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父亲的背影

1997年,苏婉十四岁。

这一年,她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从未留意过的东西。不是海平线尽头的船只,不是妈祖庙檐角的风铃,不是灶台上蒸汽氤氲中母亲模糊的侧脸——而是父亲的背影。她开始注意到,父亲的背影,和从前不一样了。

这种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它像潮水侵蚀礁石一样,缓慢的、日复一日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但如果把记忆拉远一些,把今年的父亲和三年前的父亲放在一起比较,差别就清晰得让人心慌。三年前,父亲从码头走回家,步伐是稳的,肩背是直的,虽然沉默,但那种沉默里有一种笃定的力量,像礁石一样,任凭海浪拍打,纹丝不动。而现在,他走路的节奏慢了,右脚落地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那是右膝的问题,长年累月在潮湿的船舱中跪着整理渔网,跪出了毛病。他弯腰捡东西时,会不自觉地用手撑着膝盖,像一个正在老去的人那样,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折叠起来,再小心翼翼地展开。他坐在门槛上抽烟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1997年的春天来得有些晚。三月了,海风依然带着刺骨的凉意,木麻黄树的枝叶在灰色的天空下瑟瑟发抖。苏婉早起煮粥时,看到父亲已经坐在门槛上了。他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背心,露出瘦削的肩膀和突出的锁骨。他手里夹着一根自己卷的纸烟,烟雾在潮湿的晨风中缓慢地升起,又被风吹散。他没有看苏婉,也没有看锅里翻滚的米粥,只是望着海的方向——那个他望了几十年的方向。苏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片灰蒙蒙的海面,和低垂的云层。她不知道父亲在看什么。也许他什么也没在看,只是习惯了在清晨,在出门之前,用这样一段沉默的凝视,来为自己即将面对的风浪做准备。但现在,他已经很少出海了。

那一年,父亲的船在码头边停泊的时间越来越长。船底开始附着藤壶和牡蛎,他偶尔会划着小舢板过去,拿一把长柄刷子,费力地清理那些附生物。但他的动作明显比以前慢了,刷不了几下就要直起腰来喘口气,扶着船舷,望着远处的海面,发呆。苏婉有时候会看到他站在船头,点一根烟,抽完,再点一根,直到烟盒空了,才慢吞吞地划着小舢板回来。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知道,父亲待在岸上的时间越来越多了。

渔获也在减少。以前父亲出海回来,总能带回少则几斤、多则几十斤的鱼——带鱼、黄花鱼、马鲛鱼、有时候运气好还能捕到几斤重的石斑。母亲会把一部分当晚煮了吃,一部分送给邻居和亲戚,剩下的用盐腌了,挂在屋檐下晒成鱼干,留着慢慢吃。但现在,父亲出海的次数少了,每次带回来的渔获也越来越少。有时候只是一些卖不上价钱的小杂鱼,还不够来回的油钱。母亲嘴上不说,但苏婉注意到,她开始更加精打细算地使用每一分钱——以前偶尔会买一块豆腐改善伙食,现在不买了;以前过年会给苏婉和苏海生各做一套新衣服,现在只给苏海生做,苏婉的则是把旧衣服改一改继续穿。苏婉没有抱怨。她已经到了懂得沉默的年龄。

父亲开始喝酒。不是那种逢年过节才喝的米酒,而是便宜的白酒,散装的,用塑料壶打回来,倒在碗里,像喝水一样喝。起初只是晚饭时喝一小碗,后来中午也开始喝,再后来,有时候大清早就能闻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掺着隔夜气息的酒味。母亲试图说过他几次——“大白天的喝什么酒”“伤身体的”“少喝点”——父亲从来不反驳,也不回应,只是沉默地端着碗,喝完,然后起身,走到门槛边坐下,点一根烟,望着海的方向。母亲后来也不再说了。她大概明白了,有些事情,说了也没用。

