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一年

第二天下午,房东来了。

她姓汤,六十上下,头发烫得很短,进门先“哎哟”了一声,说这两个男孩子把屋子收拾得比她家还干净。

江迟站起来。谢屿也从餐桌那边起了身。

“你就是小江吧,”汤阿姨拍拍他的胳膊,“周平那孩子跟我说了好几次,说你靠谱、爱干净、不抽烟——”

她顿了一下,上下打量他。

“就是太瘦了。”

江迟:“……”

他不是没被人说过瘦。但被一个刚见面的房东说“太瘦了”,还是有点措手不及。

“阿姨我自己住的时候也吃得不规律。”

“那不行。”汤阿姨立刻接上,语气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这样,阿姨告诉你,这楼下菜市场的排骨,早上六点半最新鲜,你买两斤,炖汤,补。”

“……好。”

“你别敷衍我。”汤阿姨眯起眼,“你俩都是一个人在外头念书,家里也不管。我一看就知道,冰箱里全是速冻的。”

江迟这回没接话。

因为他冰箱里确实全是速冻的。

汤阿姨环视了一圈屋子,一边看一边点头,说这两个孩子把墙框上的灰都擦了,说上一对租客有多糟心,说楼下那户人家最近又养了条狗天天叫。她话很多,但说得不让人烦,像一台开了就停不下来的收音机。

“你们那个室友啊,”汤阿姨指了指谢屿的方向,“我看着挺奇怪的。”

江迟心里一紧。

“怎么了?”

“住半个月了,”汤阿姨压低声音,“我上来收过一次水费,他屋里全是木头渣子,还有一股子胶味。我说小伙子你干啥呢,他说雕塑。我说雕塑是啥,他说就是把东西刻出来。”

她摇头。

“我当时没听懂。”

江迟“哦”了一声。

——他听懂了。

他不但听懂了,还忽然想起那个工作台上散着的工具,有一把凿子,手柄磨得发亮。他小时候也见过那种凿子,巷子里有一户做木工的,家里就摆着。

“不过这孩子好。”汤阿姨又说,“安静,干净,钱交得利索。我就是觉得他话少了点。你俩要处得来,你多说说话。”

“……我话也不多。”江迟说。

“那你们俩可怎么住。”汤阿姨一脸担忧。

江迟没接话。他想说,其实挺好的。

他没说。

“坐坐坐。”汤阿姨自己先坐下,从包里掏出一沓纸,“我先跟你们说清楚啊,我这房子,就一个规矩。”

她竖起一根手指。

“一年一签。”

江迟点了下头。

谢屿也点了下头。

“不是我要为难你们。”汤阿姨叹了口气,“我那口子前两年病了,家里的事都我一个人管。这房子本来想着卖了,又舍不得。空着也不好,就租出去。一年一签,我也省心,你们也自在。”

她把合同往桌上一摊。

“你们要觉得行,今天就把字签了。省得我再跑一趟。”

江迟的手伸向那沓纸,又在半空停了一下。

一年。

——他不是没想过,要在这里待得更久一点。

他其实,很想。

只是“很想”这个词,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一听见,就要往后缩。

有期限的东西,他才敢要。

一年。刚好。

刚好够他读完这最后一年,刚好够他把实习转正的事办完,刚好——一年之后,他大可以搬走。带着他的一个箱子,不在任何地方留下痕迹。

不留痕迹,就不会有被留下的那天。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觉得很有道理。

然后他念了第二遍。

第二遍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昨天在楼下,他抬头看那扇窗的时候,心里那点没头没尾的欢喜。

一年之后他要搬走。

这个念头,本来应该让他觉得轻松的。

可是这一次,他心里没有轻松。他只觉得,一年,好像有点短。

——他赶紧把后面的想法掐断了。

一个人不能太早地开始舍不得。

他太懂了。

他拿起笔。

“我先看看。”他说。

汤阿姨笑眯眯地给他递了支笔:“慢慢看,不急。”

