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 25 章

万幸江德昆很快恢复了意识,不然淮娘就要惊动其他人来帮忙了。

她搀扶着还有些脱力的江德昆进了距离最近的厢房,安置好他,淮娘便去竹苑请太医过来。

沈太医是宫宴过后,圣人特地派来的,从前江德昆坠马也是他住在府上照料。他回到宫中任职还不足半年,如今又被派来侍郎府。

带着太医过来的路上,正巧碰到出来找人的碧空,碧空听闻江德昆发病急得不成样子,一路上一直在催促老太医走快些。

好不容易到了厢房,淮娘不打算进去,江德昆最初发病时一声不吭,显然是不希望自己知道。

更何况有太医和碧空在,她一个不清楚病情的人进去,除了添乱还能干什么呢?

屋内传来太医的询问,淮娘听得清楚。

想了想,她踱步至回廊下。

或许是方才进来的喧闹声打扰了梦中人,右侧一间厢房亮了灯。

就在淮娘思考被吵醒的人是谁时,那人披衣推门,直直装进她眼中。

是叶济。

面容清冷的高挑女子披着外衣,长发散乱。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瞧着淮娘,那眼神颇有几分意味深长的意思。

淮娘不自觉顺着她的视线低头,检查自己身上有没有不妥。

捋了捋衣裙上的皱痕,淮娘不明所以抬头,却见她极轻地眨了眨眼。

叶济阖门,阻断即将发生的交谈。

屋内,江德昆瞧着淮娘的身影淡去,被太医又唤了一声才回神,“是。起先能睡上四个时辰,如今最长不过三个时辰罢了。”

双鬓斑白的太医抚着胡髭,“如此,老夫再重新配一副药。”

“江大人,虽说您去岁意外坠马留了病根,但您今年也不过二十六,加之从前习武,身体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食不下咽,头昏气短,行则沉重,静则胸闷了。”

老太医也是看着他从打马琼林宴,到现在病气萦绕的样子,着实不忍心, “您听老夫一句劝,真不能再受劳累了,平日里也该静心修养,万勿动气。”

话虽如此,但他也知道,唯一有资格出继家主的公子尚且年幼,做兄长的如何能真正放下心来养病?

如今又多了一个纵容他策马出城、登山赏景的德敏县主。

“腿疾近日是否频繁发作了?”

江德昆一时沉默。

“万不可再骑马受风受寒了,以您现在的身子又怎么造的住呢?”

“是,有劳您一番苦心。”

“您每回都这般说,但凡您真的听……”

他叹了声,“万望静养啊,江大人。”

沈太医算着针灸时辰,一枚枚拔出细如牛毛的银针。

如方才施针的情型,江德昆神情丝毫未变。

收完针,老太医背上药箱,拱手告辞。

“是,深夜劳动您,叨扰了。” 江德昆看向碧空,“德昆不便送您,还望海涵。陪沈太医去药房抓药吧。”

“是,沈太医这边请。”碧空向老太医郑重行礼。

“有礼了。”

老太医慢悠悠背上用了多年的药箱,临走前无意回头望了眼。

从前那位文武出众的江家继承人不再神采飞扬,只是安静祥和地靠在软枕上,疲倦半阖眼眸的眼底带了淡淡鸦青。

他收回视线,退出厢房。

遥遥的,淮娘看见碧空引着沈太医离开。

确定治疗结束,淮娘才返回厢房。

淮娘进来的时候,江德昆正好抚平衣袍。

烛光跳跃几下,房内暗下来。

“太医怎么说?”

淮娘取下灯罩,用簪子尖端挑了挑灯油,暗淡的烛火瞬间通明。

“恢复的还不错。”

“你今晚都没有睡多久,二更天就醒了不是吗?这是恢复的不错么?”

淮娘有些生气,“你对自己就是这样无所谓吗?”

一番质问,江德昆哑口无言。

灯罩重重落下,淮娘转身正对他,“你昨日还说要做我的向导,带我去逛庙会,你不可以说话不算数。”

剔透的墨色瞳孔望向他,眼中点点星光映照,鲜活动人。

“淮娘,”江德昆斟酌着语句,“如果庙会结束了,我还没病着呢?”

“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

极其果断而干脆的话。

江德昆轻笑出声,“好。我快点好起来。”

.

江德昆在竹苑养病,不时送些诗书、话本、文人笔记等过来给淮娘打发时间。

叶济见她清闲,索性拉着她继续识字。

三尺宣纸几乎铺满桌面,淮娘看着脑袋大,找话题拖延时间,“这几日新春,叶大夫他们还在外游历吗?”

她握着淮娘的手,馨香的气息萦绕在鼻尖,是很让人安心的味道,似乎部分女性都会有这种香气。

淮娘只觉得香气熟悉,却想不起来曾在哪闻到过。

“我以为你不感兴趣这些。”

不咸不淡的一句话。

手被叶济带着,走笔游龙。

生气都这么平静啊,淮娘解释,“除夕那日去东府无意听见的。”

“嗯。”

她带着淮娘,写下一整篇《氓》。

淮娘一知半解, “你这是……”

话还未说完,便被叶济打断,“这一篇你讲给我听。”

“老师,你是在提点我吗?”淮娘扬起脸。

白净的脸上不施粉黛,配合着发髻,简单大方。

似雨后白荷,清雅自然。

她眉眼舒展,看似愉悦的表情下,那张未抹口脂的唇一张一合间,尽是好奇。

“老师,正月初一那晚你看到了什么?”

