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季节的南方总在雨季,时不时就要下场雨来表达自己的情绪。昨日狂风暴雨来袭,水泥地上的小池就多了起来,踩到上面并不能溅起很大的浪,也足以引起旁边人的反感。
“啧”的一声,我踩得更起劲了。
只有那一声,话也没有,径直往前快走了几步,落了我三步的距离。
真没劲。
四人一起往前走,齐小楠和赵昇走在前面带路,我和唐亦枫跟在他们后面。
手插着兜,几个一米八几的人,这样一看,很像要去干架的样子,就是我拎着的炸鸡袋子那股酷的味道少一些。不过不影响,越想越招笑,直接笑出了声,引得旁边的唐亦枫都要伸手摸摸我是不是吹风吹傻了,“你笑什么?”
“你不觉得我们这样很像去干架的吗?”
他左右敷衍的扫了一眼,才最后看向我,“神经。”那眼神里满满的嫌弃都要溢出来了。
真无聊,我对着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离他远了些。
也正常,人家好学生,大人口中的乖孩子嘛,不跟我玩明智之举。
我是十岁那年搬到他家旁边的,他父母很热情,所以那个新年是两家一起过的。几个大人忙着布置做饭,小孩子只有一句“别捣乱”,言外之意就是想干什么都可以。
我正是调皮捣蛋的时候,天天不是上树,就是弄坏了别人的什么东西,江廉先生和张卿女士替我擦了不少屁股,说过但不长记性,第二天还是一样犯了。对于唐家的儿子,他们早有耳闻,人聪明还安静听话,简直是他们的梦中情儿,不能拥有这样的儿子,就想让我跟着他,可能会变好一点。他们都算错了,第一面看到他冷冷的样子时,我就知道我跟他玩不到一块去,谁要跟冰块一起玩啊。
所以他看书,我就去玩游戏了。
我这个手啊,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到我手的东西,没几分钟就坏掉了。我都怀疑他们本来就要坏了,趁我拿起就嫁祸给我。游戏机在我手上没玩两局就开不了机了,我以为是我不小心按到别的地方,跑到我爸那让他看看。江廉先生看了我两眼,又看了眼游戏机,转身向唐父唐母道歉,说会买个新的给唐亦枫之类的。我都听了不少次了,可这次真不怪我,解释也没用,然后没碰他家的东西,愤愤地坐在沙发上吃苹果。
这个场景,唐亦枫只是看了两眼后继续看书,一丝生气的情绪都没有。
我还以为他不介意换个新的,直到我坐在他旁边吃苹果时,他突然来了句:“你是破坏王吗?我玩就没事的东西,到你手上就坏了。”
听到这话时,很想大声告诉他这次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也没乱按,但它就是坏在我手上了,百口莫辩的事实。被同龄人这么一打击,还是很难堪的,吃饭时的情绪也不太好。偏偏我妈还在餐桌上夸他,心情更差了,我看向唐亦枫,他也正看我,那眼神里有得意,还挑着一侧的眉,生怕别人夸的不是他。饭也没吃完,就下了桌,本着礼貌,还朝唐父唐母鞠躬道谢,然后拿过张卿女士包里的钥匙回了家。
梁子就这么结下了,开启两人这么多年互怼的生活,谁也不让谁。
高中不是同一学校的,但两家父母认识,也偶尔见见面。就是没想到大学竟考了同一个,还同寝室。
还好还好,江廉先生怕我在学校住不惯,在学校旁买了个小公寓,够我挥霍了,最主要的是我不用见到唐亦枫。
并没有走多远,我们就停下了,因为被一家饭店后门的吵声所吸引。
赵昇和齐小楠两个凑热闹的,在可以看清里面状况的远处,笑看着。唐亦枫则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侧身看手机。
我也凑到他们旁边,才看清说话的人。
说是吵声,就只是一个骂,一个挨骂。骂的人是一个穿着短T短裤的中年大叔,因为生气导致五官乱飞,手指还时不时戳那人的额头和身体,市井做派再显露不过。
而挨骂那人,背影有些眼熟,有些想不起来了。身体站得笔直,没有一丝晃动,除了被大叔戳额头时晃了一下,其他时候就像是一棵屹立的树,被风吹过枝叶才晃起飘动。他被大叔又戳了一次肩膀,动了一下,露出了他的侧脸。
是那个咖啡小哥。
他怎么在这?是在打工吗?
