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公子,您这是要把大黄送去给少夫人吗?”

碧空坐在车前,和车夫陈伯一人坐一边。

江德昆抱着名叫大黄的小狗,以指为梳,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它的脑袋,“嗯。”

原想着满月当天送来,不成想那日老师商庭带着陆直的母亲和遗孀登门,他只好另选它日。

相比让桃红绿柳相送,他私心里更想自己亲手将它送到她手中。

桃红绿柳带着大黄过来,都是眼含不舍,但更多的是期待。尤其是绿柳,几次三番悄悄看他,那双灵动的眼睛恨不得会说话。

她们想跟过去见见淮娘。

只是江德昆想借送大黄的机会和淮娘聊聊。上回隔着老夫人,加上她明显的抗拒,他就没有说。

现在过了半个月,江德昆想淮娘应该不会像半月前那样抗拒。

望着绿柳明显耷拉的样子,江德昆有些好笑,绿柳跟了淮娘一段时日,胆子愈发大了,从前在他面前就像现在的桃红似的肃然。

“她生辰前会回来,我带你们去接她。”

一句话绿柳激动的恨不得跳起来,桃红脸上笑意也深了许多,“是,奴婢这几天就带着人清扫礼园。”

淮娘生辰在五月中旬,那就是最多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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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不坐坐?”

叶济摇头,“我就是来送书,顺便来检查你的课业。检查完也该离开了。”

“那老师觉得我课业如何?”淮娘陪着叶济,引着她一路往外走。

“继续,学无止境。”

“那就是还不错的意思。”

叶济的到来像一汪清泉,压下淮娘这段时日以来的焦躁。

她兀自点头,难得有闲心开玩笑,“多谢老师夸奖。”

“厚颜。”

叶济无奈摇了摇头。

淮娘许久没下山,现在陪着叶济一路走一路聊,倒觉得颇有意趣。

两侧绿林成荫,偶有太阳细碎铺洒地面。

初夏的树叶仍旧嫩绿,相较上山时冬春交际时零星的绿意大不相同。

像是萌芽的生命在这一时期将积攒的养分一气耗尽,转瞬间染绿整片山林。

植被丰茂,有许多草木都是淮娘未曾见过的。

一路下山,叶济眼瞧着她手上捏着的一根草,渐渐变成一小簇点缀红紫小花的草束,而后不知不觉的,又变成一大束,两只手捧着。

说不上来是花夹杂着草,还是草夹杂着花。

乍一眼望去凌乱一捧,可细细观察,花和草叶有规律间错开来,称得上一句好看。

叶济眼中划过一抹笑,“这都是哪摘的?”

淮娘抱着一堆花草不方便指,只好偏过头朝道路边扬了扬脸,“这。”

她示意完才觉这个动作不妥,抬眼一瞧,叶济果然笑了,唇角勾起。

叶济解下香包,用手帕把香料包好,勾在小指上。将淮娘手中的花花草草塞进去,束口到掉不出来便挂在淮娘腰间。

她又用同样的法子解了淮娘腰间的香囊,去装剩下的花草。

和叶济不同,淮娘腰间的香囊只是摆设,没放任何香料,正好淮娘没有随身带手帕的习惯,不用担心香料的处理。

淮娘任由叶济的手穿梭腰间。

不只是不是故意的,淮娘忽然腰间软肉被捏了下,她弓着身,抓了几下才抓住叶济的手,“老师…不带这样作弄我的。”

“我可什么都没做。”叶济绷着笑,方才见她张开双臂,乖乖等她系香囊的样子一时兴起,才在她腰间轻轻碰了下。

只是没想到她怕痒,反应比她预想中的大。

淮娘不可置信望着她,“什么都没做?叶济你敢做不敢当!”

叶济瞧着她那双瞪圆了的眼睛,静静地也不说话,看得淮娘动摇,疑心自己冤枉了她。

正要说抱歉时,叶济彻底绷不住,笑弯了腰。

“你好可爱。”

一句话惹得淮娘双颊红晕,热意漫上耳尖。

她猛地别过脸,不去看她,“少来,油嘴滑舌——”

转头的瞬间,视线落在岔路口的男人身上。

淮娘霎时噤声,贺文章闲着没事到江家的地盘来做什么?

朱衣男人似乎也没想到淮娘也在这,他愣了愣,赶在淮娘拉着叶济离开前出声,“淮娘。”

淮娘想了想还是停下脚步,反正叶济在侧,她不信贺文章还敢像上次那样轻浮。

“贺大人。”

贺文章依旧是一身标志性的朱衣,腰间玄色的中书令三字金墨书就,遒劲有力。

淮娘盯着他腰间的令牌有些出神,半晌与叶济不着痕迹对视一眼,笑道,“贺大人高升,恭喜。”

“县主、叶姑娘,”他顺着淮娘的称呼说,“同喜。”

“贺大人说笑了,喜从何来?”

