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天总是晴得很快,一潮过后昨夜风暴杳无踪迹,唯有街边褴褛的行人步履蹒跚,如尸行走肉。
陆流就是在这样一个骤雨初霁的大晴天,被送往东海最富丽堂皇的府邸。
“公子请用茶。”侍女低垂眉目,奉上一盏幽香氤氲的青茶。
“苏大人什么时候到?”陆流问。
引他来的人曾提过是苏越澄要见他——苏越澄是这座宅邸的主人,也是执掌生杀、立于权力之巅的东海之主。
像他那样的人,总是被簇拥在人群中,扎眼到无需刻意寻找。他神情狠厉,眼角又常衔一尾淡笑。任何一个普通人拥有过多权力都会变成非人的存在,而苏越澄不但有,还能在权力的血雨腥风中屹然不动,东海之主的称号实至名归。
“主人请公子不必拘束。”侍女答非所问,行下一礼悄声退去。
淡雅檀桌上琳琅满目摆放着陆流生活中绝见不到的各色菜式,陆流看向手边似乎是用来擦手的锦缎帕子,又瞥向自己浅灰色的棉麻衣袖,只觉得那帕子才是正宾,而他则比较适合用来擦桌子。
这空旷又华贵的屋子里除他以外空无一人,陆流正襟危坐,两手贴在膝前,连侍女刚才奉上来的凉茶都没碰一口。
不知过去多久,他终于按捺不住起身往屋外走去,刚一转头,便与廊上姗姗来迟的人影撞了个满怀。
下巴嗡嗡阵痛,陆流下意识抬手扶人。对方却后退一步,使两人身体完美错开,唇边又漾开一声礼貌悦耳的笑。
“陆先生这是要去哪里?”
他穿一身深青色织锦长袍,领口用银线绣着舒卷的云纹,唇角微挑,眼尾轻弯——这是苏越澄。
对上苏越澄含笑的视线,陆流立刻收回扶空的手:“我只是……”
他不可能说出任何暗指苏越澄怠慢的字,只好说出来欣赏庭院风景。
苏越澄也不戳破,径直迈入屋内,修长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叩了叩:“院里的风景,你有很长时间可以慢慢欣赏,不如先进屋里聊聊正事?”
陆流依言点头,仍是满腹疑虑——苏越澄这样的人物,找他能有什么正事?
“不合胃口?”苏越澄扫过陆流面前的桌案,踏过石阶坐进主位的紫檀长椅,正如陆流刚才无聊时想象的那样——他抬肘搭在靠枕上,长腿一翘驾在另一侧膝头,微侧着脸居高临下地看他。
陆流没答话,苏越澄也没有要等的意思,继续说道:“昨夜风雨交加,听闻陆先生夜里还顶着大雨替我把守城北的园林,不可谓不诚挚。”
“哪里。”
这个苏越澄,说着要聊正事,嘴里挂的全是闲话,陆流只好顺着他的话题继续往下:“陆某见识短浅,不知一直以来守的原来是大人的园林。”
苏越澄勾起嘴角,手指有节奏地叩击椅扶上的兽耳,漫不经心道:“东海的一切皆为我所有,你替谁效力都是为我效力,不是么?”
“是。”
这种话换谁来说都会引人愤恨,唯独苏越澄不会——他本就是东海理所当然的主人。
陆流毫不迟疑的答话让苏越澄眼中添上一抹更愉悦的色彩,他用指尖轻抚过扶手凶兽的额顶:“陆先生可知,今天为何放晴?”
“因为大人亲自镇了海。”
苏越澄支着侧额低笑:“只可惜,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灾难来临前的苟延残喘罢了。”
陆流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大人的意思是…?”
“一年后,东海会有一场滔天之灾,届时周遭所有城镇都会被卷入海底,无人可还。”苏越澄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停在他桌前,捻起他盘里最漂亮饱满的一颗紫葡萄丢进嘴里。
陆流蹙眉看他嚼碎果肉歪头吐掉葡萄籽的动作,将这份来自东海之主的灾难预警缓缓消化,心中疑虑更深:“大人找我来,与此事有何关联吗?”
“我如今修为卡在仙境巅峰,若能在一年内升至神境圆满,就还有镇压的希望。”苏越澄又捏走一颗最鲜红的小番茄,“可惜,常年与海妖厮杀,我根基受损,要想独自突破是不太可能了——而你,恰巧可以帮我。”
“我?”陆流顿感错愕。苏越澄想怎么用他?炼成丹吃了吗?