合同一共三页,条款写得挺细。租金、押金、交付日期,水电燃气按户平摊,家具家电若损坏照价赔,公共区域轮流打扫,不允许群租、不允许转租、不允许养宠物。

江迟一栏一栏往下看。

他看合同看得很认真。不是因为合同长,是因为他需要一点事情,来安放自己心里那点乱。

第一页,租金。数目比他预算的还低。他算了一下,实习工资加上家里每月给的那点,勉强够。

第二页,家具清单。他一行一行对过去,看见“两张床”“一张餐桌”“两把椅子”。

他看得很慢。

其实这些条款他未必需要看那么细。学校附近的房子,条款大同小异,他签过好几份,闭着眼睛都知道里面写什么。

但他需要一点时间。

他需要一点时间,让自己坐在这里,不要去看对面那个人。

他需要一点时间,把刚才在门口那一下心跳,慢慢压回胸腔里去。

他忽然想到,昨天晚上,他就坐在这两把椅子其中一把旁边,隔着一张桌子,跟那个人说了自己的名字。

第三页,他看到最后一条,笔尖顿住了。

“不能养宠物啊?”

“对呀。”汤阿姨说,“我不是不喜欢,就是怕吵,也怕弄脏。你们要是想养,得先跟我说。”

江迟“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他自己是学动物医学的,将来想做的事也跟动物有关。但住的地方不能养,这不算意外。他以前住过的每一间都不让养。他已经习惯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条还是让他心里空了一下。

——大概是因为,昨天他推开那扇窗的时候,看见窗台外面留着一个小小的、被雨水泡旧的痕迹,像一个旧碗放了很多年。

他没细看。可能是他看错了。

“行。”他说,把那页翻过去。

坐在桌子另一头的谢屿,一直没说话。

他低着头,看自己那份合同。灯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的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层淡淡的影。

江迟用眼角去看他。

——其实根本不用,因为他每一根神经都竖着。

从汤阿姨进门开始,他就一直在留意。谢屿翻合同的动作,谢屿握着笔的手,谢屿站起来时椅子挪动的声音,谢屿喝水的时候抬下巴的角度。

他忽然发现,谢屿其实也不怎么说话。

比他想象得还要少。

玄关那串钥匙,现在还挂在谢屿腰上。偶尔一动,会轻轻地响一声。

那一声,江迟每次都能听见。

“那个,”汤阿姨忽然开口,指了指他们两个,“你俩认识啊?”

江迟和谢屿同时抬头。

“不认识。”

几乎一模一样,字数和语气都一样。

两个人愣了一秒,然后都意识到,这个“同时”有点怪。

汤阿姨笑起来。

“哎哟,还说不认识,这么齐。”她看看江迟,又看看谢屿,“你俩这脾气,倒是挺像的。”

江迟没接话。

他低下头,假装看合同。

耳朵有点热。

他能感觉到谢屿的目光,在他的侧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他不敢确认。他也不敢去确认。

“行吧行吧,不看你们热闹了。”汤阿姨摆摆手,“那说正事。你们俩谁是主签?”

“我。”谢屿说。

“那押金你出?”

“嗯。”

江迟抬起头:“押金我那一份,我转给你。”

谢屿“嗯”了一声,没看他。

汤阿姨在旁边看着,眼神里有点别的意思,但到底没说什么。她从包里又掏出一串东西:两把门钥匙,一把大门的,一把单元门的,还有一个楼道灯的遥控器。

“钥匙一共就这两把,是这房子配的。”她把钥匙推过去,“你俩自己分。”

谢屿把钥匙接过去,放在桌上。

江迟看了那两把钥匙一眼,又想起什么似的,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不敢看钥匙。

合同填好了。

江迟签名的时候,手很稳。他的名字写得不漂亮,但一笔一划,很认真。写完之后,他习惯性地在旁边又描了一遍最后一笔。

谢屿签名的时候,江迟正在看别的地方。他不太敢看。他怕看得太明显。

他只在眼角瞥见了两个字。

其实他可以看的。

这就是一张普通的合同,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签自己的名字,天经地义。他没有理由不看。

可他就是不敢。

他怕自己一看,眼睛就会露出什么。露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但一定藏不住。他这十年练得最熟的本事,就是藏。他不能在最后这一步,把这个本事给丢了。

谢屿。

那两个字写得很好看,笔锋很利,收尾却有一点点软。

江迟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就是这两个字。

他认得这两个字。不只是名字认得,是连这两个字写出来的样子,他都认得。他小时候见过那个人蹲在地上,用一根小木棍,在沙土里比划自己的名字。

那时他还不认识那两个字。他只记得,那个人写得很慢,很认真。

签完字,汤阿姨起身,要走了。临走之前,她站在门口,忽然回头,跟江迟说:

“小江啊,我看你这孩子实诚,跟你说句实在话。这房子,我一个人管了两年了。上一对租客住了半年就退了,走的时候把墙都弄花了,我修了很久。”

