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藏身

点灯一事在往日里不算频繁,这里的灯大多都是殷宵炼的。还有一些是之前从冥河捡回来还能用的。

殷宵炼的灯能燃很久,一百年还可光照满世。除非她哪天死了,这些灯才会在一瞬间全部熄灭。

可玄岁今日让她点的那盏灯,十分奇怪。

那盏玉和灯是她专门炼出来照他批阅死伤簿用的,按理来讲不可能这么快就需要重新点燃。

但它就是熄了,殷宵总觉得有些古怪。

奈何点燃后玄岁又开始批阅那些堆成山的卷宗了,如此忙碌要是被她打扰了,他不得劈头盖脸地骂过来。

不对,应该是惜字如金又一针见血地骂过来。罢了,殷宵不想自讨没趣。

翌日,殷宵还是重新寻了块火灵石来玄岁的石殿,往日里这个时辰他会去忙别的事情,她正好趁此间隙察一察这灯的古怪。

可那灯却消失了。石案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她只好举着灯四处寻找。

突然,她看见了,灯被放在离殿门不远的一处。

与此同时,远处的黑暗里有一团光照了进来。是金黄色的,暖洋洋的,像天光……天光怎么会照进永劫之地?

殷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本能地往后缩,缩到一根石柱后面。地上的灯还亮着,她低头看见那团光,吓得赶紧跑过去又跑回来用袖子捂住。

但好像还是晚了。那团金黄色的光似乎动了一下,像是在往她这边看。

殷宵屏住呼吸,把灯往怀里塞,用身体挡住所有的光。她缩在石柱后面,一动不敢动,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好像有脚步声传过来,起初是一个人,后面跟着很多人。

“殿下,这边好像有光。”

“我看见了。”

殷宵浑身一震,她认得那个声音,是冥鄞。

他怎么来了?他来永劫之地做什么?是来替桑禾杀她的吗?

一只手忽然捂住了她的嘴。

殷宵猛地一僵,下意识挣扎。可那人的另一只手强行环过她的腰,把她往后一带,带进了一个冰冷的怀抱里。

她松了口气,是玄岁。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清浅的呼吸落在她的耳后。他明明没有在吹气,但殷宵总觉得耳根子很痒,甚至还有些发烫。

殷宵缩在他怀里,跟他一起隐匿在这一小团黑暗中,听着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团金黄色的光倏然照过石柱边缘,光线从石门外的缝隙里跑进来,然后停住了。

听闻喜神冥鄞降生时,百鸟啼鸣,千树结果,万花齐放。神帝寓为天陨吉兆,便赐他金光着身,护他万年安虞。

这光如今就在殿外,与他们二人不过隔墙之距。

“殿下?”有声音问:“还要往前吗?”

无止境的沉默。不知过去了多久,那光才调转了方向。

“回去吧。”冥鄞的声音传来:“方才可能是看错了。”

脚步声逐渐远去,金光也逐渐消失。黑暗迫不及待地涌了回来,殷宵长舒一口气,整个人软下来,下意识往后一靠。

她这才发现自己还被玄岁抱着,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哪怕隔着衣衫,她仍然能感觉到他身体上的凉意一点一点渗进来。

殷宵想动,可他没松手。玄岁就那么抱着她,在黑暗里抱了很久很久。久到她觉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开口提醒:“他走了。”

“嗯。”玄岁的手松开了。

殷宵转过身,茫然地看向他。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只能依稀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可她总觉得他在打量自己,也许是太黑了,他本就黯淡的眼睛习惯性目视前方而已。

“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殷宵慨然地拱手道谢。

刚刚冥鄞靠近时,金光试图涌得再近一些,她看到有几缕黑气在缓慢飘出,应该是玄岁在警告他。

玄岁没有搭她的话。

殷宵等了一会儿,方才想起把那盏灯掏出来,“那盏灯不知为何被放在了地上,可能是昨日点的光引来了外面的人。”

她急忙真诚道:“不是我放的!”

