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宫侍彩袖锦衣,行云流水上场侍膳。

皇后抬手,在场众人谢恩落座。

偏殿乐班奏响各色器具。

这次仍是两人一席,卢幼薇和淮娘同席。

卢幼薇在淮娘左侧,给热心淮娘介绍着参与这次亲蚕礼的众人。

淮娘安静的听着,不时附和一声。

说到江家旁支三叔长子的夫人时,淮娘暗自诧异,但转念一想,江氏毕竟大族,旁支有资格参与亲蚕礼也是意料之中。

那位夫人在淮娘对面第三席,见淮娘她们正望向她那边,微笑着点头示意。

淮娘和卢幼薇也笑着应下了。

而后便是对面第四席,两位夫人一位明显上了年纪,另一位还年轻,但显然两位关系很是亲近。

淮娘正等着卢幼薇介绍,却不想她跳过了她们,直接说起下一席的人,“那是李家长媳,周氏。李大人的原配红颜薄命,但当时稚子懵懂,周氏便被扶正了。”

待她说完,淮娘才道,“原来如此。幼薇方才好像漏掉了一席,她们我还不认识,劳烦幼薇介绍介绍?”

“是我疏忽了。”卢幼薇笑容微顿,“那是清河贺氏贺文章贺大人的母亲和长嫂。”

“然后,那是杨将军之妻许氏。”

许夫人容貌清丽,身量不高,偏瘦小。

她坐在另一位夫人身边,神情有些瑟缩,看样子两人并不算和睦。

难道皇后排席面是只是按照家世地位吗,不考虑二者关系,万一发生什么事可怎么办。

“她身边的是孙大人之妻,周氏。就是淮娘想的那样,这位周夫人和方才那位是亲姐妹。”

“虽说那位周夫人大了现在这位十岁,但二人感情甚笃。”

果不其然,这位小周夫人举杯,遥遥敬了大周夫人一杯。

宴席正是其乐融融之际,淮娘方才略过的疑影竟成了现实。

那位许夫人不小心碰倒了酒杯,万幸同席的小周夫人躲得快,差一点便是事故了。

许氏颤颤巍巍道歉,那小周夫人或许是顾忌这是皇后的宴席不好发作,只是神情不悦地摆手。

许氏见她这样,更是赔罪起来,不知是那句话惹恼了她,小周夫人声音大了些,“这是什么话?不愧是农户出身,就是上不得台面。”

这话便有些过了,淮娘皱眉。

同样觉得过分的贺家嫂子出言为许氏说了一句话,小周夫人更是气恼,“我咄咄逼人?”

她指着许氏,“你看她这副畏缩样,上得了台面吗?”

“我过分?若不是我躲得快,那杯酒可就全泼在我身上了!”

淮娘指尖微动,卢幼薇见状,一边给淮娘倒酒一边道,“淮娘可是看不过眼了?”

她一出声,淮娘便看向她,“幼薇的意思是?”

“杨家与周家交恶,小周夫人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

“交恶?”

“是呢,杨将军从前与周家小女从前有过一段婚约,因前几年战事频发,被先帝调去边关便搁置了,谁知去年杨将军得胜回朝,竟带了许夫人回来。据说是杨将军为躲避追兵假称许氏的夫婿,后来杨将军娶了许氏为妻。”

“也是姻缘造化弄人。”

卢幼薇叹道,“只是辜负了周小姐一番痴心。”

那边,小周夫人的动静惊动了大周夫人。

大周夫人端着酒杯行至贺家嫂子面前,“夫人难道以为这满殿众人全都眼瞎耳背,不过是知道许氏理亏罢了。倒是夫人心善,宁可趟这混水也要维护许氏。”

淮娘抿着卢幼薇倒的薄酒,越品越觉得酒水辛辣。她放下酒杯,极轻的声响引得卢幼薇侧目。

“这一帮腔,事情可就不同了。你还是、细细思量。”

淮娘咽下酒液,被辣地眼睫轻颤,“我开口了,娘娘会生气吧?”

