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江德昆。”

男人看向淮娘,“嗯?”

“你爹娘知道女户的存在了。”

“昨夜父亲与我说过。”

淮娘垂眸,“昨日江大人都说了什么?”

一片亮黄叶片被风裹挟,她伸手去接,却晚了一步,叶片盘旋跌进水中,平静的水面霎时泛起圈圈涟漪。

“我的过往?”

那片叶子在涟漪中打转。

“淮娘。”

无甚表情的女子掀了眼皮,淡淡瞧他。

“可以告诉我,是昨夜母亲对你说了什么吗,我想知道你为何这样说。”

这话温柔到了一定程度,淮娘甚至品出些循循善诱的意味。

“她说圣上怪罪下来,你们江家一力承担;还说以后收我当她的义女。”

浮于水面的叶子细看之下别有特色。

叶片中央是金黄的,而叶缘与细白脉络周围浅黄,甚至还有星星点点绿意夹杂其间。

淮娘仔细瞧着它。

“你不愿意,”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语言,“我可以知道缘由么?”

这句话反倒叫淮娘有了反应,“你是觉得我是傻子,揣着明白装糊涂吗?”

“没有。”他难得愣住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你们为什么要吃力不讨好的帮我,难道不应该是把这些都推到我身上?帮我做什么,还必不会让我被圣上为难。”

“江德昆,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们要这样待我?”

她不能恨不能怨,江家所有人除了冲喜一事,没有对不起她的地方,甚至嫁入江家本身对她都是莫大的好处。

“你是不是想说因为亏欠?”

“那好,为什么亏欠?无非是你们调查我,知道我以前有多么可怜!”

“可我不需要你们的同情。”淮娘激动地站起来,“江德昆,我不要你的怜悯。”

男人仰头望向她,那眼神活似一位立誓扫尽游历途中寺庙的僧人,路过一座破败的乡庙,见一衣衫褴褛的人正小心刮着佛像身上最后一点金身。

虔诚而慈悲,菩萨低眉。

江德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先前她的舞蹈为何如劲竹般,富有极强的生命力。

她身上总有种尖锐的直白。

这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她以这种方式生存于世。

“我并不知道你的过往。”江德昆道,“父亲母亲私自调查你过往这件事,我会去制止他们。”

“我代他们向你道歉。”

江德昆褐色的眼睛在太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温润剔透之感,好像江皎月之前给她介绍过的永昌棋。

他诚恳极了。

她看得出他没说谎。

“你……”淮娘抿唇,“你没有一点脾气吗?”

语气早在不自觉间缓和下来。

“有的,”他轻轻笑了下,“我并不总是好脾气。”

江德昆掩唇闷咳,“坐下说吧。”

不同于方才一人居一侧,淮娘隔了距离,坐在江德昆这边的长椅上。

“是我父母窥探了你的**,我有什么资格生气呢。你指责我是极明智的。”

“为什么?”

“意见若是憋在心里就会变成成见,这对任何一段关系都是不良的。”

淮娘望向他,“你们这些当官的人是不是都学过怎么说话?”

这回轮到江德昆发问了,“为何?”

“因为你才二十六岁,也就比我早出生九年,说话像百八十岁的老人一样。”

“还有动作,你做什么都很淡。”淮娘补充。

“或许吧……”他眼神有些悠长,眸中含了些笑意,“也许我本性如此,这也说不准。”

淮娘移开视线,眺望远处湖边青色树皮的梧桐,“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他唔了声,“你想去登山吗?”

“?”淮娘诧异,“你说什么?”

“登山。”

“那女户的事呢?”

“就让圣人发现,生闷气吧。”

他说这话时分外认真,眼睛直直望着淮娘。

淮娘被他这番话逗笑了,难得见他开玩笑,“那今晚的宫宴也不去了?”

万寿夜宴连开三日,今夜是第二场。

“不去了。”

“你认真的?”淮娘笑着笑着突然意识到,江德昆没开玩笑,他是真想去。

她想了想,“马车能上去吗?”

.

当淮娘问出具体措施时,江德昆那抹浅笑瞬间散开,而后他带着淮娘去马厩挑了一匹乌云踏雪。

风起,就连兜帽也被吹落。

淮娘扭头,仔细观察江德昆,苍白的脸色并不能妨碍他此时的神采奕奕。

进出城需要路引,但他们是临时起意。

就在淮娘思考怎么出城时,江德昆拿出了中书令的令牌,守城侍卫几乎是立刻放行。

她有些不懂,“你现在还是中书令吗?”

