伪装出一副热情又平易近人的模样。

随后,他才去开门。

薛小尔第一眼看见的是黑软、乖顺地垂在眉骨上的头发,第二眼是楼招黝黑深邃的眸。

他像是刚醒,洗了把脸,睫毛上还挂细小的水珠,眼皮微垂,正对着投向廊道的阳光,一副懒怠的模样。

薛小尔呼吸乱了片刻,直到楼招带笑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是薛老师吗?”

薛小尔这才反应过来,赶忙递上了手里的餐盒,耳朵尖微红:“陆老师让我带回来的。”

楼招把门打得更开了些,说了声谢谢,又在薛小尔转身要走的时候叫住了她。

“请等等。”

薛小尔回头,睫毛根根分明,微微歪头疑惑地看着楼招,像是一只懵懂的小羔羊。

楼招有那么一秒的停顿,从口袋里摸出来了两颗柠檬味的水果糖。

“辛苦薛老师走一趟了。”

薛小尔紧跟着笑,左侧脸颊上有一个甜甜的酒窝,她声音温软,像是三月的风。

“不客气。”

楼招目送她进了屋,转身合上门。

才把餐盒放在桌子上,座机铃声又响了。

他猜测是陆齐轩打电话来问吃上饭没有。

刚接通,表舅两个字还未出口,就被那边更紧密的话打断。

“喂,你好。这里是海市和平街道派出所,我是刑警支队队长沈新成。”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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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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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生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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