这毕竟是皇后主持的宴会,闹出事来皇后脸上也脸面无光。

“你既然知道娘娘会气恼,又何必……”卢幼薇语气快了几分,但淮娘还是离席了。

“各位夫人,得饶人处且饶人吧。依我看许氏何尝理亏呢,分明是深明大义。”

淮娘缓步上前,大小周氏侧身看来,一直低眉小声道歉的许氏闻言也抬起头,贺家嫂子眼中倒是扫过一抹惊诧。

无缘无故,这位大名鼎鼎的德敏县主竟然肯帮她们说话。

大周夫人眉心微皱,“县主此言何意?”

她不经意扫了眼端坐原地的卢幼薇,后者仍然是一副坦然自若的模样,看不出任何情绪。

“许夫人舍弃名声帮助杨将军躲避追兵,难道不是深明大义吗?”

“县主此言置我小妹于何地?”小周氏气愤不堪,“她深明大义?她岂不知杨斌与我家小妹早有婚约?躲避追兵的借口非得是夫婿,兄长不可吗?”

许氏这时情绪激动起来,“我没有!”

大周氏冷笑一声,“上下嘴皮子一碰的话,谁不会说?”

“杨将军一时落魄,但那身衣裳非富即贵,你敢说你看不出?你一个农家女出身,你敢说你没动过攀龙附凤的心思?”

许氏像是被这话逼问过许多次,她站起身来,“我没有。”

她眼泛泪花,“我从未想过做什么官家太太,是他非要娶我!”

“他巴巴娶你一个相貌普通家世低微的农家女?”小周氏反唇相讥,“你瞧瞧你说这话好不好笑?”

“你也不想想,这话说出来有谁会信?”

她这话一出,在座众人脸色微变,尤其是方才与淮娘相互问候的江家旁支的夫人。

大周氏立刻横了她一眼。

“我信。”

淮娘眉眼锐利,“我也是出身低微的渔家女,照你这么说,我难道也是为攀龙附凤才嫁到江家来的?”

“我没有这个意思。”小周氏声音低了下来。

“可是你话里话外都是瞧不起。”

淮娘见她气势弱下来,语气缓和几分,“我知道你是为你妹妹不平,可她又做错了什么呢,造成这一切的难道不是杨将军吗?”

“若不是他没能协调好两方,你们何至于如此,周杨两家何至于如此?”

小周氏瞥了一眼一言不发的姐姐,彻底不说话了。

争吵一事没有赢家,淮娘本来就被繁杂的礼仪和社交耗空了精力,此刻也不想多说什么。

她正准备离开,却又被贺家夫人叫住,“县主,多谢你为我们说话。”

一旁许夫人擦干眼泪,声若蚊蝇,“多谢县主……”

淮娘深深望了她们一眼,转身回席。

只是半途中,那位久久沉默的大周夫人突然出声。

“县主,你帮助她们,究竟是觉得我们错了,还是因为你从前的身份,偏心她们觉得我等盛气凌人?”

“还请县主不要忘了,你现在是榆林江氏长媳,更是娘娘亲口讨封的德敏县主。若是还当自己是从前那个地位低下——”

“够了!”

从爆发矛盾开始就一直沉默不语的皇后终于出声喝止这场闹剧。

“还没闹够吗?”

皇后震怒,在场众人无论是置身事外、作壁上观的,还是亲自下场的,一齐屈膝行礼,口呼息怒。

.

亲蚕礼夜宴冲突一事很快传进几大高门耳中。

甚至宴席还未结束,挂有江陈两家标识的马车便匆匆赶往庆成宫。

“江侍郎与德敏县主还真是伉俪情深,一刻也不能分开。”

陈泽穿着一身官袍,显然刚收到消息便从政事堂匆匆赶来。

“陈侍中谬赞了。”江德昆还是一袭白金色常服,外拢一件青色大氅。

陈泽,官至门下省最高职位,门下省侍中。

中书门下两省相辅相成,相互制约。

中书省起草的诏令需要送到门下省审核,而后才能交与尚书省执行。

“我和淮娘相处时日短,哪有你与卢和感情深厚如影随形。”

陈泽长相幼态,还如十五六岁的少年郎一般,笑起来两侧酒窝浅浅,令人见之如沐春风。

闻言他笑得更欢了,“毕竟我整整追求了她三年,当然是她走到哪,我跟到哪。”

“今日亲蚕礼,幼薇肯定累了,我来接她回家。”

江德昆笑了笑没说话。

“诶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昆山,我近日听说你从前在福、建两州试行的政策如今推行至江南一带了,好像有些水土不服啊。”

“圣上这几日没召你入宫商量后续事宜?”

