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这段时日京中动荡,先是江南太守被押送回京三司会审,而后江南刺史和代管此地军务的都督也被一纸圣谕召回,江南政治格局就此洗牌。

三司会审之下,愈来愈多的江南官员被拉下马,甚至在京官员也牵扯其中。

一日清晨,当朝宰辅商庭,中书省最高地位的中书监,一封诉状上至天意。

状告江南刺史勾结匪患、卖官鬻爵、残害忠良,声声泣血,字字诛心。

三年前,因落石断送回京途中的中书省书吏陆直便是死在他手上。

淮娘得知此事时,江皎月正好在她厢房内。

叶济这次寄给她的信简直触目惊心,淮娘似乎能从笔墨中嗅到骤雨初至时的尘土腥气,那薄薄一张淡黄的宣纸上,肆意的字迹仿佛笔画分离,而后重新构成一片尸山血海之景。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江皎月静静听淮娘说完,手中缠绕丝线的动作未停。

“你都知道了?”

她那如画的眉眼似蹙非蹙,朱唇轻启,“陆直是商老师的门生,大哥哥的师弟。”

淮娘几乎是瞬间就明白她的言下之意,这场风波是江德昆引起,目的是为师弟报仇。

那他自己呢,分明他也受了委屈。

世上当真有这样的人,筹谋许久只为师弟报仇吗,全然将自己的喜怒置之度外。

江德昆,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满室沉默。

她为什么突然告诉她这件事?淮娘望向一桌之隔的江皎月。

面容姣好的女子仍旧缠着深紫的丝线,光看现在这幅场景,是在称得上一句岁月静好。

淮娘忽然意识到什么,“你也是商大人的学生,可你不是郑夫人的……”

她当时称呼商庭为商老师。

“是也不是。商老师学识渊博,从前给大哥哥授课,我偷听了几节。”

那会小小的女孩蹲在墙角,不时探向室内。

年轻的夫子分明只是单独教导一位学生,却非要用特制挂在墙上的石板教习。

后来她才知道不是自己瞒天过海,而是室内两人默许罢了。

得知真相的她并没有再去过江德昆的书房。

本以为此事到此为止,却不料命运弄人,她及笄之礼的正宾恰好是商庭的妻子。

青升二字正是她所取,如月之恒如日之升,青山不骞不崩。

在众人怔愣之际,她为她簪上凤钗,低声附耳道,“皎月,这是我与商庭送你的及笄礼,从此你给我们夫妻做学生如何?”

“阿淮,”江皎月讲完这略显繁杂的故事,失笑着在淮娘面前挥了挥手,“回神啦。”

淮娘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感受,是羡慕还是为友人而高兴,亦或者一些别的什么。

“难怪都说商大人桃李满天下,今日听你这么一说,果然如此。”

“真好。”

“是啊,真好。”江皎月放下缠好的丝卷,语气淡淡。

.

江氏家庙中,不只养了一群尼姑,也养了一些沙弥。

平日里,庙外间住着沙弥,寺庙深处的斋院里则住着尼姑们和江家人。

这日,分配到淮娘院中的小尼姑捧了一封信来,“大少夫人,又有信来了!”

淮娘正坐在庭院里的石桌前,念完早课的老夫人恰巧带着江皎月来淮娘这边闲聊。

小尼姑跑进来,一抬头见有人在内,急忙忙刹住脚步,只是动作太快,身体径直向前栽去。

眼看要摔倒,小尼姑紧闭双眼。

“没事。”

一片黑暗中,有人伸手接住她。

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淮娘那张略带紧张的脸,“吓着了?”

“没、没有,您的信,嗯师傅找我还有事我先走啦!”

她圆润饱满的脸颊泛着点点红晕。

淮娘捏着信,还没来得及说声谢谢,小姑娘一溜烟就跑走了。

“淮丫头,反应有够迅速的。”

老夫人见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插曲,没忍住笑出声。

“老夫人,您净打趣我。”淮娘无奈。

江皎月有些好奇,“阿淮打开看看,是谁写的信啊?”

昨日淮娘才给叶济回了信,按理来说叶济今日不会给她写信来。

淮娘也正奇怪,依言翻正信封。

正面仅仅写了四个字“淮娘亲启”,字迹端正庄严,骨力洞达,似颜体有庙堂之气。

一眼便叫人认出。

江皎月噗呲一声笑出来,“祖母您看,是大哥哥写的信呢。”

“唉,也不知道大哥哥有没有在信中提到我们?”

她故意唉声叹气。

老夫人揽过她,“有我疼你还不够?”

“够啊,我只稀罕祖母疼我。”江皎月顺从倚进老人怀中,“阿淮不拆开看看?”

