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遥来到美国的第十七天，终于摸清了周叙白的生活规律。
准确来说，是没有规律。
他可以凌晨四点才睡，第二天下午两点起床；也可以前一天还在家里举办聚会，第二天早上七点就穿戴整齐，开着车去学校。
他不喜欢吃早餐，却经常在半夜突然觉得饿。
不喜欢别人进他的房间，却又常常把衣服随手扔在沙发上。
朋友很多，电话不断，家里隔三差五就会来人。
最重要的是，他几乎从来不会提前告诉许知遥自己的安排。
刚开始那几天，许知遥确实有些手忙脚乱。
有一次，她准备了三人份的午餐，周叙白却临时带回来六个朋友。
还有一次，她刚把晚餐端上桌，他就拿着车钥匙准备出门。
“你不吃饭了吗？”
她站在餐桌旁问。
周叙白低头看手机。
“不吃了。”
“可是你刚才说要在家吃。”
“临时有事。”
他说完便往外走。
许知遥看着满桌的饭菜，沉默了几秒。
随后，她把多余的食物分装进保鲜盒，放进冰箱。
当天晚上，她在工作记录本上写下：
不要根据周叙白的口头承诺安排全部工作。
第二天，她做了一张简单的表格。
早餐、午餐、晚餐。
是否在家用餐。
是否有朋友来访。
是否需要额外采购。
她把表格打印出来，贴在冰箱门上。
周叙白第一次看见时，皱了皱眉。
“这什么？”
“用餐安排表。”
“我家又不是公司。”
许知遥正在洗苹果，闻言抬头。
“你可以不填。”
周叙白挑眉。
“那你贴这个干吗？”
“方便我安排采购。”
她把洗好的苹果放进果盘。
“如果你提前告诉我，我就按照你的安排准备。没有提前说的话，我会按正常人数做饭。”
周叙白看着那张表。
“我临时带朋友回来怎么办？”
“冰箱里有食材，你们可以自己做，或者点外卖。”
“……”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新鲜事。
“许知遥，你还挺会安排。”
她认真地点头。
“谢谢。”
周叙白一噎。
他明明不是在夸她。
偏偏她回答得坦坦荡荡。
最后，他懒得再说，拉开冰箱拿了瓶水，转身走了。
许知遥看着他的背影，心情很好地在表格上写下日期。
她发现，和周叙白相处其实不算特别困难。
只要不期待他体谅别人，很多事情就简单多了。
??
九月中旬，天气渐渐凉了。
许知遥开始习惯这里的生活。
早上七点半起床，简单吃点东西，然后整理厨房、准备当天需要的食材。
如果周叙白有课，她通常会在上午完成采购。
下午则用来处理家务，或者提前准备晚餐。
等到自己的工作结束，她便拿着英语书出门。
最初，她只是去街对面的甜品店坐一会儿。
后来渐渐发现，那里比她想象中更适合学习。
店里客人不算多。
靠窗的位置光线很好，桌子旁边还有插座。
苏曼知道她在学英语，偶尔还会主动教她一些日常表达。
比如客人点单时常说的：
“For here or to go?”
堂食还是外带？
又比如：
“Would you like anything else?”
还需要别的吗？
许知遥学得很认真。
她专门准备了一个小本子，把听不懂的单词和句子全部记下来。
每次遇到不熟悉的表达，就反复练习。
有一天，苏曼端着一盘刚烤好的曲奇从厨房出来。
看见许知遥对着手机练习发音，忍不住笑了。
“知遥，你每天都这么认真，不累啊？”
许知遥摘下一只耳机。
“累。”
苏曼愣了一下。
随即笑出声。
“我还以为你要说不累呢。”
“怎么可能不累。”
许知遥也笑。
“但是没办法，总不能一直不会说。”
苏曼把一块曲奇放在她面前。
“尝尝。”
“谢谢苏姐。”
“新配方，帮我看看怎么样。”
许知遥咬了一口。
曲奇外层酥脆，里面却带着一点柔软。
黄油香气很浓，还有淡淡的海盐味。
她眼睛亮了亮。
“好吃！”
“真的？”
“真的。”
许知遥又尝了一口。
“不过我觉得，如果再少一点糖，黄油的味道可能会更明显。”
苏曼有些意外。
“你还真能吃出来？”
许知遥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以前自己做过。”
“难怪。”
苏曼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你对烘焙很感兴趣？”
“嗯。”
“以后想学？”
许知遥点头。
“想。”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
“不过现在还不行，英语太差了。”
苏曼笑着说：
“那就先学英语。”
“等你能听懂课了，再去学烘焙。”
许知遥认真地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苏曼看着她，忽然问：
“你以后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让许知遥愣了一下。
她想了很久。
最后才说：
“我想开一家自己的小店。”
“什么店？”
“可能是甜品店，也可能是卖小吃的。”
她笑了笑。
“还没想好。”
苏曼并没有觉得这个想法幼稚。
她只是问：
“为什么想开店？”
许知遥低头看着手里的曲奇。
“因为我喜欢做吃的。”
“而且……”
她顿了顿。
“我想以后能自己决定每天做什么。”
苏曼看了她几秒。
然后笑了。
“挺好的。”
她站起身，拍了拍许知遥的肩膀。
“有机会的话，我可以教你一点基础的东西。”
许知遥猛地抬头。
“真的吗？”
“当然。”
“不过先说好，我可没时间天天教。”
“没关系！”
许知遥连忙说。
“偶尔能看看就很好了。”
苏曼笑着摇头。
“你这孩子。”
那天晚上，许知遥回到家以后，特意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苏姐说，以后可以教我做甜点。
写完，她又在后面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
??