“你觉得我看到了什么?”

淮娘搁笔,叶济翻看着江德昆送来的一本书,闻言头也没抬,将话题又抛回来。

“我想是我的动作太大,吵到你了。”

“不是。”

那夜她带着碧空和沈太医直扑江德昆暂歇的厢房,可行至房门,她又避开了。

淮娘犹豫,“因为我没进去,反倒是去走廊?”

“不是。”

女子从书中抬头,“眼神。”

“眼神?”

“嗯,眼神里能看出许多东西。”

超出秩序范围之外的感情还是太过显眼,叫人一眼就看清了。

淮娘还想追问,却被叶济打断,“该讲了。”

眼见没法转移话题,淮娘叹了一声,才讲了两句就被叶济叫停。

她那冷淡的声音难得有了起伏,“我来吧。”

淮娘起步太晚,很多她默认认得的字词在淮娘那就成生僻字。

基础还是太薄弱了。

一向被誉为神童,两岁识字七岁作诗的女子揉了揉眉心,第一次意识到老师二字背后的责任远比她想象中的要重。

虽说江德昆请她出山时说认字就好,可她叶济的第一个学生,不说学富五车满腹经纶,也该书通二酉知书达礼才是。

可现在看来,她还没将人教到识文断字,她唯一的学生就要被带跑了。

偏生这个学生看着灵光,实则榆木脑袋。

想隐晦提醒,又忘了她的文化程度。

叶济自幼在佛家重地生长,行为处事多少都沾了佛家教义,比如现在,她不会直截了当地捅破那层窗户纸,告诉淮娘你要陷进去了。

不干涉他人因果。

她只会对淮娘说一句,“仔细听。”

原本死板的文字经过她转述,淮娘竟觉得有一幅画在眼前缓缓展开。

画中人鲜活,仿佛真的存在于世间。

美好的故事在那片泛黄干枯的桑叶落下的那刻,露出它真正的面目。

那片枯叶像是也落在淮娘心间,泛起点点涟漪。

叶济淡淡收回视线,垂眼饮茶润喉。

她言尽于此,此后翻出再多波澜来也是个人的命数,与她无关。

.

正月初七,庙会最后一日。

江德昆终于调理好身子,至少不像从前那般发病频繁。

十里长街繁闹,酒旗斜矗。

夜市千灯照碧云,商铺林立,摊贩吆喝喧嚣,来往宾客乱如麻。

人潮汹涌,淮娘亦步亦趋跟着江德昆。

庙会时期,几条主干道全部错落摆置了不同的摊,小吃百货等琳琅满目。

隔着一段距离便有自发空出来的圆形场地,是各地进京卖艺的杂耍。

“那是沧州舞狮,北狮代表,动作刚劲;这个鼓声,是山西的威风锣鼓……”

江德昆见淮娘感兴趣,边走边介绍道,“还有——”

他忽然不说话了。

淮娘疑惑,正欲开口询问,却听砰的一声,东风夜放花千树。

四周围满的人群霎时爆发出巨大的惊叹。

滚烫的铁汁被敲击在半空,陡然绽放便是吹落漫天星辰如雨。

又是一声敲击,火树银花璀璨夺目,亮如白昼。

浅紫的霞云也为之艳丽。

“确山铁花。”

他声音很轻,“或许亲眼目睹远比口头描述更为震撼。”

清润的嗓音随火花落下,淮娘仰着脑袋,感受着胸腔内的跳动,“真漂亮。”

绕过被铁花吸引聚集的众人,淮娘与江德昆一道去了巷口。

卖灯的摊子前没有多少人驻足停留,或许是摆摊的姑娘还在摊前摆放精巧的花灯。

“秦淮灯彩。”

淮娘没想到能在京城看到家乡的物件。

埋头摆放花灯的摊主闻声看来,“姑娘眼力真好,这正是从秦淮传来的手艺。”

她托起一盏荷花样式的花灯,“您别看它样式普通,做起来可是要费不少工夫,整整六十二道工序呢!一盏十两,姑娘要不要来一盏?”

十两?

原本意动的心思立刻被压了下去,同样一盏灯,放秦淮只需五两,如何到了京城价格翻倍涨,淮娘咋舌。

摊主看淮娘衣着不凡才敢如此喊价,一见她的神色便知价格喊高了,正懊恼时,一只手出现在她视野中。

“十两,给。”

江德昆将银两放在桌上,刚收回手就感受到淮娘不可置信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峰回路转,买花灯的姑娘笑弯了眼,乐不可支收了钱,一边递了荷花灯,一边夸,“一看公子您就是爱夫人的人,今儿也是我开张第一笔交易,我再送您夫人一盏河灯,一会放了城门可以去护城河放灯祈福啊。”

“二位檀郎谢女,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将河灯塞进淮娘怀里,“二位慢走,下次再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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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豫无期
连载中骑鹅吃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