“我告诉你,钱不会多一点的,就那么多,你要是不要就退回来。”大叔边戳边狠狠说道,唾沫星子都落到他衣服上了,真不讲卫生。
“那是我的辛苦费,老板娘也说了,月底就给我……”小哥有些着急道。
“给你?我老婆怎么没跟我说?你有证据吗?”大叔往前走了一步,看着他又指了指门口垃圾桶,“行了,我也不想给你多说了,那份饭就当辛苦费,明天你不用来了。”说完就把他推了出去关上了饭店的后门。
“一看就是被坑了,啧啧现在的黑心商家啊……”赵昇这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我真想给他一巴掌,就会说风凉话。
齐小楠也在附和,两个同类。
小哥静静的看了几秒挡在面前的门,转过身看向垃圾桶上那份打包的饭菜,轻叹了一声,然后下定决心的朝它伸出手,指尖还在微微抖动。
在他要碰到袋子时我握住了他的手,他惊了一下,要缩回手,但我的劲比他大,他没拿回。我与他四目对视着,他的眼底已经有微微的青色,唇色也更淡了,看起来很是疲惫。
“做什么?”声音也是沉的,没有下午见他时的清亮了。
我没回答,就着手把炸鸡塞到他手里,才说:“不要吃那个,脏了。吃这个新的。”
他看了看炸鸡,又看了看我,好像在问这又是做什么。
我没管他这眼神,用手掏了掏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兜,翻出了几百现金,大致看了一眼,小一千应该是有的,直接塞进了炸鸡袋子里。
他的眼神更疑惑了,我弹了一下他的额头,笑着对他说:“垃圾就该待在垃圾堆里,遇到不公要记得报警,走了。”
随身带现金这个习惯,还是很小的时候就养成的。原因无他,单纯的就是怕自己出门在外手机没电了,更何况我偶尔还打游戏,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没电了。
我一手插兜,一边摆手招呼着唐亦枫他们走,回头看了一眼他,他一直望着我,眼睛呼哧的眨动,更呆了。
我只是对他笑笑,就转过身了。
“江照一,你这么好心啊?那几张票子差不多一千吧。”
我心里还在想着咖啡小哥那个眼神,就被赵昇搭着肩膀,语气里还带着嘲讽的意味。
我停下了脚步,打掉他的手,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擦,不耐烦道:“不知道,没数。”
“你真是好心。他有手有腿的,自己不会挣钱啊,用得着你给他钱,你这不是伤害别人的自尊心嘛。”赵昇不甚在意被我打的动作,双手拍了拍,又插进裤兜里,笑道。
赵昇斜勾着唇,路灯打在他头顶,看不清他的眼神,可我也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怎么?钱没给你,你嫉妒啊。”我学着他的模样回他。
“你……”赵昇微扬了一下头,露出变形的眉,咬牙道。
真没意思,这就生气了。
不等他说完,我继续加料,“我的钱爱给谁给谁。你钱少就自己去挣,我钱多就不劳你操心我给谁花了。”
齐小楠走过来,拉下赵昇指着我的手,当起了和事佬,“好了好了,别生气。别为一个外人导致我们宿舍不愉快。走吧,我们去喝酒,一醉解千愁。”
“愁什么愁,我没愁。”赵昇拐了一下,狠拿出自己的胳膊,径直往酒吧走,差点把齐小楠带摔了,还好唐亦枫在旁边扶了一把。
真是,为了让我出血,竟舍得不为自己的好兄弟说话。
闹到这程度,喝个毛线酒,我拿出手机给家里的司机打电话,回头看了眼饭店的名字,说:“岩叔,你过来接我吧,我在xx饭店这。”
眼神下瞟,咖啡小哥已经不在原地了,还有点失望。
“不跟我们一块去喝酒了吗?难得有机会啊,一起去呗。”
齐小楠竟还在劝我,我更烦了,随便敷衍了一句:“不去,胃疼。”
“啊……”
还挺失落,脸都耷拉了。
胃疼是个借口,我才没有胃病。从小到大,秉持着张卿女士的一句“能吃是福”,从不会说不吃饭,除非真的吃不下去。为此我妈还特别担心我横着长,给我报了游泳班,但多余了,我一直都是竖着长的。
远处车灯闪了一下,然后开到了我身前。
拉开车门时又想起了唐亦枫,趴在车门上问他:“要搭我的顺风车回去吗?”
“不用,我回宿舍。”看了这么久的热闹,唐亦枫竟还是淡淡回道。
“你也不去吗?”齐小楠拉着了他的衣摆,小声问。
“嗯。”说完扯过衣服就绕车半圈,往学校走去。
我支起身,挑眉看着这一幕,竟觉得有些好玩,说了一声“bye!”,就钻回车里,不管别人会不会回我。
我刚坐稳,岩叔就驱车了。透过后视镜,看到齐小楠往酒吧去的背影,看起来有些落寞。
我笑了一下,就拿出手机继续玩我的游戏了。
“岩叔,我爸妈在家吗?”我盯着游戏界面,随口问道。
“董事长和夫人今晚有个酒会,会晚些回来。您是去公寓还是回家?”
“去公寓。”
反正是一样的,都是我一个人,至少在公寓我会舒适一些。
我摘下帽子,开了一点车窗,让风吹起头发。又动了动鼻,闻见了些许淡淡的咸腥味,混着海水和潮湿水汽的味道,裹在一起。
林城靠海,风没有白天那么燥热,是凉的、软的,轻轻拂过我的额头、脸颊,吹起来舒服极了。
我闭上双眼,静静的感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