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 34 章

大将军出殡不过一日,老夫人带着月仙姑姑上了山,至今已有七年。

七年,一个人能有几个七年,为了避开思念的苦楚每日每夜待在深山之中,不知岁月的流逝,好似这样就能欺骗自己,时间静止在入土那一日。

仿佛爱人从未真正离去。

生离死别的鸿沟一直横在她面前,而她闭着眼,自欺欺人。

如今寿数将尽,老人反而睁开眼,望着那道七年的深渊,静静等待纵身一跃的那刻。

淮娘不是不懂睹物思人背后含蓄的爱意,只是当她亲眼看到这份厚重的爱意时,仍旧心惊,忍不住退缩。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如果晚景必定痛苦,只能靠着回忆饮鸩止渴,那又何必开始呢?

“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淮娘脑中忽然浮现叶济的话,此情此景,她突然有了新的看法。

她无法做到不在意,唯一的办法是将这份感情扼杀于摇篮。

趁着她对他感情尚浅,趁着两地分离的情形,还是割舍吧。

.

似乎是那日的话一语成谶,翌日一早,淮娘便收到老夫人昏迷的消息。

淮娘赶到时,江皎月已经在老夫人床边,握紧她的手,将她皱起细褶、暗淡无光的手背贴上自己的脸,两弯柳叶眉不自觉蹙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人平静的睡颜。

淮娘眼睫轻颤,示意月仙姑姑跟她到侧间,声音轻缓,“老夫人何时昏迷的?”

“昨夜子时进来给老夫人挑灯油,奴婢唤了几声没应,掀开帘子一瞧,老夫人就已经是现在这副模样了。”

月仙姑姑脸色有些差,显然是一夜未眠。

“太医找了吗?”

“找了杏林馆的大夫。”月仙摇头,“昨夜匆忙,没来得及。现下已经派人去请了。”

望着她眼下淤青,回想起方才江皎月眼下似乎也有,淮娘问,“青升是何时来的?昨夜就出了事,为何现在才通知我?”

“二小姐事发就赶来了。”

月仙姑姑微微福身,“您别生气,是二小姐吩咐不让打扰,说您今早过来也是一样的。”

“……也好,”淮娘叹了一声,“既然现在我来了,让我来照顾吧。您和青升一夜未眠,还是先休息片刻?”

月仙姑姑张了张嘴,像是想要拒绝,忽又想起什么,话到嘴边转了道弯,“那就麻烦您了。”

她叮嘱了一些照顾病患的方法,淮娘全记在心里。

两人一同出来,月仙姑姑站在正门口,敛衽而立。

淮娘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江皎月肩头,“去休息一会吧,老夫人醒了我再喊你过来。”

江皎月只是侧眼看了看淮娘,又转回老夫人身上,她垂眼拧干帕子,一点点擦过老人的脸,动作轻柔细致。

若不是她回头瞧了自己一眼,淮娘几乎以为她没听到。

淮娘俯身,半蹲在江皎月面前,“青升,你放心,月姑姑教过我了,我会照顾好老夫人的。”

江皎月左手被淮娘握紧,她垂眸,那双圆钝的杏眼如寒潭上的薄雾,深邃而沧渺,让她慌乱的心瞬间平静下来。

她极轻地抽噎一声,任由淮娘抽走她掌心的帕子,拉着她往东厢房床上推。

“好好休息,一觉醒来老夫人就醒了,还带着我们去后山玩。”

江皎月没说话,很顺从地听淮娘的话上床躺下,她阖着眼,看上去快要睡着了。

可淮娘转身欲走,江皎月却突然伸手,精准抓住她的手腕,“淮娘,我怕……”

声音细微,团在一处,像是梦呓一般。

淮娘明白她的慌乱,当初面对生产后高热不退的阿娘,她也是这般胆战心惊。

她坐在床边,半搂着江皎月,右手在她背后轻轻拍着,安抚着她此刻的情绪。

.

哄着江皎月平复情绪,淮娘才揉着肩膀从东厢房出来。

满室药香,一抬眼便见着沈太医熟悉的面孔。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月仙姑姑已经离开不见踪影。

而房间最深处,老夫人床边的矮凳上,男人一袭青金色袍服,领口处珍珠圆润莹白。

“县主。”

沈太医停下煎药的动作,拱手施礼。

“快起来。”

淮娘扶起他,“麻烦您费心了。”