“自然找了,说到底这项政策由我全权负责。”

“那可有解决办法?”

“陈侍中,事涉国策,目前还不能透露,还请见谅。”

眼见问不出什么,陈泽也不再开口。

不一会,宴席结束。

一众命妇带着各自的侍女过来。

远远的,淮娘便看见修竹般的人。

桃红极有眼色,上了原来的马车。

江德昆正在与江家旁支的夫人交谈,按辈分应该是堂弟媳或是堂嫂。

“堂嫂。”

“昆山安好。”

“昆山,今夜之事你……”她欲言又止。

“我都知晓,堂嫂费心了。”

听江德昆这样说,她摆了摆手,带着侍女上了来时的马车。

淮娘有些庆幸,确定自己的心意之后再次见面是在这种场合,有正紧事横在两人之间,她可以不用去想该如何与他相处。

只是庆幸的同时,她也难免灰心。

毕竟她又给他惹麻烦了。

淮娘抬眼瞧了瞧他此时的神色。

小动物般地试探。

江德昆不由失笑,“先上车吧。”

他还是那副温和的模样,将自己的手炉递给她,“冷不冷?”

.

车上安放了小几,清清浅浅的茶香便从滚沸的红泥炉口飘满车厢。

江德昆慢条斯理地撩起袖子,给淮娘倒了杯热茶,“小心烫。”

啪嗒一声,茶盏搁在桌面靠淮娘的一边。

淮娘搞不懂他。

特地赶来,却又不急着事,反倒关怀备至。

“你是因为今晚的事特意赶来的吗?”

“淮娘,”江德昆避开了她的询问,反倒是提出一个新的问题,“我想知道你为何会出言相帮?”

“这不是重点啊。”

淮娘简直无奈。

“这决定了我会如何回答你。”

见他这么说,淮娘微顿,“我想她只是没见过这些场合,有些胆怯而已,并没有做错什么。”

“我是不是做错了?我好像一直在给你惹麻烦。”

“没有。”

江德昆回答的很快,“你做的很好。”

他话锋一转,“不过,我确实是为这件事过来的。”

“今日之事背后是淮安陈氏。”

“孙氏主支与其旁支的子弟有姻亲。”

短短两句话淮娘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两位周夫人针对许氏背后的杨家以及下场帮腔的贺家,而这场挑事的真凶是淮安陈氏,堪比榆林江氏的世家,顶级门阀。

合谋的孙李两家,它们地位同属世家。

“杨家也是寒门吗?”淮娘不解。

清河贺氏全靠贺文章一人撑着,除了些许圣眷,按底蕴和地位,在京中仍属寒门。

“是,杨氏一族因杨斌一人发迹而闻名。”

这样便能说明大周夫人为何骤然发难了。

在这京城权贵遍地,人人谨慎成性,凡事三思。

可思量之下,微不足道的小事也会变成大事。尤其是身份地位越高,说出口的话都会被人翻来覆去的解读。

以她现在江氏长媳和皇室县主的身份,她接受贺家夫人和许夫人的道谢。落在世家大族眼中,这就是偏向寒门了。

难怪大周夫人会强调她的身份。

“可是,为什么一定是敌对呢?”

淮娘搞不懂同样居住京城,为什么非要将同一身份的分为不同类别。

江德昆叹了一声,“当然不一定是敌对态度。”

淮娘听出他话中深意,“那江家……”

“自然是中立。”

世家寒门在对对方的态度上出奇一致的分为三派,亲近敌对以及中立。

世家中,敌对寒门中人的,以淮安陈氏为首;亲近一派以一众开国功臣的后代为主。

而榆林江氏,原本也是持敌对态度,只是由于江父与江德昆两届掌舵者的态度模糊,从而保持中立。

“皇后……”

淮娘想起她,大周夫人质问自己时,是她出言喝止。

可淮安陈氏授意他人在亲蚕礼挑事,皇后至少是默许的。

皇后既然认同世家对寒门的排挤,又何必维护她这个帮腔寒门的人呢?