苏婉印象最深的一个画面,发生在那一年的夏天。

那是一个闷热的傍晚,台风将至未至,空气凝滞得像一块湿透的毛巾,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父亲那天中午就开始喝酒了,喝得比平时多。他一个人坐在八仙桌前,就着一碟咸菜,喝完了大半壶白酒。母亲在灶台前忙着做晚饭,苏婉在旁边帮忙择菜,苏海生在屋前的空地上追着一只□□玩。没有人说话,只有父亲倒酒时液体撞击碗底的声音,和他放下碗时沉闷的磕碰声。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父亲忽然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扶着桌沿站稳,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到门槛边,坐了下来。他没有点烟,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耷拉着。苏婉从厨房的门缝里偷偷看着他。她看到父亲的背影——那个曾经在她心目中像山一样稳固的背影,此刻在昏暗的天光中,显得如此瘦削,如此疲惫,如此……小。他不再是那个能在风浪中稳稳掌舵的男人了。他只是一个被生活磨损了太多年、终于开始露出疲态的、普通的中年人。

苏婉站在门后,手里攥着一把还没有择完的豆角,指节发白。她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情绪,从胸口深处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让她有些喘不过气。那不是同情——她还不懂得如何同情自己的父亲。那也不是愤怒——她不知道应该对谁愤怒。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名状的东西:像是某种信仰的坍塌。她一直以为父亲是不会倒的,像天后宫门前那棵老榕树一样,根系深扎,风雨不动。但此刻,她第一次意识到,那棵榕树也会老,也会被虫蛀,也会在某个台风夜里,被连根拔起。她站在门后,没有走出去。她不知道该对父亲说什么。她只是把那些豆角择完,洗干净,切成段,放在盘子里,然后默默地走回灶台前,帮母亲烧火。

从那天起,她开始偷偷攒钱。

最初的动机很简单——她不知道那些钱能用来做什么,但她觉得,总有一天会用得上。如果父亲的船再也修不好了,如果家里的债还不上,如果有一天母亲也需要她来养活——她不想自己到时候两手空空,什么都做不了。她开始留意一切可以挣到零钱的机会。

村里有些妇人会接一些手工活来贴补家用——织渔网、晒鱼干、剥牡蛎干、给鱼丸厂串丸子。这些活计工钱很低,做一整天也挣不了几块钱,但对于渔村的妇女来说,能挣一分是一分。苏婉开始主动去揽这些活。她跟隔壁的阿婆学了织渔网。那是一项需要极大耐心和细心的工作——坐在矮凳上,面前挂着一张半成品的网,用一枚梭子,带着尼龙线,在网格之间来回穿梭,每一针的松紧都要均匀,否则织出来的网受力不均,容易在海中撕裂。苏婉的手很巧,学得很快。阿婆夸她:“你这双手,比你妈还巧。”她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继续穿梭那根线。她开始利用一切碎片时间来织网——做完家务之后,等弟弟写完作业之前,傍晚坐在门槛上乘凉的时候。她把那枚梭子变成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手指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精准,像一台不知疲倦的小机器。

她还去码头边帮人晒鱼干。那是在夏天最热的时候,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码头边的水泥地被晒得滚烫,赤脚踩上去像踩在烙铁上。她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女孩一起,蹲在地上,把一筐筐刚从船上卸下来的小鱼,一条一条地摊开在巨大的竹匾上,翻面,撒盐,摆整齐。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滴在水泥地上,瞬间蒸发,只留下一小块深色的湿痕。她的后背被汗水浸透,衣服粘在皮肤上,散发出咸咸的、混合着鱼腥和阳光的气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因为她每摊开一条鱼,就知道自己离那个铁皮盒子里的目标又近了一分。

铁皮盒子是她从杂物堆里翻出来的——一个旧饼干盒,铁皮已经生锈了,边缘有些锋利,她用砂纸打磨了一下,又在里面垫了一层干净的布。她把每次挣来的零钱——几毛的硬币,一块的纸币,偶尔运气好能有两三块——仔细地叠好,放进那个铁皮盒子里。她不会每天都去数那些钱,但每隔一段时间,她会找一个没人的时刻,把盒子从床板下面拿出来,打开,把里面的钱倒出来,一张一张、一枚一枚地数一遍,然后重新叠好,放回去。那些钱很少。织一整天的渔网,工钱大约是两块钱。晒一整天的鱼干,工钱是一块五到两块。她不是每天都有活干,一个月下来,能攒到二三十块就已经很不错了。但她看着那些零零碎碎的纸币和硬币,在铁皮盒子里慢慢堆积起来,心里会有一种奇异的、踏实的感觉——不是满足,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安全感。仿佛那个铁皮盒子,是她在这个摇摇欲坠的世界里,唯一能够握住的东西。

