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侍女都已退下,布置热闹的喜房内,新人对坐。

一张梨木八仙桌上,漆盘整齐摆放着一对对半劈开的葫芦和一杆刻了小字的喜秤。

淮娘从前没沾过酒,方才面对一群江家子弟轮番见礼,难免饮了一点。

此刻脑袋晕晕沉沉的,淮娘没忍住用手支着头。

一两串流苏相碰,琮琤清越的碰撞声唤醒沉思中的人。

“还好吗?我已经叫人去煮醒酒汤了。”

淮娘思绪迟缓,下意识仰头闻声望去,江德昆眼中一片清明。

也对,他的杯子里不是酒。她慢半拍意识到那只酒壶不仅仅能斟出酒液。

当第一杯热酒下肚,脸颊开始发烫时,是江德昆给她倒了一盏米汤。

那时江德昆轻轻颔首,唇角噙着笑。

“那个酒壶……是锦绣鸳鸯壶吗?”

从前卖鱼收摊,总能隔着厚重的酒楼后壁,听到窗边飘来说书人初拍惊堂木的声音。

“昨日说到李三出入江湖,被那只锦绣鸳鸯壶撂倒。今日咱们便来说说这……”

她从没听完过。

一街之隔,有闲钱的人迈进酒楼正大门时,天已经亮了许久。

早市散了,淮娘也就收摊了。

江德昆沉默一会,才意识到她问的是刚才礼毕后,与众人敬酒用的那只酒壶。

“是,你很感兴趣吗?”

淮娘摇头,“感觉没有他们说的厉害。”

“他们?”

“就是,说书的啊。”

江德昆极轻地拧了一下眉,“你……”

这时门外传来桃红的声音,“公子、少夫人,醒酒汤好了。”

“进来吧。”

他撑着桌边起身,淮娘下意识也跟着站起来。

“你要走了?”

江德昆见她站稳才松了口气,解释道,“本来想与你说些事,但你现下醉着,我明日再来吧。”

他看向桃红和端着托盘的侍女绿柳,“等喝了醒酒汤,你们服侍少夫人洗漱安寝。”

“是。”二人低头称是。

江德昆闷声咳了几声,等在门外的碧空闻声迈进一步,又想起他的命令退了出去,“公子!”

他抬手制止,直起身子,缓慢走了出去。

碧空跟在他身后,远远还能听到碧空在嘱咐小厮请太医。

桃红蹙着眉,俨然一副担心的模样。

她正打算扶着淮娘到榻上,却忽然听到怀中人清清冷冷问了一句,“他又发病了吗?”

算上下午迎亲时那次,他半天竟要病上两场。

桃红一时没反应过来,反而是绿柳端了醒酒汤走来,“少夫人酒醒啦,现在可要用醒酒汤?”

“嗯,本来就只有一点点晕,缓了缓就不晕了。”

淮娘接过汤碗一饮而尽,本想着长痛不如短痛,却不想这汤药酸甜,没有一丝苦味。

“谢谢。”

她眼睛亮了一瞬,不自觉抿了抿唇。

“江德昆,他病得很重的样子。”

“是,公子自去岁坠马,身子就留下了病根。今年春日眼瞧着要好了,偏又要操劳朝廷的事,如今愈发…”

桃红背过身去摸了泪。

江德昆及冠立府时,她便伺候在他身边,到如今也有六年了。

六年里她没挨过一顿打一次骂,就连责备也少。

桃红是亲眼瞧见他在青云路摔下来的,从朝堂上炙手可热的权臣沦为隐形,侍郎府门前也不再宝马香车堆满路。

怎么能不心疼呢?

绿柳也红了眼圈,对淮娘道,“少夫人恕罪,桃红姐姐只是一时激动。”

“没事的。”

淮娘能透过她们的真心以待,看到平日江德昆是如何对待她们的。

亲人受苦,自己也会疼的。

淮娘明白这种感觉,当年阿娘生产,在船里呜咽闷哼了一夜,她就陪着她哭了一夜。

翌日清晨,淮娘盯着房梁愣了好一会儿,终于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

宿在酒楼的第一晚,耳畔没有涛涛水声,醒来时也没有鸟儿清啼,她也是缓了好久,才想起自己已经入了京,不在船上了。

简单挽了发,淮娘推开门。

院内侍女穿梭各个屋子,安静的忙碌着。

推门声突兀响起,众人似乎也没想过她起的这么早,动作有一瞬间的停顿。

而后,她们低眉屈膝行礼,“少夫人。”

淮娘很难去形容面对这一幕的感受,只知道手臂慢慢爬上不适,她猛地打了个寒颤。

“都起来。”

“是。”