“引气入体,再逆经脉传给我。”苏越澄绕到他面前,坐于桌上,递给他一只手。
陆流垂头看他骨节分明、掌心又带层薄茧的手,依言将自己的手搭在他指尖——刚炼化的灵力果然在接触到苏越澄的瞬间缓缓钻入他体内。
这感觉和普通的渡气疗伤不同——他借着丝丝缕缕的灵力,切身感觉到苏越澄身体的每一寸经脉,它们柔软强大又放任他畅通无阻地进入,放任他探索遍每一个角落,直通最深处闪烁着微弱光芒的灵识。
吃了他!
体内徒然响起一道陌生的叫嚣。
陆流猛地抽手向后急退,连人带椅轰然翻倒在地。
“看来是成功了?”苏越澄似乎没察觉异常,只是歪头看他,又抬手端详方才相触的指尖,“力量稍微强了一些。”
陆流面色苍白,狼狈起身。逆传修为并不像说起来那样容易,好在他手抽得快,否则说不定会把苏越澄的修为给反吸出来。
“第一次,总归是生涩,”苏越澄反手在身后桌面拿了颗葡萄塞进他嘴里,“从今天起你就住这里,有很多时间慢慢熟练。”
就这样,陆流从一个寻常园卫摇身一变,成了东海之主苏越澄的修炼辅手。
说是陪他一起修炼,这份差事事实上相当清闲。苏越澄平日繁忙,早出晚归,只在清晨晓光微亮时喊陆流去他房里待一会儿,经常修炼中途就被要事打断,回来已是该沐浴歇息的时刻,才又找陆流修炼个一时半会儿。
“陆先生看了一天书了,不出来逛逛吗?”侍女梧桐趴上刚擦完的窗沿,好奇地瞅他。
陆流放下书,摇头浅笑:“要是苏大人回来得早,待会儿该找不着我了。”
“主人今日与拂家人喝酒,不会早回的,先生大可以放松些。”梧桐眼角弯弯,像一轮明亮的勾月。
“拂家人?”
“镇海、济民,要花掉很多很多的钱和食物,主人也不是什么事都只靠自己一个人来完成,和拂家打好关系是主人很重要的行程。”她说着说着,目光就眨巴落在他手边的糕点盘,“陆先生不喜欢糕点吗?好像一个下午都没动过。”
陆流端起那块精美的小瓷盘放到她面前,梧桐马上嘿嘿笑起来,咬着糕点含糊道:“真羡慕陆先生不用讨好主人就可以每天都吃到这么多好吃的,要是主人对我也这么好就好了。”
“苏大人平时对你们不好吗?”陆流奇怪。
“倒也不能这么说……”梧桐拧起眉头,“主人从不吝啬赏赐,但也容不得任何人忤逆他,要想主动请求主人什么事是很困难的。”
见她两条秀气的眉毛都快拧成一股绳了,陆流道:“你也有事想求他?”
梧桐倒弯着嘴,极慢地点头:“我有个表哥也在府中当差,半个月前他没能完成主人交代的任务,还断了条腿。那腿伤哪怕是上好的灵药也难以迅速治愈,主人嫌他没用就把他给赶走了,他现在在外头过得很不好,我想求主人看在表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让他回来休养一段时日……”
“我可以帮你提。”陆流说道。苏越澄对他很客气,或许不会拒绝他的请求。
“不不不——”梧桐立刻摇头拒绝,又转为一张温暖的笑脸,“主人要是知道我和你说了这事还让你帮忙,我也会被赶出去的——陆先生的好意我心领啦,我早就想好法子了,还是有希望能成功的,先生不必为我担心。主人今晚想必要很迟才回,先生不必辛苦等待,早点休息吧。”
陆流将桌前的糕点水果全推给她,梧桐装了一口袋,像个得了糖吃的小孩蹦蹦跳跳地走了——边跳那糕点边往外掉,掉了半条走廊,她才炸了毛跑回来捡。
陆流不禁扶着额,摇头轻笑。他听从她的建议没有再等,熄了灯合被睡下。
他睡眠很浅,恍惚间听到侧墙“砰”地一响,当即从睡梦中猛地惊醒。
原以为是有人深夜敲门,望向门口却未见人影,他才后知后觉应是苏越澄那边传来的动静。为了修炼方便,陆流的房间被安排在苏越澄隔壁,有时苏越澄懒得起身,就会直接敲敲墙面喊他过去。
不一会儿,隔壁房内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
看来是苏越澄回来了——梧桐说他今天陪拂家人喝酒,这会儿多半是醉了,走动间磕磕绊绊撞了好几次桌椅。
陆流正要翻身再睡,寂静里,隔墙又传来苏越澄含糊的一声“嗯?”。
紧接着,被褥翻动,一道不合时宜的细软女声突兀响起。
“主人……”
陆流猛然睁眼,刹那间如坠冰窟,连呼吸都忘了。
那是…梧桐的声音。
苏越澄轻念出一句令人提心吊胆的话,音调却是轻盈上扬的:“你好大的胆子。”
梧桐张口想再说些什么,半截话音被苏越澄堵在掌心。
“嘘,不要吵到陆先生。”
陆流:“……”
“自己脱。”
“唔……唔……”
接下来一整夜陆流都没能睡着。
清晨时分,他好不容易在意识朦胧间勉强睡去,隔墙又传来模糊的交谈。他没有集中精力去听,却也猜得出梧桐正在请求苏越澄什么。
梧桐支吾了一大堆后,苏越澄的冷笑穿墙而来:“再给你一次机会,想清楚再说话。”
她满心都是表哥,哪里来得及细想他话里的意思,继续恳求道:“主人,求您、求您让我哥……”
一道凌厉的出鞘声在空气中咻然炸开!
