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因由

两个孩子?

牟微光微怔。她从未想过这个可能。

毕竟当她得知继姐的消息并匆匆请假赶往沙江时,牟白薇已经离开了那个囚困她半生的山村,她身边只有一个林桐,就连他的去留,也是牟白薇单方面决定的。

认亲会距今只过去一个多月,牟微光还清晰记得,继姐始终精神恍惚一言不发,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另一个孩子的存在。

如果真像沈长夜所说,当年继姐生下了两个孩子,那么其中一个必然就是林桐,而另一个想必没有夭折,并且好生生活下来了。

不然沈长夜不会这样问。

所以这个叫魏槐的人……就是那个她不知道其存在的孩子吗?

牟微光悚然一惊,被这个念头骇了一跳,她剧烈摇头,声音里满是不坚定与不确信:“不对,我问过当时的办案民警,对方全程跟进这个案子,也没有说过其实有两个孩子。”

“他没有说明,是因为他们也不知道这件事。事实上,许多知道内情的人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内情?怎么回事?”牟微光闻言,猛地上前一步,突然抓住了沈长夜的手,不过她全然没有在意这个,只是喃喃自语般复问:“到底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沈长夜不挣不避,任凭她冰凉颤抖的手指落在自己手腕上,他只将一直握着的易拉罐换到另一只手,然后拧眉说:“春江路案案发以来,我们一开始认为应该是桩入室盗窃杀人,毕竟门锁被破坏,屋中也有一些财物损失。但不久,我们就发现,案件中有许多疑点,所以局里决定深入调查一下李春霞,也就是你的继姐。”

“我们从她身上入手,调查了她在沙江所经历的人与事,逐个筛选,层层递推,最终将突破口锁定在那个买去她的人身上。”

“1998年,她被买走,落到买家手中。可时间稍长,她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加之这个买家年纪也很大,迫切想要一个孩子,于是他动了一个念头。”

牟微光安静听着,只有不断发颤的手泄露她内心情绪。

寒风呜呜咽咽,从楼梯窜上来,又越过相对而立的两个人,最后来到敞开的门前,从那条缝隙中逃走,像从她空洞的心穿了过去。

而沈长夜似乎陷入沉思中,久久停顿一会,才继续说下去:“他找来自己临县的表弟,那人因家贫等多重原因,一直没有妻子儿女,对方同样也想要一个孩子。于是两人商定,将‘妻子’借出一段时间,如果之后有了孩子,那么……”

他没有说完,并说得相对隐晦,可牟微光根本不必听完,也明白了他话中隐藏含义。

——那名买家为了所谓的“种”,向他人出卖了自己买来的“妻子”。

牟微光站在那里,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手指骤然一松,身体哆嗦个不停。

她双手撑住膝盖,佝偻着腰欲呕,可脊背弯了半天,流出来的只有清澈眼泪。

许久,终于传来她讲话的声音,只是沙哑得不像话:“那两个孩子出生了,对吗?”

沈长夜叹息一声:“是的,有一个孩子被抱到了临县,他们一个姓林,一个姓魏。”

“后来呢?”

“那位表弟是个猥亵儿童的惯犯,在孩子六七岁时,偷偷潜进一户人家作案,谁知被人发现,他在逃跑时被打成重伤,却没钱去医院,回家没多久就死了。跟随他生活的孩子也成为了孤儿,始终没有亲戚接手,只能开始流浪。”

“有一天,他流浪到了林家附近,见到了林桐,他们长得一模一样,即使是站在亲生母亲面前,恐怕也无法被分辨出来。”

“他们相认了?”牟微光状态稍缓,总算从那种无边的压抑痛苦中抽身,她直起身,短促地阖了下眼,任由两滴眼泪从眼角坠落,然后哑着嗓子问。

“嗯,甚至由于外貌上的相似,他们常常会互相交换身份。那个留在林家的孩子,养父其实没有多爱他,对他终归心存芥蒂,平时总是非打即骂,他想逃离又无力逃离。因为在那个家里,只要是人,就有饭可吃有瓦遮身,所以他们为了一顿饱饭、一个稳定的住所,常常会交替着回到林家。”自然,打与骂也要一并挨过去。

久而久之,这种交换就成了习惯。

直到他们渐渐长大有了反抗之力,直到素来凶恶的养父因故身亡,直到某桩拐卖案告破。

而这个时候,他们的生母即将脱离这泥淖一样的人生,去往京南。

一粒小小的、名为仇恨的种子早已在他们心中发了芽,这个消息像火堆燃烧时陡然吹来的那阵狂风,呼啦啦催生了他们的憎恨。

他们憎恨生父与养父,同样也憎恨这个母亲,母亲多年来的漠视与冷待令他们饱受折磨,而现在,生父与养父相继离世,母亲也将要离开,他们却仍在痛苦中挣扎。

为什么要这样?

