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我把那头炸毛的大卷毛胡乱挽成个丸子头,穿了件杏色短袖、一条休闲长裤,脚上蹬着双浅粉色软底鞋,浑身上下一件饰品都没戴,抱着电脑和资料就出了门。
走进公司的第一件事,我敲响了沈部长办公室的门。
门开着,他已经坐在里面翻我的产品PPT和调研资料了。抬眼瞥见我这身清爽到近乎随意的打扮,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点微表情还是被我逮住了。
我心里纳闷儿,但还是微笑地打招呼:“早上好,沈部长。“
他收回视线,没说什么,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上。我自觉地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等他发话。
过了一会儿,他点了下头,指尖滑动鼠标,微微松了口气似的道:“你的PPT做得很新颖,思路也很独特。“
沈部长:“有把握吗?这个项目。”
我认真想了几秒,摇摇头道:“不知道,听说我是第五位汇报人,也是最后一个。老实说,我只觉得尽力就好,对于成不成,我还真没考虑过,部长。”
他淡淡开口评价了一句:“你心态很好。”然后将U盘拔出来,轻轻推到我面前,收回手。这才正式抬眼看向我——入职以来,这好像是他第一次正眼看我。
“我早上有场会议,需要你一个人先去。我晚点到,你自己可以吗?”
我望着他那双平静得像深潭似的眼睛,心里乐开了花,面上还得绷着一本正经:“完全没问题,部长。”——反正项目交给我这个未转正的新人,摆明了是死马当活马医,我一个人想怎么发挥就怎么发挥,没有束缚。
“好,公司车在楼下,现在出发吧。”
到了海盛集团的会议现场,我一进去就愣了。
二三十号人,全是西装革履、精致得像走秀的男男女女,安安静静地坐着,要么喝美式,要么敲电脑,连说话都是压着嗓子的。
看来传闻是真的:前四次招标全折在这儿,第五次人家压根儿就没把你当回事——工贸!
我的出现并未引起任何波澜,我挑了下眉,反倒松了口气,随意找了个位置放电脑,转身去茶水间泡咖啡。心想:这是好事啊!海盛对工贸越是没期待,我心里越是轻松。而这次会议实则是给其他公司的机会。
茶水间很大,设施一应俱全,中央突兀地横放着几张酒红色沙发,围成一个圈。
我站在制冰机前等冰块落下来,就见两男两女并肩走了进来,一身行头低调但贵气,气场十足。其中那个穿高级西装、梳着大背头的男人,我越看越眼熟——这不是那个花孔雀,赵总吗?
还是那副迷之自信的风流劲儿,不过长得确实是帅的。
我低着头舀冰块,一股淡淡的男士香水味飘了过来。
下一秒,那人直接挨着我站定,俯身故意凑到我耳边,语气轻佻:“看来工贸是没人了,派你这么个小姑娘来。”我不躲也不让,就转身面对他,嘴巴都差点碰上去了,再淡定抬头看着他说:“请保持距离,谢谢。”
花孔雀显然僵了一下,随即笑着退开了半步。
我端着咖啡坐到沙发上,本想歇会儿。
谁知那四个人齐刷刷地坐到了我对面,靠着沙发背,居高临下地打量我,那眼神跟看小学生似的,嘲笑都懒得掩饰。
我压下心里那股无语的怒气,端着杯子起身回了会议室。那四个人也跟在我身后,一前一后进了门。
时间一到,传说中的美籍华人魏总穿着一身白色休闲装走了进来,身后的助手还背着个高尔夫球包,——合着刚晨练完直接过来的。
他一落座,众人纷纷起身问候:“魏总。”
产品汇报会正式开始。
连着听了几家的介绍,我发现他们准备的PPT、项目书和资料,和我那四位前辈的路子简直一模一样——专业、完美、全是高大上的名词。
魏总对每一个汇报人,都报以赞赏的微笑,然后让助手通知对方:没通过。
眼看着会议室里的人少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也都渐渐紧张起来。
因为没人看得懂,这位魏总到底想要什么。
轮到花孔雀那组了。一个精英打扮的男人走上台,气势十足,专业名词、产品参数、竞品优势讲得头头是道。
魏总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颗高尔夫球,身子坐得笔直,听得连连点头,偶尔还插两句称赞。那男人越讲越自信,等他讲完,魏总却只说了一句:“讲得很全面,我没有任何问题。”
完了,这绝对不是个好信号。
终于轮到我了。
我打开PPT,助理帮我把各个工厂寄来的样品一一摆到会议桌上。
我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一上台就开讲,反倒站在台前,语气像拉家常似的:“魏总您好,我是工贸的文小棠。”
“我们公司之前向您汇报了四次,都被pass掉了。刚才听了几场,我猜您对这些产品,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吧?”