认识陈安，是在一个下雨的星期四。
那天下午，许知遥照例来到甜品店。
外面雨下得很大。
玻璃窗上全是细密的水珠。
她点了一杯热牛奶，坐在靠窗的位置，打开英语练习册。
最近，她正在学习日常交流。
课本上有一道题：
What do you usually do in your free time?
她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真正开口回答时，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I usually……study English……”
她停了一下。
又试着补充：
“And……sometimes I……make food?”
“Cook.”
旁边忽然传来一道男声。
许知遥抬起头。
隔壁桌坐着一个年轻男生。
他穿着浅灰色卫衣，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面前放着一台电脑。
看见她望过来，男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抱歉，我不是故意偷听。”
许知遥愣了一下。
“你也是中国人？”
“对。”
男生合上电脑。
“我叫陈安。”
“许知遥。”
“你好。”
陈安笑着指了指她的练习册。
“你刚才那句话，如果想表达平时喜欢做饭，可以说‘I like cooking in my free time.’”
许知遥低头看了一眼。
“哦……”
她跟着念了一遍。
“I like cooking in my free time.”
“对。”
陈安点头。
“这样更自然一点。”
许知遥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顺畅了许多。
她抬起头，认真地说：
“谢谢你。”
“不客气。”
陈安看了一眼她的练习册。
“你刚来美国？”
“嗯，半个多月。”
“难怪。”
他笑了笑。
“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听别人说话像听天书。”
许知遥忍不住笑了。
“真的？”
“真的。”
“那你现在英语很好吗？”
“还行吧，至少买东西不用再靠翻译软件了。”
许知遥笑得更明显了。
“我现在还在靠翻译软件。”
“正常。”
陈安语气很自然。
“你不用着急，慢慢来。”
他重新打开电脑。
“我就在旁边，你有不会的可以问我。”
许知遥犹豫了一下。
“会不会打扰你？”
“不会。”
陈安笑了。
“我本来也没什么事。”
许知遥看了一眼他的电脑屏幕。
上面密密麻麻都是英文。
她忍不住问：
“你是在这边读大学吗？”
“嗯。”
“读什么专业？”
“计算机。”
“听起来好难。”
“其实还好。”
陈安笑了笑。
“就是作业比较多。”
两个人就这样聊了起来。
许知遥知道，陈安比她大两岁，已经在美国待了两年。
他平时喜欢来这家甜品店写作业。
因为这里安静，而且咖啡不错。
“你呢？”
陈安问。
“你在哪个学校？”
许知遥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我没上学。”
陈安有些意外。
“啊？”
“我来这边工作。”
她回答得很坦然。
陈安看着她。
“工作？”
“嗯。”
“那你还挺厉害的。”
许知遥愣了一下。
“厉害？”
“对啊。”
陈安笑着说：
“一个人跑这么远，还要适应新环境，不容易。”
许知遥低头笑了笑。
“也没有。”
她没再解释具体的工作内容。
陈安也没有追问。
只是把自己刚才说过的几个英语表达写在纸上，推到她面前。
“这些都挺常用的，你可以记一下。”
许知遥接过来。
“谢谢。”
“别客气。”
窗外的雨还在下。
甜品店里放着很轻的英文歌。
许知遥低头看着那张纸。
上面的字迹干净整齐。
她忽然觉得，今天的英语似乎比平时容易学了一点。
??
晚上七点。
雨终于停了。
许知遥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
陈安也刚好合上电脑。
“你住附近？”
“嗯，就街对面。”
“这么近？”
“对。”
陈安笑了。
“那挺方便的。”
两个人一起走出甜品店。
空气里带着雨后的潮湿气息。
路灯已经亮了。
陈安站在门口，忽然问：
“你明天还来吗？”
许知遥想了想。
“如果没什么事，应该会来。”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过马路。
陈安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对面那栋房子。
他微微愣了一下。
那栋房子他知道。
经常有年轻人聚会。
有时候晚上十一二点，还能听见音乐声。
他原本以为许知遥是住在附近的留学生。
没想到她竟然住在那里。
不过陈安没有多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他也没有打听别人私事的习惯。
??