沈太医连声推辞,直说不敢当,淮娘客套几句,极其自然的转移话题,嘱咐他好好煎药。

江德昆看在眼里,两个多月不见,淮娘似乎变了许多。

成熟稳重了,圆滑了,也没那么真实了。

她衣饰简单,及腰长发也只是草草挽起。

或许是一听到老夫人的消息便着急赶过来,就连几缕发丝顺着发带的间隙逃逸,闲散的垂至胸前也没发现。

她肩颈靠近衣缘的地方上有一片深色的濡湿,他大概能猜到是谁的泪水。

淮娘似有察觉般,无意识往他这边望了一眼。

她看向他的眼中像是隔着一层什么,有点疏离。

江德昆暗自思索,近日的书信有什么逾矩的地方,或者有什么地方无意触及了她的雷池。

可思量良久,他还是一头雾水。

他想要说些什么,可淮娘就在此时扭头,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

江德昆更加笃定,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一定发生了某件事,从而影响了淮娘对他的看法。

不过她的眼中没有不喜,更没有厌恶。

他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淮娘还站在沈太医旁边,见药煎好,主动接过药碗,“我来吧。”

她搅着汤匙,让药凉一些不至于烫口。

淮娘走到老夫人床边,刚放下药碗,一转眼的功夫,江德昆已经在老夫人身后加了靠枕,将她头部抬高更方便喂药。

她顿了顿,低声说了句,“多谢。”

淮娘一勺勺给老夫人喂药,即使动作细致缓慢,可老夫人昏迷着,多少有些药液沿着唇角滑落。

江德昆拿了帕子靠近床边,一点点拭去褐色的药液。

他一靠近,淮娘便能问到他身上清苦的药味,不同于喂给老夫人温热的、还冒着淡淡白雾的药的气味。

淮娘自从见到江德昆,心绪纷杂混乱,下定决心要远离,可看见他便不由自主升起喜悦。

克制想要与他说话,想要靠近他的冲动,又担心被他看出异样。

她只是不愿坠入情海,并不想伤害江德昆。

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与此同时,一抹脸她自己都没能察觉的期待,如同汤匙搅拌药液,混合了她对他的喜欢和害怕引发的抗拒。

一众情绪交织在一块,惹得她心神不宁。

可闻到那独属于他的味道时,淮娘一瞬间便心安了。

好似小时候被噩梦吓醒,迷迷糊糊钻进阿娘的怀里,感受着阿娘的平缓气息缓缓放松的心安。

也可能是两人距离拉近,没有逃避的空间,只能直面的平静。

总之,淮娘与江德昆说话时,语气中的平静连她自己也诧异,“昨夜老夫人发病,青升和月姑姑照顾了一夜,我让她们回去休息了。”

江德昆嗯了一声,“我知道。”

淮娘侧眸看了他一眼,不想江德昆也望着她。

对视来的触不及防,淮娘垂下视线。

喂完汤药,淮娘注视老夫人恬静的睡颜,静静等待着她的苏醒。

她眼角眉梢带笑,眉头却皱的很紧。

淮娘不由想,她是梦到了什么,才会如此开心而又如此难受。

衰老是一种什么体验?

感受身体一点点坏死,每天醒来不知哪个地方会莫名疼痛,哪处长久疼痛的地方忽然又没了知觉。

还有记忆。

会错乱吗,一觉醒来以为自己还是少年时,可一起身,沉重的身体托着人回到现实,不复少年时轻盈的肆意。

会重新感受年少的怦然心动,又在一瞬间恍然大悟,原来爱人早已不在。

就连自己,也只是苟延残喘罢了。

鼻尖萦绕着江德昆的气息,淮娘忽然注意到他身上的药味很浓厚。

或许是太久没闻到,如今陡然一闻有些不适应。

或许是自己记忆不好,忘记从前他身上的药味就是现在这样的。

又或许是他早上才用过药,所以残留的药味很神深。

还有一种可能,淮娘不愿、也不敢去想。

怎么能喝着药,越治越病,以至于只能换了药方呢?

好人总是能长命百岁的,不是吗。

“在山上还好么?”

江德昆能瞧见她嫣红的眼尾,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情绪波动,悲伤,慌张。

看到她如此关心老夫人,以至于慌乱无措。

江德昆确信老夫人对她很好,淮娘一直是一个将心比心的人,你待她好上一分,她就回报你十分好。

就想新春夜,他对淮娘说的那句“你好像不习惯被照顾”一样,她也不习惯他人的善意。

总是要竭尽所能地去回报。

他忽然有些想笑,为自己的明知故问,也为自己的词穷。

关心则乱。

他不希望淮娘陷在低落的情绪里悲伤。

宁可出声,让淮娘继续对他的刻意生熟。

“都挺好的。”

如他所料,又是一句断绝了后续交流可能的话。

只是比他想象中的更为简短。

那场他不知情,却与他有关的事件,远比他想象中的要严重许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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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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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豫无期
连载中骑鹅吃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