魏总依旧面带微笑,向我点点头。
我瞥了眼花孔雀那桌,几个人正满眼好奇地盯着我。
我笑了一下,语气带了点神秘:“所以我一直在想,魏总您真正关心的,到底是什么呢?”
这话一出口,魏总立刻眉开眼笑:“那你说说看,我在想什么?”
我没再卖关子,把桌上的样品往魏总面前推了推,说道:“魏总,您是工贸的老客户,合作了很多项目,但唯独这个项目非常谨慎,我了解过贵公司发的招标书,发现贵公司的核心业务都在国外。不瞒您说,为了打动您,我花时间了解过您的发家史和公司的一些情况。由此得出,您应该是个追求简单的人。”
“哈哈哈哈哈,有点东西,小姑娘,你继续说。”
这时我也不东拉西扯了,开始按部就班地讲解产品——和之前的竞争者们一样,规规矩矩,参数、性能、应用场景一个不落。大约一小时后,我便讲完了。
看着魏总脸上那略带失望的微笑,我主动问:“魏总,您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
“你和其他公司的人一样,讲得都很专业。但我有个问题,他指着PPT问道:“那个纳米硒离子,是什么东西?还有这些专业术语、产品名称,具体指的是什么?”
我拿起矿泉水喝了一口,想了三秒钟,脱口而出:“就是不锈钢、铝和铜。”
魏总挑了下眉:“我看你们工贸的报价最高,比其他厂商高出十个点,是因为用料比他们好?”
“当然不是。他们的执行标准和工贸是一样的,没什么差别。”
“那你第三页的那些产品,又是什么?”
“也是铝和铜,只是纯度高低不同。纯度越高的材料,价格越贵。而且今天我带来的这些工业品、小器械,主要材料全是不锈钢、铜、铝——市面上那些器械,也全是这几样东西造的,包括那些顶着高大上名字的产品。”
魏总点点头:“原来如此。”
我接着说:“魏总,您刚才问为什么那么贵?贵不是材质贵,是品控成本高。能造出高纯度材料,需要的设备贵、人工贵、运输也贵。”
“那你这个不锈钢,能用在我的厂区吗?毕竟,我花那么多钱。”
我直言不讳:“魏总,市面上目前只有不锈钢能产出您要的那款产品,没有任何替代品。”
魏总皱了下眉,有些疑惑:“前几天我听其他公司汇报,说有一款“烯钢”。”
这时,会议室门口传来脚步声。我没回头,只闻到一股淡淡的木香飘了过来——沈部长领着那位高挑美女——思琪,走了进来,坐到了花孔雀旁边。我看见沈部长用眼神和魏总打了个招呼。
会议室里瞬间更静了,只剩键盘声和我的声音。
我望了眼沈部长,他朝我微微点了下头。
“那也是不锈钢,只是混合了其他材质的不锈钢,二创出来的产品名称。”
话说到这儿,魏总忽然笑了,眉头的疑虑一扫而空。他转头和刚坐下的沈部长聊了起来,指着我说:“你这个伙伴,是个实在人。听了那么多场汇报,就她没跟我咬文嚼字。”
沈部长含蓄地笑了笑,夸了我一句:“小棠是个聪明的姑娘。”
我嘴角瞬间就绷不住了,开始微微打颤,拼命忍着才没笑出来——心想:“聪明的姑娘?沈部长居然会夸人。”
产品讲完,该上重头戏了。
我点开新的PPT,面向魏总:“魏总,现在,我要开始我的正式汇报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到我身上,各怀心思。
“这些照片,是我跑遍这款产品所有供应商生产基地后拍的。其中有三家工厂,不受工贸直属管理,您看,环境确实有些潦草,也不符合您对供应商的要求。但是,魏总,您应该也知道,工贸不可能把所有产线都收归旗下——那样会倒闭很多小厂家。况且,市场从来不是一家独大,而是百花齐放。如果您选择工贸,这三条产线会移交给工贸统一管理,……”
“而这些高端产品,难的不是创造它,是保证每一批材料的优劣和运行的精度,这很考验人员技术、产品质量,最重要的是企业文化。”
汇报时,我瞥见正对面的花孔雀,目光炯炯地盯着我,嘴角似笑非笑的。
“我们贵的原因,是在人工上投了很多精力。比如,不让员工在疲劳状态下组装产品,保证合理工时;配齐质检人员,确保员工不会把怨气撒在产品上。”
我把生产车间的实拍照片、工作排班表、考勤记录,以及工厂环境、安全防护措施的照片,一张一张展现在他面前。
并且,我还把海盛十二年前的一场工厂起火事故资料放了出来:“魏总,您上世纪八十年代去美国,起家就是一条小渔船。能走到今天,是因为您比谁都明白——钱,只能从正道上来。十二年前贵公司那场事故,您花了大半身家做人员安置、赔偿和产线升级,所以您走到了今天。这也就是您为何迟迟定不下来的原因。因为,您只为建立在人的尊严之上的产品买单。只可惜,我们这片土地在这方面起步晚,还没达到那个境界,不过时间还长,只要上路了,总会进步的。”