唰——!
她连一声哀嚎都没能发出,便重重栽倒在地,闹腾了一整晚的房间终于彻底陷入宁静。
陆流的意识在这时才破冰般回笼,诧异与不解涨满他的心头。
梧桐怎么不说话了?
苏越澄这是把梧桐给……?
掌心下丝被的触感柔软得像云一样,周遭一切事物却荒诞突然得不似真实。正当他快要说服自己是一场怪梦时,苏越澄平静如水的声音淡淡传来:
“来人,地毯脏了。”
几名侍从低垂着脑袋步入屋内,熟练地清理起那些刺目的殷红。
苏越澄靠在长椅上扶着头,宿醉令他头脑昏沉,语气也参杂了些许不快:“床单也换了。”
“收拾完去叫陆先生起床。”
“不必了。”话音刚落,陆流已经立于房间门口。
屋内已不见梧桐的踪影,茶几边倒着个一人高的黑布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浓郁血腥味。
角落里,绣花图案奢美的地毯被两位侍从整齐卷好,其余人正俯身伏在窗沿与桌面,仔细擦拭飞溅成笔直一道的猩红血渍。
苏越澄转向门口,他脸上还沾着几滴干结的暗红色血渍,见了陆流,便勾唇露出一抹与平日无异的笑。
“看来是我吵醒陆先生了。”
陆流眼睁睁地看着黑布袋被两人合力拖走,清洗后的窗沿被熏上悠扬的木香,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那个爱吃点心的小姑娘昨天还趴在他窗前,勾着眼角朝他笑,还总是忍不住偷偷用余光去瞥盘里的糕点,揣着点心小跑几步,就能从走廊这头奔到那头。为了表哥,她连自己的身体都能出卖……这样一条活生生的性命,苏越澄竟然下得去手——他怎么能下得去手?
“她不过是想让她哥哥回来。”陆流紧攥着拳,嗓音格外低哑。
苏越澄舒展四肢靠回椅背,歪头看他:“陆先生,我这里不养闲人。”
“你大可以拒绝,为什么要杀了她?她做错了什么——?”陆流听到自己沙哑发颤的嗓音。
“她是我的人,她的命是我给的,我为什么不能杀她?”
望着苏越澄理所当然的神情,陆流便知道自己再怎么为梧桐不平也是徒劳。
他知道苏越澄会干出许多令人愤恨的举动,亦时而听闻街角巷里百姓们对他的咒骂——可没想到他做的事,竟能惨绝人寰到这种程度。
他真的是东海之主吗?东海之主怎么可能这样伤害东海的无辜百姓?又怎么能如此理所应当地说出这些话来?
陆流只觉得苏越澄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在他脑海中逐渐崩裂、破碎、散落一地。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问:“那能至少看在这条无辜人命的份上,让她哥哥回来吗?”
苏越澄又笑了,重复道:“陆先生,我这里不养闲人。”
“他的活,我来干。”陆流攥着拳头,抬高声音,“这座府邸怕是没人比我更闲。”
苏越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旋即弯起眉眼:“你的意思是,你要替他当我的下属?”
陆流紧绷着脖颈点头。
“陆先生,当我的下属会失去很多东西,例如自由、尊严……为了一个生人做出这样的选择,你可要考虑清楚。”苏越澄一边说一边缓缓逼近他,语气中带着掩饰不去的愉悦,显然他十分期待能够收下这个强壮的免费劳力。
“我说到做到,只要你答应放他回来。”
“当然,今天修炼结束你就可以见到他——至于现在,还是先做正事吧,陆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