淮娘瞪了她一眼,“就你话多。”

只是配合她染粉的耳尖,是在没有威胁力。

这还是这段时日两人第一次联系。

拆开信封,两张信纸墨迹的颜色浓度有些许区别,看起来断断续续写了有一阵的样子。

先问候老夫人的身体健康与否,又问淮娘是否习惯寺中生活。

而后便是一些细碎琐事,比如绿柳大着胆子跑去竹苑问淮娘何时归来,又比如花园里种的那两棵百年老树仍旧长芽开花等。

“两株西府海棠繁花似雪,极具风韵。坐于树下,风中带香清浅……”

江德昆的文字也像他这个人,温柔似水,笔触轻缓,仿佛蓝田盛产的暖玉沐浴在阳光下,温润生烟。

最后墨迹较新的部分则笔锋一转,写起近日的意外。

他在大门口捡了一只未断奶的小狗,找了两日主人和狗妈妈无获,小狗暂时留在府中,交由桃红照顾。

在信中,他问淮娘喜不喜欢小狗,若是喜欢,等小狗满月后送过来,陪伴她和老夫人、江皎月。

淮娘看过便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又怕江皎月调侃,索性主动概括了事,“他问老夫人可好,说过段时日上来见您,还收留了一只小狗,等满月送过来陪我们。”

老人家没觉得哪里不妥,“山下局势动荡,难为大郎还惦记着。”

倒是江皎月,缩在老夫人怀里,仗着她看不见,净给淮娘挤眉弄眼。

淮娘简直无奈,懒得再搭理她,一心陪老夫人说话去了。

老夫人的视线短暂地落到淮娘压住的信封上,她叹了声,眼神复杂,“从前你们祖父也给我写过信,可惜我看不懂…”

淮娘正想安慰,谁知老人话锋一转,“我给他寄了一封画了一个问号的信。”

她笑,“你们祖父倒是立刻懂了,之后又从南疆腹地画了几幅画送我。”

“有一次那信使把画弄丢了,后来你们祖父在人家主帅军帐里找到了那幅画,原来是他们把画当军报密语,研究了三月之久。也是万幸,通过这件事抓了一个混得不错的奸细。”

淮娘没忍住笑了一声,“真有意思。”

老夫人唤月仙姑姑回房取画,江皎月则是插了一句,“还有更有趣的,阿淮还不知道吧,祖父祖母那可是不打不相识啊。”

江祖父是武将,老夫人年轻时居然敢和将军打架吗,淮娘惊讶。

“那次也没真打。”老夫人时隔经年,想起这件事还是有气,“那是他的马犯了驴脾气,犟的很。我牵羊赶集,他的马把我的羊吓着了。”

“祖父可是跟我告过状的,说您当初不仅骂他的马,还骂他的人来着。”

“那是他自己说的骂人不骂马,马的错就是他的错。他让我骂的,还敢跟你告状,做武将的就是皮糙肉厚,就连脸皮也不例外!”

淮娘听着她们一人一句的聊着,倒是觉得传闻中用兵如神的大将军一点点丰满起来。

也不是从前听说的那样正经了,反倒真实许多。

“从前只知道您与大将军一见钟情再见倾心,没想到背后还有这番故事。”

老夫人闻言一愣,“外头都这样说了?”

她失笑,“看来真是时代变了,从前都说我是妖精入世,勾他心魂享受富贵的。”

关于传闻,江皎月也是第一次知晓,“还有这回事?阿淮细讲。”

淮娘试探着看了老夫人一眼,却发现老人家正好整以暇地看她,好像催她快说。

“……”

淮娘哽了一下,“大概就是说您与大将军初遇,大将军英雄救美,暗生情愫辗转反侧什么的,然后大将军率兵出征讨伐,您去送行……就定情了,大将军得胜后用军功娶您……”

“就这样?”

“嗯……”

淮娘捧着茶杯小口饮啜,试图缓解尴尬。

“还不如说我施法迷惑,人妖不是更有意思,编也不知道编一个好玩的。”

江皎月优雅而不失礼貌地翻了一个白眼,“那是,谁敢想祖父一个八寸猛汉被您强压着逼婚呢?说到底,还是您和祖父会玩。”

这话堪比深水炸弹,淮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啊?逼婚吗?”

老夫人气急败坏,揪着孙女儿的耳朵,“江皎月,你就这样败坏我的名声?”

江皎月挣扎着拽住淮娘的袖子,边喊救命,边反驳,“这不是您自己说的吗?”

“那是两情相悦,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要是不乐意,我还能强压着他娶我吗?”

“再说情到深处,水到渠成。你看看大郎和淮丫头不就是的?”

淮娘原本乐呵呵地看着她们打闹,谁知下一刻老夫人便将话题转向自己。

果不其然,下一秒江皎月不挣扎了,也不喊阿淮救命了,任由老夫人揪着耳朵,朝着淮娘阴阳怪气重复,“原来是情到深处,水到渠成啊——”

“江皎月!”

淮娘扑上前捂住她还想调侃的嘴。

落日余晖照映在她俏生生的脸上,热气一直从脸颊烧到耳廓。

“不准再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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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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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豫无期
连载中骑鹅吃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