“圣人下旨,晋江中书为太子太傅。天大的好事,县主竟然不知么?”

这话问得无心,淮娘听着却像是被他蓦然刺了一下,是啊,这样的事,江德昆并没有告诉她。

可转念一想,江德昆这半个月只写过一封信,内容也只说了大黄。

而这背后,是她当初的那番话。

右手搭在左手腕上,淮娘能感受到自己正在律动的心跳,跳动正常的心为何会发闷呢?

这不正是她想要的吗?

他的一切与她无关。

淮娘压下心口的不适,想要说话却被叶济出言打断,“就算有天大的好事,落在王老夫人欠安的身子面前,又有什么要紧的?”

叶济在他人面前话不算多,冷着一张脸,就像淮娘第一次见她那样,超凡脱俗、目下无尘。

贺文章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合适,转而向淮娘道起谢来,“亲蚕礼夜宴,多谢县主出言相帮。”

那日兄长听了老仆的话明显松了口气,对他说了事情原委。他没想到淮娘还愿意帮和自己有关的人说话。

南山寺淮娘转身离去,他便以为她对他是厌恶至极的,回想他那时对他人之妻说出的话,确实轻佻无礼。

淮娘厌恶他,看到他的亲人被人为难,再怎么袖手旁观冷言相向,他也不觉得奇怪。

只是,她帮了她们。

宽和而大度的。

他几乎能想象到淮娘会说什么,他是他,她们是她们,她会讨厌他,却不会牵连无辜的他的亲人。

或许在她眼中,这是两码事。

可落在贺文章眼中,这就是一码事,是淮娘不计前嫌帮了她们,帮了自己。

“日后若有需要的地方,县主尽管来找我。只要我能帮得上忙,我必不会推脱。”

淮娘下意识拒绝,“不……”叶济在她身旁轻声咳嗽两声,她立刻改了口,“如此,便多谢贺大人了。”

“县主能答应,是初元的福气。”贺文章客套话说完便将手一拱,一个平辈之间的揖礼,“今日前来就是为此事,如今事了,我也该回去了。再会。”

淮娘与叶济同样还礼。

贺文章离开后,叶济也道了别。

淮娘还想挽留,叶济笑了笑,温柔地拂开淮娘搭在她腕上的手,“若是有机会,我再来看你。若留下,也只是一时的,分别只是早晚的事。”

“就像生死,你要学着接纳它。”

她是在说老夫人一事。

淮娘听出她是在开解自己,难以言喻的,一种陌生的感情涌上心头。

像当初江皎月抱她那样,淮娘抱住叶济。

叶济很少与人有亲密接触,但还是僵硬地回抱她,将淮娘抱了满怀。

脸颊相贴,轻柔的触感如同她抚在淮娘背上的手。

“没事。”她轻声道,“一切都会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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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德昆仍旧抱着大黄,大黄还是仰着脑袋,湿漉漉的鼻尖偶尔能碰到他摸它脑袋的手指。

男人白皙修长的手指关节泛着淡淡的粉,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本该一片祥和。

碧空却有些着急。

他不懂自家公子站在这片竹林间隙的青石小径做什么,不肯向前走到少夫人面前,也不肯往后离开。

“公子……”

“嗯?”

江德昆应了声,眼睛却依然没有移开。

他的视线落在淮娘一人身上。一直,长久的注视并不能引起女子的注意,将她从笑意弥漫的聊天中抽离,从而注意到一旁的他。

她笑意盈盈的眼中是对面朱衣的男人,是身侧青衣的女子。

就是没有他。

她不知道他来了。

所以她没有注意到他。

江德昆依旧摸着大黄毛发柔软的脑袋。

“公子,贺大人走了。”

“嗯,我看到了……”

他动作一顿,手僵在半空中。

大黄已经习惯他不间断的触摸,骤然停止,它仰头,盯着上方的手伸脖子。

小狗湿滑而带有倒刺的舌头舔了舔他右手食指的指腹。

他垂眼,向来清透的褐眸变得粘稠,像是一团滴进清水却法化开的墨。

他眼中的倒映大黄懵懂湿润的眼睛,圆圆的,黑色的眼睛,心中却倒映出淮娘的模样。

淮娘主动拉住叶济,她主动拥抱了她。

恍惚间他又想起上次,淮娘微乱的衣襟上那片深色的濡湿。

似乎她那截纤细、拥有优美弧线的肩颈上也泛着水光。

江皎月当时埋在你怀里哭吗?

我站到你身边时,那股檀香浓郁,掩盖了你的味道。

她可以,叶济也可以。

男女有别。

我不可以。

那贺文章呢?他凭什么能得你笑颜相向?

我不可以。

江德昆放下大黄,起身时低头整理微皱的衣摆,顺便的,收拾干净方才诞生、恨不得吞没他的、肮脏的,妒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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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豫无期
连载中骑鹅吃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