说完,我把这二十多天准备的所有资料,全部推到魏总面前。
他一页一页翻着我拍的工厂照片、调研记录、质检报告、运输链管理方案……看得异常认真,神情也渐渐严肃了一些。
全部看完后,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用一种很古怪的眼神看向我——像是在看很多年前的自己,很复杂。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准备的?”
我站得笔直,像个好学生似的点点头:“是的。”
魏总抬头望着我,他虽已近花甲之年,但目光却依旧炯炯有神。他说了一句:“太像了。”
“像?”
“你像我年轻的时候。”
这句话来得突然。但他很快就收住了情绪,扭身看向沈部长,正要说些话。
沈部长很有眼力见地倾过身去,姿态尊敬地听着。魏总说:“沈部长,有时间安排一下,我亲自去工厂考察,看看是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沈部长认真地回答说:“没问题,魏总。您何时有空,我们这边立马安排。”
我抿嘴偷偷笑了一下,知道拿下来了。
就在这时,窗外的晚霞斜斜地照了进来,落在我手上。我抬手挡了挡刺眼的霞光,正好捕捉到沈部长望向我的那个眼神——很复杂,竟还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忧伤。
他很快收回目光,起身去送魏总了。
会议室里其他人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窃窃私语,然后陆陆续续、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魏总和我握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好加油。”然后带着人走了,那些样品和资料,也全被他的助理抱走了。
我松了一大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似的撑着桌子,看着手背上跳动的霞光,只觉得浑身都累。
一道影子忽然罩了下来,挡住了刺眼的光。
我抬眼,是花孔雀。他带着点柔柔的笑意,低头看着我,小声说:“早上的事,多有冒犯,我道歉。对不起。”
我摆了摆手:“没事。”
这时,沈部长送完魏总回来了,递给我一杯水,横插在我和花孔雀之间,“喝点水,休息一下。”
他顺手帮我拧开了瓶盖。我喝了几口,歇了半分钟,他才向我介绍道:“小棠,来认识一下,这是赵总,工贸的股东,也是我们的大客户。”
我连忙起身伸出手:“你好,赵总。”
花孔雀,只是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就松开了,又补充一句:“我叫赵遂之,以后看见我,叫我遂哥就行,显年轻。”
“遂哥,我知道了。”我道。
这时候,跟在后面的思琪也走了过来,微笑着向我道喜:“恭喜你啊,表现很好。”
我向她笑了笑,说了声谢谢。
思琪回了个微笑,就转身和沈部长说话去了。这时花孔雀凑到思琪身旁,手搭在她肩膀上,像亲兄妹似的,语气带着调侃:“你们二位,什么时候修成正果啊?”
思琪害羞地用手肘戳了他一下。
花孔雀把她往自己身边揽了揽说:“你不好意思问,我这个亲表哥帮你问问。”
我低头关电脑、收拾资料,没掺和他们三个的话题。
可沈部长却开口了,语气淡淡的:“我暂时不考虑这些。”
我用余光瞥见,思琪的脸色瞬间暗了下去。她推开花孔雀,转身去后面拿自己的电脑了。
偏偏就在这时,沈部长突然走到我身边,询问:“给客户的资料都交了吗?”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都给了。”
然后,他居然弯腰,帮我一起整理散在桌上的资料。
只剩花孔雀站在原地,看看思琪的背影,看看沈部长,又看看我,挑了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