她藏钱的地方很隐蔽。床板下面靠墙的位置,有一块松动的地砖,她撬开那块地砖,在下面挖了一个浅浅的坑,把铁皮盒子放进去,再把地砖盖好,把床板推回原位。即使有人进了她的房间,翻她的床铺,也很难发现那个秘密。她不知道自己在防备谁。也许是父亲——如果他喝醉了酒,也许会翻箱倒柜找钱去买酒。也许是某个闯空门的外地人。也许,她只是在防备那个她不愿意承认的可能性——有一天,这个家会需要这笔钱来渡过难关。她希望那一天永远不要来。但如果它来了,她希望自己准备好了。

秋天来临的时候,父亲出了一趟远海。

那是入秋以来最好的一股渔汛,村里几个渔民合计着组队去远一些的海域碰碰运气。父亲犹豫了两天,最终还是决定去。母亲劝过他——他的腰腿已经经不起那种长时间的颠簸和劳作了——但他不听。也许是想最后搏一把,也许是不甘心就这样承认自己老了,也许只是因为,他受不了每天坐在门槛上望着海面发呆的日子了。他走的那天清晨,苏婉站在码头边,看着父亲的船和其他几条渔船一起,在晨光中缓缓驶离港口。父亲站在船尾,背对着她,手里握着舵轮,背影在逐渐明亮的天光中显得瘦削而倔强。她没有挥手,父亲也没有回头。船越驶越远,最终消失在海平面的雾气中。

那一去就是五天。

那五天里,母亲几乎没怎么合过眼。她白天照常做家务、喂鸡、去菜地浇水,但晚上总是很晚才睡,坐在门槛上,望着海的方向,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嘴唇微微翕动,念着妈祖的经文。苏婉也没有睡好。她躺在弟弟身边,听着窗外夜风穿过木麻黄树的枝叶发出的呜咽声,和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空洞的恐惧。她以前从来不会担心父亲出海——因为父亲在她心目中是不会出事的。但现在,她知道了,父亲也是会老的,会累的,会被海浪吞没的。她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和母亲在隔壁房间辗转反侧的细微声响,一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第五天傍晚,父亲的船回来了。

苏婉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听到码头方向传来嘈杂的人声和发动机的轰鸣声。她扔下手中的衣服,跑了出去。她跑到码头边时,看到父亲的船正缓缓靠岸。船身吃水很浅——这意味着渔获不多。但她不在乎。她看到父亲站在船头,正在往岸上抛缆绳。他的脸色很差,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过觉。但他的脚稳稳地踩在甲板上,他的手依然有力地抓住了缆绳。他回来了。苏婉站在码头上,看着父亲跳上岸,把缆绳系在缆桩上,打了一个结实的结。他直起腰来,看到了她,愣了一下,然后,极其短暂地,对她点了点头。苏婉也点了点头。她没有说“你回来了”,他也没有说“我回来了”。但他们都知道,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已经在这短短的一瞥和点头中,完成了交换。

那天晚上,母亲煮了一锅丰盛的晚餐——有鱼,有肉,有汤,甚至还蒸了一碗蛋羹。父亲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坐在桌前,吃了一顿这些天来最安稳的饭。他没有喝酒。苏婉坐在他对面,低头扒着碗里的饭,余光中看到父亲端碗的手上,有几道新鲜的、被渔线割破的血痕。她没有问。她只是默默地往他碗里夹了一块鱼肉。

那天深夜,苏婉等所有人都睡着了,轻轻爬起来,从床板下面取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把里面的钱倒出来,数了一遍。这一年多来,她断断续续攒下了将近三百块钱。不多,但对于一个十四岁的渔村女孩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她把钱重新放好,把铁皮盒子藏回地砖下面,然后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她不知道这些钱将来会用在什么地方。她只知道,如果有一天,这个家需要她来撑住,她不会两手空空。窗外的海风轻轻吹着,海浪声像一首永不停歇的摇篮曲。她在那片熟悉的声音中,慢慢地沉入了睡眠。她不知道的是,她攒下的那些钱,在未来某一天,会成为她离开这片海的起点。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潮汕渔女离乡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