她顿了顿。

“你们要是能住满一年,我就谢谢你们了。”

“能。”江迟说。

他答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刚才为什么答得那么快。

他这个人,很少答得这么快。凡事他都要先想最坏的结果,想过退路,才肯说“好”。

今天他一个字都没过脑子。

“能。”他说出口才知道自己说了。

说完了,他也不后悔。

他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那间屋子对他的意义——它让他忘记了自己是个随时准备搬走的人。

门关上以后,屋子里就剩他们两个。

客厅那台落地钟还在走。窗外天已经暗了,老城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那个……”江迟开口,“押金多少,我转给你。”

“不用急。”

“要的。”江迟掏出手机,“你说个数。”

谢屿报了一个数,江迟转过去。

转账的界面跳出来,他打字的手停了一秒。

收款人名字后面,是一串很普通的账号。

可就是这么普通的一串数字,让他忽然有一种很荒唐的感觉。像是他走了十年,兜了一大圈,最后把这笔钱,转回了打铜巷。

他把钱转了。

谢屿没看手机,只是“嗯”了一声。然后他走到玄关,把那两把钥匙拿起来,走到江迟面前。

“挑一把。”

江迟抬头看他。

“钥匙。”谢屿说,“一样的,挑一把。”

江迟伸过手。

两把钥匙躺在谢屿的掌心,黄铜的,很新。他拿了靠外的那一把。

手指碰到钥匙的一瞬间,也碰到了谢屿的掌心。

就一下。很短。

很短的一下,快得像是没有发生。

江迟收回了手,把钥匙攥紧。金属有点凉。他低下头,把钥匙塞进口袋。

“什么时候搬。”谢屿问。

“这周末吧。”

“行。”

谢屿转身,走回自己那间房。

江迟站在客厅里,攥着那把钥匙。

他忽然想起一个很小的、很傻的细节: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在同一把钥匙上,攥得这么用力。

——他也不是没有过钥匙。

他有过很多把。学校的,出租屋的,实习单位的。每一把都在搬家的时候交回去,交得干干净净。他从来不觉得钥匙是什么值得攥紧的东西。

这是第一把,他握着的时候,会有一点心慌。

那天晚上,江迟回到自己那间隔断房,把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

这间隔断房他住了两个多月。墙很薄,隔壁说话他听得一清二楚。床是旧的,翻个身就响。

他一件一件地收东西。衣服叠好,书码齐,那几件旧东西用布包起来,塞进箱子的缝里。

整个过程,他做得很快,很熟练。一个多小时,一个箱子,借住了两个多月的地方,就空了。

他坐在箱子边上,看着那间空屋子。

以前每一次搬家的前一天晚上,他都会觉得轻松。像卸下什么。

这一次,他没有。

他忽然发现,自己刚才收东西的时候,有一样东西收得特别慢。

是那把新钥匙。

今天从谢屿手里拿到的这一把。

他把它单独放在桌上,看了很久,才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和别的钥匙,分开放。

他躺到床上,又爬起来,把口袋里的钥匙摸出来,放在枕头边上。

过了一会儿,他又把它拿起来,握在手心里睡。

——像小时候攥着一样怕丢的东西。

他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谢屿也没有睡。

谢屿回到房里,在那张工作台前坐了很久,什么都没做。桌上摊着那半截黄铜,一根还没磨完的料。

他一直在看那半截黄铜。

江迟不知道的是,签合同的时候,谢屿低着头,一个字都没多说。

他那句“随便”,是签完字随口应的一句话。他嘴上说得轻,可签完之后的那几分钟里,他一直坐在那里,看着自己刚签下的名字。

他记得这两个字。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在沙土里一笔一笔比划过它们,记得把它们写在自己第一本作业的封面上,记得有人站在旁边看着,说“你写得真好看”。

他也记得,那个看着的人,后来一声不响地就走了。

他等了三天。

第一天他站在巷口,第二天他站在巷口,第三天他还是站在巷口。他母亲喊他回去吃饭,他不肯。

第四天,那家的大门上贴了一张纸,屋里的东西都搬空了。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写过这么用力的两个字。

今天他写的时候,笔尖顿住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想把它写好看,还是想把它写坏。

那两个字写得很好看,笔锋很利。

只是他那支笔拿在手里,落到纸上的时候,顿了一下。

那一下,江迟没有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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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