浸在书房里浑然不觉外界变化,转眼就到腊月二十九。
还是碧空过来传话,说下午要入宫,让淮娘一个人去东府,他一会再去。
京城冬日严寒,但江府始终温暖如初,淮娘反倒比往日更加迟缓地感知时节。
马车上,绿柳叽叽喳喳的,兴奋得不行。
“您不知道,从前总是桃红姐姐和祥云陪公子来,奴婢还是第一次到东府这边!”
“祥云?”
“少夫人还不知道,祥云就是从前一直伺候公子的侍从啊,只是后来调到小公子身边,碧空才被提上来的。”
调离贴身侍从?
淮娘即使才在江府生活几个月,也发现了贴身侍从的必要性。
若是要离开桃红绿柳,她怕是会不习惯。
更何况一直陪伴的人呢。
淮娘隐约猜到江德昆把祥云调到江德同身边的原因了,是因为现在江家未来的掌舵人还是一张白纸,需要一个有经验的人辅助。
就像彭夫人把金想调到她身边,是一样的。
那么,江德同得到了江德昆的帮扶,为什么还要对他的妻子恶语相向?
淮娘不解。
“诶眷仪是不是也在?”绿柳忽然想起这件事。
桃红与她都很喜欢眷仪,尤其是她,有眷仪在欢乐总是多些。
见淮娘颔首,寡言的桃红也露出几分笑意,开玩笑道,“还没准备年礼,眷仪知道怕是要闹了。”
绿柳也笑,“她敢?我还没找她讨礼呢。”
气氛一时活跃,谈笑间马车从侧门驶进。
江明月与江皎月都在等着她。
至于江德同,他还在外巡察,今日家宴注定赶不回来。
桃红拍了拍绿柳,两人不再随意,低头垂眼下了马车,扶着淮娘下来。
江明月迎上来,这时淮娘才发现她身边还站了一个男人。
应该就是传闻中她那腼腆的夫婿文儒。
当真人如其名,一身书生气。
“长嫂。”
他和江明月一同见礼。
江皎月带着眷仪落后一步过来,“嫂嫂。好久不见,甚是想念啊。”
淮娘一边扶起江明月,一边朝她横了一眼,只是没有半分杀气,反倒惹得她笑得愈发灿烂。
眷仪也学着江皎月的样子给桃红绿柳两人使眼色,那样子可爱的紧。
桃红绿柳忍俊不禁。
“这是文儒,我的…夫婿。”
江明月柔和如满月的脸庞漫上一丝羞涩,不再端方客气。
“妹夫好。”淮娘视线才落到他身上,他便先一步低眉。
非礼勿视吗?
淮娘好笑地看了一眼江明月,后者也是面露无奈。
“良儒……”她话说一半,就听见身边丈夫低低喊了一声阿姊,霎时霞云艳丽半边天。
江皎月不知是听见还是没听见,调侃了一句,“嫂嫂不知道,姐夫一直是这样,还没结婚的时候眼睛里就只能装得下阿姊了。”
“皎月,你再混说我就恼了!”
即使羞恼也是柔声细语的千金小姐如此威胁道。
几人边说边笑,不知不觉就到了大厅。
老夫人、江父江母和两位姨娘等人所在的里亭需要横穿整个大厅。
大厅共有四桌席面,德高望重的仆从男女各一席。
还有两桌,专给公子小姐们贴身侍奉的侍从。
淮娘等人一过,四桌人皆起身行礼,口呼大少夫人,吓得淮娘走得更快了。
桃红绿柳和眷仪被眷仪的几个姐妹叫住喝酒,几人很快便混熟,笑作一团。
里间也是热闹,却不似外厅那种人声鼎沸的感觉,只是不时说着话,惹得正主位的老夫人乐得开怀。
相比初次的威严,现在的老夫人显然更慈祥了。
也苍老了许多,细看之下眉宇间隐隐有与江德昆似像非像的病态。
互相见过礼,淮娘被彭夫人拉到身边坐下,“快坐,我好久没见到你了,我听皎月说现在跟着叶济在学?”
“夫人知道叶济?”
彭夫人提起叶济的语气熟稔,不像是第一次说起。
“她啊,京中有名的贤才,经纶满腹。是大郎请来的?”
“是,多谢他。”
彭夫人摆手,“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她拉着淮娘的手正欲继续,江父轻咳一声打断她,“他还在忙政事?”