如果造成这一切局面的人都不复存在,那该有多好。

此时此刻,牟微光心中想法竟然诡异地与他们不谋而合。

如果没有某些人,那就好了。

那么,牟白薇将不会被拐卖,林桐与魏槐就不会出生,她的继姐就不会死,她也不会站在这里,听沈长夜讲这些令人作呕的事。

她沉沉地、沉沉地叹出一口气,像是想把这阵子积压在胸口的烦闷难过全都倾吐出来。

可惜,并不奏效。持续不断的负面消息如潮水一样涌来,几乎快要击垮她了,她身体摇摇欲坠,却只能颓然地将双肩缩下去,仿佛这样就能暂时逃避。

这时,沈长夜的声音重又响起,隐含担忧关切之意:“你还好吗?”他敏锐察觉出牟微光此时状态有些不妙,因而有此一问。

牟微光霍然回神,像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一块浮木,僵硬麻木的躯体忽然焕发出些许生机。她猛地伸出一只手,用力抓住了他手臂,唇张了张,最终吐出一句干巴巴没什么份量的感谢:“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面上几分彷徨踌躇,数秒后,终于全都一扫而空,下定决心一样提出了自己的请求:“我想见一见他……们,可以吗?”

至少,见一见他们,给自己、给继姐、给他们所有人一个交代。

她努力宽慰自己,挣扎着想要争取片刻喘息之机。

沈长夜深深看她一眼,同意了。

他说:“我去帮你同师兄讲。”这讲的是陈江阔,两人从前念书时是同校师兄弟,故而才会这样称呼。

牟微光再次道谢:“谢谢。”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从楼梯间出来,去往队长办公室。

凉风阵阵,自未关严的门漏出来,呼啸着进入长长走廊,又在尽头无处可去。

牟微光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平坦地面上,迎着冷白灯光,总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她跟在沈长夜身后,沉默地进入队长办公室,沉默地看他找到陈江阔并与之交谈,又沉默地听陈江阔冒出一句:“来得倒是巧,这两个人不久就会被移交到看守所去。”

但尽管如此说,他还是喊来一位同事,让对方去安排会见事宜。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就站在办公室里等。

很快,这件事得到了反馈,会见时间定为半小时,地点则在审讯室隔壁某间会客室。

牟微光独自同他们见面,进入那间会客室。

而在旁边的观察室内,一面电子显示屏发出幽幽蓝光,正实时播送会客室内情形。陈江阔站在监控前,从烟盒里摸出一支烟,又自口袋里翻出只塑料打火机,将烟凑到唇边点燃。

火星明灭,青色烟气缭绕向上。陈江阔半张脸隐在烟雾中,他一面留意屏幕情况,一面想起什么事情般,问身边的沈长夜:“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怎么突然搬家了?”

沈长夜目光始终落在面前监控上,他思忖片刻,平静地答:“只是家里遇到一些事,我会解决的。”

陈江阔同他相识相交十年,慨叹他家境豪富的同时,自然也深知他家中那些是是非非,遂默契地不再追问。

彼此无言间,数条人影闪入画面,魏槐与林桐已被带到会客室内,与牟微光正式见面,三人分坐两边,中间隔着一张长长会客桌。而墙上摄像头无声运行着,将他们所有细微表情都尽收眼底。

一方面无表情,一方隐忍克制,唯有视线在空气中无形交汇。

最终,打破这副僵局的还是牟微光。

她坐在椅子上,闭眼深呼吸几次,调整好情绪,然后单刀直入开门见山,牢牢盯着对面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涩声说:“杀掉她的人,是你们吧。”

没有人回答。

“到处散播负面消息的,也是你们吧。”

仍没有人回答。

“那天晚上从停车场一直跟着我的人,同样还是你们吧。”

照旧没有人回答。

但牟微光不需要答案,虽然字字句句都是质问,可她心里知道答案,显而易见的,造成现在这一切的人都是他们。

他们在长年累月的虐打咒骂中扭曲了自己,变得憎恶自己的生父、养父,还有自己的亲生母亲,甚至不惜动手结束对方的生命。

她陡然蹙眉,话中敌意变得锐利许多:“即便你们不回答,我也知道原因,你们憎恨给自己带来痛苦的人,不管是生物学上的父亲,还是生下你们的人,哪怕她是被迫的……”

心底最深处的隐秘被人挑明,先前的面无表情再也坚持不住,林桐与魏槐脸色蓦地变沉,隐有发怒征兆。

牟微光选择视而不见,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你们那位生物学上的父亲,披着一层人皮,你们与他,又有什么区别呢?”一个毁掉了牟白薇的前半生,一个毁掉了牟白薇的余生。

她讲完,倏地起身,在他们彻底变脸前离开了这间会客室。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长夜有微光
连载中河铮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