为什么令牌在,但管理的权力却没有。

“不过是虚名。”

自那场意外发生,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圣上为了让他安心养病,几乎是罢免了他所有的官衔。

唯一留下的户部侍郎的官职还是因为户部目前最大的政策还没完全落地,作为提出并制定的主要成员,江德昆没办法只得带病上阵。

不过随着这项新政策逐渐成型,落地的区域实验即将出成果,如果没问题,这项政策就要全面推行了。

至于一瞬间被罢免,圣人生怕他多心,特地将他原先职位保留,成为一份虚职挂在他身上。

而朝臣也被圣上这番操作弄懵了,称呼很是混乱了一段时日,还是江德昆自己表明只用唯一的实职称呼就行。

准娘听他这话的意思,“你从前有很多官位吗?”

“那江家其他人呢?比如江德同和你爹。”

“他们也有多个官职,”他解释道, “其实朝中大半官员都是‘身兼数职’。”

“那为什么昨晚只有我们去参加圣上夜宴?”她颇为新鲜地瞧着繁华的街景远去。

出了城,苍茫大地上横陈或窄或宽的道路交错纵横。

马蹄飞跃,尘土便扬起,回眸遥遥一观,霎时壮观。

“原来你是在纠结这些。”江德昆失笑。

“德同前些时日被圣上安排去各省巡察贪腐事宜,暂时还回不来;至于父亲,他去岁告老怀乡的折子虽被圣上打回来了,但现在也只是挂名清闲职务的名头,安心在家养老。”

他笑了声,“而且,‘三师八公’这些尊其位虚其权的官员都是今日参加夜宴,父亲亦在其中。”

难道昨日席上的都是青年人,未见一个两鬓斑白的老者。

原来是这样。

淮娘颔首。

树影快速向后退去,不时能看到零星两座小屋的茅草顶。

转眼便上了山上小道,风声渐渐小了。

淮娘又观察起身后之人的状态,“江德昆,你还好吗?”

“还好,只是越往上路越难走,可能需要一会了。”

他单手绕着缰绳,空出右手帮淮娘重新系上兜帽,“别担心,我晌午用过药。”

淡青的筋络若隐若现,修长的指节只是随意摆弄两下便系上系带,全程没有碰到过淮娘脖颈处任何的肌肤。

这动作太自然,就好像他曾帮自己系过许多次。

又或许他身上的气质太过温和,不带一丝撩拨,淮娘还未意识到,他就已经抽离指尖。

“多谢。”淮娘微怔,“太阳快落山了,温度低,需要我帮你吗?”

“我自己来就好。”

他右手顿在半空,像是想拍拍她,却又顾忌着男女大防,慢慢地蜷起,匿于袖中。

“淮娘,”他喊了一声。

淮娘看他,她不太懂明明都同骑一匹马,甚至给她系兜帽,为何连隔着层层衣物的触碰都顾忌。

“嗯?”

“身子摆正。”

他似乎怕自己语气太严肃,语速比平常慢许多,“这个姿势骑马不安全,而且腰腿也会痛。”

“好。”淮娘应了一句,忽又问道,“你刚刚……”

她想问他为什么不敢碰她,可话刚出口又意识到不妥。

太逾矩了。

身体就几近相贴,若是语言也暧昧不清,她与他的关系也会相应发生一些细微变化。

圣旨已然将他们捆绑,两人的关系最好维持在相敬如宾的范围内,本不应过亲过疏。

用江皎月形容昔日汉高祖与吕后关系的话来说,就是至亲至疏夫妻。

他们合该如此。

而不是现在这样,一人兴起一人当真,玩笑着离了京城,共赏一场即将到来的落日。

“什么?”江德昆没听清她未尽之言,低头问她。

淮娘摇头。

男人叹了一声,“淮娘,凡事憋在心里会难受的。”

那你希望我怎么说呢?

她垂眼,说我们现在关系过于亲近了,应该离远一点么?

淮娘眼中划过一抹为难,以及……一丝她自己也没察觉的抵触。

她不愿这样说。

江德昆有些无奈了,却拿她没辙。

到了山顶一处平坦,江德昆扶着淮娘下马,将马儿系好,带着淮娘去了一块巨石旁。

他望着那一览无余的半边天,轻声道,“淮娘,你瞧。”

云舒云卷的天幕被落日余晖染上橙红,离太阳远些橙红成了淡淡的橘色。

再远些,便只剩下灰暗的紫霞薄云似素蝉纱般拢上重峦叠嶂。

一些厚重的云层描了金边,明与暗交织,勾勒日落的界限。

恢宏壮丽的自然景象叫人荡气回肠,仿佛所有挤压的情绪都得到了舒缓。

淮娘望着远方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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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豫无期
连载中骑鹅吃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