“圣上召他进宫去了,许是政事吧,我——”淮娘顿了一下,“淮娘不清楚。”
江父不多言语。
淮娘趁此机会打量四周,方才一进来就被彭夫人拉着,完全没空观察。
内厅仅置一席,江明月在她右边,她的夫婿紧挨着她坐下,而江皎月却在对面。
视线短暂落在身侧空位,这是给江德昆留的位置。
最下首与老夫人相对的,是生育江氏姐妹的文、宋二姨娘。
方才淮娘行礼问安,她们还起身还了半礼。
“说来也怪,叶济脾气怪诞,却与佛法有缘。叶氏夫妻游历在外,都是南山寺主持在照顾她。后来发现她与佛法缘深,这老秃驴越发不肯放人,把一个好好的姑娘拖到现在,连个婚约也没有。”
彭夫人絮絮叨叨讲了许多,两位姨娘不时搭话附和几句。
老夫人只在她提及南山寺主持时说了一句“大师自有他的想法。”
几位长辈说话,淮娘安静听着,甚少发表意见。
正在淮娘点头之际,隔断的外厅传来异口同声的“大公子”。
是江德昆到了。
淮娘心中想着叶济的事,有些漫不经心地随众人看去。
男人一袭深色衣裳,振袖而入。
他步子迈的不大,速度由慢到快,准确来说,是先慢到她以为他停住了,而后才慢慢提速,越走越急。
淮娘试图回想从前他走路的姿势,可记忆模糊,她猛然意识到上次见面还是在两个月前。
竟然相隔这么久了吗?
她歪了歪头,有些疑惑。
江德昆入了内室便脱了御寒大氅,里头的衣裳被压出痕迹,他只得整理。
那外袍上绿竹丛丛,遮不住的青山隐隐。
生动极了,他透过那簇绿竹忆起一女子,逆着光看不清眉眼,她陡然起身震碎满身雪。
那是淮娘。
江德昆抬手制止外厅众人的行礼,迈进里厅。
里头的人衣冠楚楚,三两凑拢交谈,活似一副袖珍版清明上河图,栩栩如生。
那画面的中心赫然是那面容模糊的女子。
一步。
那女子懒懒看来。
两步。
画师笔尖微动,靓妆眉沁绿。
三步。
幽兰含薰待清风,不以无人而不芳。
指尖轻动,不自觉描摹。
如梦似幻,让人呼吸一滞。
江德昆上前一步,狭长上挑的凤眸倒映她清晰的面容。
怦然心动。
所谓喜欢与否的疑问,在这一刻得到肯定。
他的心思昭然若揭。
她歪头,他觉得可爱。
她眨眼移开视线,他仍觉动人。
江德昆拷问良久的良知在这一刻得到证实。
他认命闭眼。
当时白雪曾照,明月遮掩。
“昆山见过祖母、父亲母亲,两位姨娘。”
他一一见礼,无人知晓他冷静外表下惊涛骇浪的心。
见人到齐,淮娘起身站到江德昆身边,递给他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米汤。
江德昆不自觉攥着那只酒盏,米汤滑润似镜的水面漾起圈圈涟漪。
淮娘拎着一只酒盏,与他一起依次向长辈敬酒。
而后是江明月和她夫婿也起身敬酒,最后是江皎月。
她敬完酒就跑外间去找眷仪一块玩闹。
江父对此不满,但碍于老夫人的面子,到底没说话。
食不言寝不语,一顿饭吃的没滋没味,淮娘心不在焉地数着碗里的米粒。
终于等到众人落筷,淮娘也随之停下。
又是一番场面话,老夫人和江父江母离席,江父临走前叫走了江德昆和文儒。
和文儒的依依不舍不同,江德昆像是知道江父会叫住自己,他淡笑着眉眼温柔,“或许要谈到深夜。你晚宴没用多少,想是不习惯,不若先行一步,我和母亲说一声,你要愿意可以带明月皎月回府上热闹一番。”
淮娘想了想,“我可以只带江皎月和眷仪吗?”
倒不是针对排斥江明月,只是不熟罢了。
她说这话时离江德昆近了些,发髻上碎玉串成的流苏相撞,声音叮当清脆,她压低了声量怕江明月听到多想。
“当然。”
她靠过来的瞬间,江德昆鼻尖嗅到一缕清幽的,独属于她的香气,“一切由你决定。”
说出口他才觉得这话纵容的有些暧昧不清,想起当时在马背,他帮她系兜帽时她后仰的举动,江德昆眸光微暗。
“今日本是除夕佳节,江氏子弟可以与生母相处的日子。明月会去陪文姨娘。”
淮娘听他这样说,瞬间打消了邀请江皎月的想法,“我还是自己一个人回去吧。”
她想了想,“对了,我过两日想去逛逛庙会,提前与你说一声。”
之前出逃,事后江德昆担心侍从怕担责,会对淮娘出门的要求推三阻四,特地强调过这件事。
她随时都可以调车出府。
淮娘在知道这件事后,惊叹他心细如发的同时,也会在出府时提前告知去向。
“好,”男人语调温吞,“你决定好就行。只是庙会有许多细微而有意思的地方,非当地人不能知晓。”
淮娘顺着他的思路走,“桃红绿柳也不知?”
“不知。”
江德昆肯定,“皎月怕是会陪着宋姨娘,不若由我来充当向导?”
远处依依不舍离开妻子的文儒有些不满地看着江德昆,转头对江父道:“老师,还不去书房吗?”
江父捋着胡须瞥他一眼,失笑喊了一声,“昆山。”
淮娘闻言瞬间欲言又止,“你先去忙吧,江大人叫你。”
江德昆垂眼看她,直到淮娘不自在别过脸才移开视线,“好。”
语气中带了一点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无奈和挫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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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