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勉第二天早上灰头土脸地回了家。
刚到家门口黎超的电话就来了,他本来不太想接,又怕那小孩顾着病人的同时还要分心考虑自己,咬了咬牙还是接通了。
“哥……回家了吗?”黎超小心翼翼地问。
“嗯,刚到。”温勉弯腰换鞋的时候感觉腰都弯不下去,“你爸情况怎么样了?”
“大夫给打了镇静药,这会儿刚睡着。”黎超说完,握着手机久久说不出话,温勉无声地叹了口气,好脾气地哄劝他,“既然你爸已经睡下了,那你也找个地儿眯会儿,学校那边记得让白浪帮你补张假条,落下的进度我之后帮你补上,中午你就别往外跑了,到点我帮你叫个外卖。”
温勉事无巨细地把能想到的事情都说了一遍,黎超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轻声问,“那你呢?”
“我?”温勉把自己重重丢在床上,“我也睡会儿,直挺挺坐了一夜,现在连手指手不想动弹,感觉大脑都死机了,睡醒之后再联系吧。”说完便狠心挂了电话。
今天一大早,黎超跟急诊室借了部轮椅,推着他爸兜兜转转空腹抽血找专家看报告办住院,温勉就一只胳膊帮不上什么忙,便老老实实坐大厅里等着。
直到黎超发微信报过来个病房号,温勉才起身去外面给父子二人买早饭。谁知黎平在看到他走进病房后,原本蔫耷耷的人忽然就开始发抖,随即焦躁愤怒起来,又摔东西又拔针头,扯着嗓子高喊“混蛋”“王八蛋”“滚出去”,黎超慌乱地站起来想阻拦,却被黎平抓住手腕狠狠咬了一口。
温勉无力地往被窝深处拱了拱,疯狂暗示自己忘掉早上发生的事,可一闭上眼,黎平狰狞的脸和刺耳的叫喊就出现在脑海里,而且当时黎平看他的那种眼神,不太像陷入意识混乱的样子。
病房里,黎超捧着那碗凉透的馄饨靠在冰冷的长椅上,失神地搓着手腕上的一截纱布,想不通最近情绪一直非常平稳的黎平今天是怎么了。
那么好的温勉,他那样疼着爱着捧着的温老师,顶着黑眼圈陪自己坐了整整一夜长椅,谁能想到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父亲就毫无理由挨了顿臭骂……刚才听温勉说话就觉得他情绪不高,那么要面子的人,这会儿心里得多难受啊。
他抬眼看向熟睡中的黎平,之前明明嘱咐自己要好好报答人家,现在恩没还多少,情领了一大堆,恩人还跟着自己受了委屈,这叫什么事儿啊!他心里有恼有怒却也无可奈何。
老爸在妈妈离开时急出了毛病,早些年因为穷耽误了治疗也用不起药,他眼睁睁看着木讷老实的男人变得像野兽一样狂躁易怒。
有时犯病犯得厉害,只能让人帮忙把黎平栓在暖气片管子上吃喝拉撒都在一处,那时的家在黎超记忆里更像是牲口圈,那股令人作呕的排泄物气味总是挥散不去。
都说时间能治愈一切,现在好不容易生活平静,条件好一点药能跟得上了,黎平发病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但犯病少终究不等于痊愈。
黎超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怪自己最近过得太飘,竟然会毫无防备地把真实又不堪的家庭现状暴露出来。他现在心里除了恐惧就是慌张,怕温勉生气,更怕他嫌弃自己,最怕他要离开。
他摸出手机着急忙慌地找补,“哥,我明天不忙的时候去找你好不好?”可信息发出去许久,都收不到温勉的回信。
温勉是真睡着了,他身累心也累,只想扎扎实实地睡一觉,醒来之后看着黎超的信息心里再明白不过,这孩子急了也怕了,只盼着他尽快给自己一个回音。
他单手握着手机,思忖再三还是给他发出自己没生气的信号,“一觉睡到现在,你有没有按时吃饭?”
信息几乎是秒回,“正准备下楼去买白粥,哥你下午吃什么?我不在你做饭会不会不方便?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啊。”
这短短几句话含了多少小心思,温勉一把年纪哪能看不明白,嘘寒问暖背后藏了八百个心眼子,既想让自己心疼他又想让自己想念他。
温勉笑笑,随即又觉得无奈。
如果没有黎平,他和黎超就这么无忧无虑地凑合在一起,总也能谱一曲《甜蜜蜜》,但现在不行了,他心里开始有了顾忌,那孩子……始终还是个孩子。
专家要求给黎平做次系统检查,第二天黎超便推着黎平穿梭在各个检查项目中,依然没法回去见温勉。
集齐所有检查结果后,黎超把他爸安顿在病房里,一个人去找大夫。专家边看检查报告边咂舌,问他们早几年还是轻症时怎么不来看病,拖到现在恶化成重症就不好治了,最后又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这事儿不是他一个小孩儿能决定的。
“前几年……看不起病。”黎超紧攥着拳头,面无表情地说,“家里就我和我爸,再没人了。”
老教授“唉”了一声,理解地拍拍黎超的肩头,没再多说什么。
他从医几十年,看过无数生老病死,也见多了因为没钱生生拖死的患者,奈何他能力有限,治得了病但救不了穷。
“大夫,我现在……攒了点钱,如果能给我爸换肾,他好起来的几率有多大?”黎超盯着教授办公桌上的一道裂缝问。他不知道还有多少无助的人和他一样发现过这条缝,裂缝从桌面一直延伸到桌腿,感觉整张桌子用不了多久就会坍塌。
“大家都认为换肾有立竿见影的效果,但以目前的医疗水平来说,还是有非常大风险的,首先排异反应就因人而异,其次一个好的底子才是能否痊愈的关键,最关键的,就是一个殷实的家庭,好随时应对前面所说的风险。”老教授细心地把检查单都叠好装进袋子里,推回给黎超,“你父亲现在多脏器衰竭,最坏的结果,很有可能人财两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