“她是……”淮娘沉默半晌,突然望向江德昆,视线相撞的瞬间,“她是在维护你。”

这句话淮娘说的异常肯定。

在淮娘吐出皇后两字时起,江德昆便静静等待她的后续。

果不其然,如他所料,淮娘是一块璞玉。

“我不全是中立。”

他笑意浅淡,清亮的眼眸中是一抹难以言说的恍惚,“事实上我也不清楚自己算那一派。”

.

淮娘才下马车,便见江皎月快步朝她走来。

江皎月焦急道,“大哥哥、嫂嫂,祖母病倒了,我先回去看看,改日再来拜望。”

她语速极快,转眼便行了礼往外走。

淮娘怕她一时慌乱之下出什么事。眼疾手快抓住她的手臂,“我和你一起去。”

“备车。”江德昆当机立断。

一路悄然无声,终于到了半山腰处的寺庙。

庙口早已有人等候着,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妈妈。

见到他们一行人也并没有惊讶半分,只是平和行完礼而后对几人道,“老夫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此话一出淮娘立刻望向江皎月,方才马车上她简单说明的情况是老夫人突然晕倒。

看如今的情形,病倒分明是一个幌子。

江皎月也反应过来了,“月姑姑,祖母所为何事?”

月姑姑笑吟吟移开视线,后退半步,“还是让老夫人为您二位解惑吧,请。”

“月姑姑,代我谢过祖母。”江德昆忽然道,“昆山有事先行一步,改日再来给祖母赔罪。”

“大公子,老夫人知道您还要处理事情,自然不会怪罪,何来赔罪一说呢。”

两人一言一语说着,淮娘看得分明,也知道老夫人为何称病让她前来。

眼瞧淮娘有话对江德昆说,江皎月与月姑姑默契对视一眼,“大少夫人,那奴婢先带二小姐进去了。”

一时大门口只剩他们两人。

“江德昆。”

淮娘望着他恬静的面容,想问他打算如何处理,东府那边是不是会责怪他,他为什么一力承担她惹出来的麻烦?

想问他,她一直在惹事,帮她善后的他会不会感到厌烦,想问他既然事情如此严峻,必须要老夫人出面才能保全,他要怎么收尾呢,为什么对她没有一句责难?

心中似有千言万语想说,但出口的那刻都化为一声叹息,“多谢你。”

男人温柔依旧,他知道她心中的愧疚,“你帮我照顾祖母理应是我谢你。”

淮娘沉默不语,她不这样认为。

“我得空再过来?”

“好。”

.

诵经室。

老夫人端坐主位,一旁便是江皎月。

淮娘深深鞠了一躬,“淮娘多谢老夫人相救。”

“你都知道了?”

“您以侍疾的名义将我留下,那么就算江大人不满我今晚的举动,也不能对我做什么。”

“只是,”淮娘欲言又止,“您为何不让江德昆一起留下?”

“这件事总要有人负责。”

老夫人祥和慈蔼的脸上现出骄傲,“这是一个好时机,大郎抓住了。”

“从前受了委屈,如今是该一一讨回来了。”

这句话是江皎月说的,显然方才淮娘与江德昆单独相处的时间了,老夫人向她透露了什么。

只是听老夫人话中的意思,“您帮我,是因为江德昆暗中与您联系过吗?”

“你是怎么想的呢?”

“无论是与否,我都很感激您。”

“还是谢谢大郎吧,若非他递消息过来,我也会觉得你今日之举甚是鲁莽。”

他在老夫人面前没说实话,淮娘不着痕迹地皱眉,她今日就是莽撞而突然的,几乎是逼着榆林江氏站队。

江德昆,你到底对他们说了什么?

骗他们我今日的举动是你授意的吗?

那又该怎么圆呢,你“授意”我下场“偏帮寒门”,是要释放对世家动手的讯号吗?

“从前受了委屈”,是指你当年坠马。

对那些害过你的人,你忍了将近两年,如今骤然提起,你的计划因为我而提前了,风险也随之变大。

淮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你让我对你保持直白,可你却你的付出三缄其口,江德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政治家做成你这样,真的很失败。

这章有点无聊,剧情都放在一块过渡吧

下一章就正式进入寺庙剧情了,感情推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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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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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豫无期
连载中骑鹅吃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