人群随之散开,只留下她昨日才认识的桃红绿柳。

“少夫人,奴婢去取您的衣裳来。”

绿柳担心浣衣房那边还没熨好衣物,自然没能注意淮娘此刻略显苍白的面容。

“嗯……多谢你。”

绿柳领命离开。

“少夫人,奴婢扶您回房梳洗吧。”

桃红迈上台阶的那刻,淮娘没忍住后退一步。

“少夫人?”桃红疑惑抬眼,却在看清她现在脸色的那刻瞬间慌乱,“您身子不适吗?燕儿,快去请——”

“我没事,不用喊人过来。”淮娘按住桃红的手臂,轻轻摇头,“我们进去吧。”

闻声赶来的侍女有些茫然,求助似地看向桃红,后者略显迟疑,“去打盆水来。”

语毕,桃红便跟着淮娘进屋。

淮娘看着桃红给自己倒的茶水,想说的话在舌尖绕了几圈,最终没有说出口。

她怕自己多事,可又确实不适应这种一板一眼的规矩,觉得多余妨事。

反倒是桃红,一边用燕儿端来的温水打湿面巾,递给淮娘,一边轻声询问淮娘,“您有什么吩咐吗,少夫人?”

淮娘净了面的脸上颇为犹豫,“桃红,这些礼数可以免了吗?”

联想方才的事,桃红好像明白了她的意思,“您是指见面问安?”

“当然可以。您是礼园最大的主子,您的吩咐,奴婢们岂有不听从之理。”

“奴婢一会就吩咐下去。”桃红说着,不知想到什么,正色道,“您是主子,奴婢们做事若有让您不适的地方,您提出来奴婢们改就是了。您要是忍着,便是奴婢们的罪过了。”

淮娘张了张嘴,觉得她的话哪里有问题,可又说不清楚,“你……”

她没了声。

“少夫人,您想说什么?”

“没事。”

洗漱完,燕儿便端着铜盆退下,迎面见绿柳托着衣服走来,“绿柳姐姐好。”

绿柳嗯了声,守在门口的两个侍女撩开帘子放她进去。

走进外间,便见桃红一脸严肃接过衣服,“你给院里的人都说一声,少夫人不喜多礼。”

绿柳下意识道,“可是这是规矩。”

“在礼园,少夫人的意思就是规矩。”桃红压低声,“你忘了公子怎么吩咐我们的了?”

提起江德昆,绿柳收敛了不赞同,“是,我这就去说。”

交代完绿柳,桃红绕过屏风,将衣裳挂在衣杆上,而后走到淮娘身边。

“少夫人,奴婢帮您梳头吧。”

“……好,麻烦你了。”

淮娘沉默,这样不合规矩吗?

在酒楼时,江家派来教导礼仪的嬷嬷并没有说过她挽的头发有问题。

“奴婢想少夫人不喜奢华,只是这般简朴不符合您的身份。”桃红似乎能看出她心里所想,“您妆匣里有许多公子精心准备的发饰,奴婢帮您簪上几支素净的好吗?”

一字一句都像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淮娘望着梳妆镜中披头散发的自己,昨夜也是桃红帮她卸下满头琳琅珠翠。

如今云鬓梳起,垂向一侧,看着松垮慵懒,实则牢固。

一条细长的浅紫丝带随发编入,于脑后系起双耳结,尾端飘逸。

“这是什么发型?”淮娘问。

“是倭堕髻。它还有许多变式,少夫人喜欢,奴婢以后常梳。”

桃红从妆匣取了两三支绿玉钗和一笄绒花。

绒花做的桃花与小桃果的样式,毛茸茸的,灵巧可爱。

“少夫人真真好看。”

“是你手巧。”

“谢少夫人夸奖。”桃红福了福身。

淮娘及时拦住她,“不是说好没有这些礼数吗?我只是说了一句,你就要行礼。”

“是,奴婢知错。”

淮娘眉心微拢,“你……以后不要再这样了,好吗。”

桃红愣了愣,“好,奴婢知道了。”

“少夫人,衣裳奴婢已经挂在衣杆上了。”

昨夜是绿柳陪着淮娘去的耳房,在伺候淮娘脱衣时,被淮娘红着脸推了出去。

她笑了下,“奴婢便先退下了。”

淮娘点点头,在桃红快要推出内间时,她想起来什么补充道,“我想去江德昆那,你跟绿柳带我去就好。”

好像贵族夫人小姐出行都要带随行来着。

淮娘突然想起那位教习嬷嬷说的话,“少夫人别嫌麻烦,虽说这是规矩,但带上丫鬟婆子也是为了您的名声、安全着想。”

她生怕桃红让一堆人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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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豫无期
连载中骑鹅吃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