许知遥回到家时，周叙白正坐在客厅里。
电视开着。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短袖，手里拿着手机。
听见开门声，他抬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
许知遥有些意外。
这是周叙白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
“嗯。”
她换好鞋。
“晚饭在冰箱里，你要吃的话，我可以帮你加热。”
“不用。”
周叙白低头看手机。
“我吃过了。”
“好。”
许知遥准备回房间。
走了两步，却听见他又问：
“你每天都去对面？”
她停住。
“嗯。”
“干吗？”
“学英语。”
周叙白抬眼。
“在甜品店学？”
“对。”
他似乎觉得有点好笑。
“你还挺会找地方。”
许知遥点头。
“那里很安静。”
周叙白没有继续问。
她也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就这样结束了。
许知遥回到房间，打开书包。
从里面拿出陈安帮她写的那张纸。
她认真地把上面的句子抄进笔记本。
然后拿起手机，给陈安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谢谢你。】
没过多久，对方回复：
【不客气。】
【明天要是还来，可以一起练口语。】
许知遥看着消息，笑了笑。
【好。】
她放下手机，继续整理今天学过的单词。
至于客厅里的周叙白。
她早就忘到脑后了。
??
周末。
李文灏又来找周叙白。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打游戏。
打到一半，李文灏忽然问：
“你家那个小保姆呢？”
周叙白盯着屏幕。
“不知道。”
“出去买菜了？”
“可能吧。”
“你连人去哪儿都不知道？”
周叙白皱眉。
“我管她干吗？”
李文灏笑了。
“也是。”
他重新拿起手柄。
过了一会儿，又随口说：
“不过你妈这次找的人还挺靠谱。”
周叙白没接话。
“你看你家以前乱成什么样。”
李文灏环顾四周。
“现在倒是挺像个人住的地方了。”
“废话。”
周叙白懒洋洋地说。
“花钱请来的。”
李文灏笑着摇头。
“行行行，知道你有钱。”
两个人继续打游戏。
窗外阳光很好。
街对面的甜品店里，许知遥正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面前摆着一本英语练习册。
陈安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张写满问题的纸。
“来，下一题。”
他笑着说。
“What do you want to do in the future?”
许知遥想了想。
“I want to……”
她停住。
陈安耐心地等着。
许知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
随后慢慢开口：
“I want to have my own shop.”
陈安点头。
“很好。”
他又问：
“What kind of shop?”
许知遥抬头看了一眼甜品柜。
阳光落在玻璃上，照得那些精致的蛋糕闪闪发亮。
她想了想。
“Maybe……”
她笑起来。
“A small bakery.”
陈安也笑了。
“That sounds nice.”
许知遥低头，把这句话认真地写进本子。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拥有一家店。
也不知道四年之后，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
但至少现在。
她已经开始朝那个方向努力了。
??
十月初。
许知遥第一次独自完成了整整十分钟的英语对话。
虽然中途停顿了很多次。
虽然有几个单词发音不太标准。
但她没有再像刚来时那样紧张。
陈安听完以后，笑着鼓掌。
“不错啊。”
许知遥也笑了。
“真的？”
“真的。”
“比之前好多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练习册。
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那天晚上，她在笔记本上写下：
来到美国一个月。
英语进步了一点。
认识了陈安。
苏姐答应以后教我做甜点。
写到这里，她停了停。
又补上一句。
生活比想象中好。
她看着那行字，轻轻笑了。
然后合上笔记本。
窗外夜色渐深。
周叙白的房间里亮着灯。
客厅里偶尔传来他和朋友打电话的笑声。
许知遥没有在意。
她戴上耳机，继续听今天的英语材料。
而二楼的周叙白，正靠在床头和李文灏聊天。
“明天去不去打球？”
“去啊。”
“几点？”
“下午三点。”
“行。”
李文灏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甄臻今天又问我你周末有没有空。”
周叙白皱眉。
“她问你干吗？”
“还能干吗？”
李文灏笑了。
“人家喜欢你呗。”
“无聊。”
“不是我说，你真一点意思都没有？”
“没有。”
周叙白回答得很干脆。
李文灏啧了一声。
“行，真够绝情的。”
周叙白懒得搭理。
他起身走到窗边，准备拉上窗帘。
视线无意间扫过街对面。
甜品店的灯还亮着。
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
一个男生，一个女生。
两个人低着头，似乎正在看同一本书。
女生忽然笑了起来。
周叙白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他没有认出那是许知遥。
也没有多想。
毕竟，对他来说，那不过是街对面一家普通的甜品店。
和两个素不相识的人。
他拉上窗帘。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而街对面。
许知遥正认真地跟着陈安练习一句英文。
“I want to live the life I choose.”
我想过自己选择的生活。
陈安笑着点头。
“这句说得很好。”
许知遥也笑了。
她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语气比刚才坚定了许多。
“I want to live the life I choose.”
她不知道。
这句简单的英文，会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她坚持下去的理由。
四年。
一千多个日夜。
她要学会的东西还有很多。
但至少此刻。
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