“我知道。”玄岁别开视线,接过灯不紧不慢地往回走,“可能是红夜贪玩吧。”

趴在灯盏旁睡觉的红夜打了个喷嚏。

那天,殷宵想帮玄岁多批阅几封卷宗来表达她对他的谢意,但那卷宗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实在令人眼皮打架,她才批阅了一半就伏在案上睡着了。

很久很久,簌簌的落笔声和轻浅的呼吸声有节律地相和着。

玄岁偶尔会侧头瞥一眼她。灯焰在她脸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光,她睡着时总会不自觉地皱起眉头,嘴里虽然不会传出嘟囔,但那神情已经言说了一切。

灯神也不喜欢在睡觉的时候见光。

他放下笔,伸手把案沿的那盏灯放到离她较远的一侧。光自他右侧照过来,铺满石案的一半。石案的另一半,她枕着胳膊微微张着嘴,眉头缓慢地舒展开来。

玄岁无意识地弯起了嘴角。

*

殷宵是被一阵异动惊醒的。

那声音很远,像是从极深的地底上传来。

“轰隆——”一下又一下,震得石殿的地面微微发颤。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去看玄岁,但他不在石案边。

她猛地坐起,身上盖的玄色外袍滑到地上。她环顾四周,殿里的灯还亮着,死伤簿摊开在桌案上,还没有批完。

“轰隆——”

那声音又传来了,比刚才更近了一点。

殷宵急忙起身,把外袍捡起来后往殿门口走去。刚走到门边,一个人影忽然从黑暗中闪出来,挡在她面前,差点把她吓一跳。

玄岁的脸色不是很好看,眉眼间透露着警觉,像一头在黑暗中生活了太久的野兽,突然嗅到了陌生的气息。

他沉声道:“别出去。”

“怎么了?”

他没回答,只是侧耳听了一会儿。那轰隆声又响了,这次更近了,近得殷宵能分辨出那声音里混着脚步声,整齐又沉重,仿若有一支队伍那么多的人在逼近殿门。

玄岁拧眉道:“有人来了。”

殷宵心里一紧,“谁?”

玄岁不再回答,径直拉起殷宵的手,把她带到她平时炼灯的角落,他将她按在石柱后面坐下,压低声音说:“待在这里,别出声。”

殷宵抬眸看他,有些担心,“你去哪儿?”

玄岁没接她的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她放心。然后转身,往殿门口的方向走去。殷宵还想喊他,可他已经消失在黑暗中。

脚步声越来越近。殷宵缩在石柱后面,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外面渐渐传来人声,离殿门还是有些距离。

“就是这里?”

“是。火神大人有令,在此处搜查灯神大人的下落。”

“灯神大人……不是畏罪**了吗?”

那人不屑地笑了声:“畏罪**?你看到她的神躯灰烬了吗?没看到那便可能没死。火神大人说了,活要见人,死也要把她的灰烬给捡回来。找不着,我们都得没命。”

“但这里毕竟是厄神殿下的居所……”那声音压低下去,后面的话殷宵听不清。

算算时日,她在这里待了四百年有余,死人的身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桑禾突然派人寻来,莫不是昨日冥鄞透的消息?

正想着,黑暗里传来了玄岁的声音,平淡得和往常没有两样,“谁在外面?”

外面沉默了一瞬。

然后有人开口,声音比刚才虚了一点:“我等奉火神之令,搜查逃犯殷宵。还请厄神殿下,助我等打开冥河结界。”

“殷宵是谁?”

即便没有看到他的脸,殷宵也能想象到,他此刻定是十分淡然地站在殿门那堵石墙后面,扮演着装傻充愣。

“是战神丹烨之女,灯神殷宵。之前她犯了一些事,从监牢中逃出来往永劫之地的方向去了,所以……”

玄岁将他的话截断,“喔。灯神殷宵。我想起来了,此前曾在卷宗上见过她的名字。她不是畏罪**了吗?如今又来搜什么?”

那天将的声音顿了一下,“此前……此前只是在监牢深处发现灯神的踪迹,并未进永劫之地搜过,如今确有凭证,灯神或许是闯进了冥河一带,还请殿下……”

“既然你们知道冥河有结界,也知道只有本殿能打开,为何还认为她能闯得进来?莫非……你们的意思是本殿窝藏逃犯?”

那人明显慌了,“臣不敢,殿下恕罪。”

“还不快滚?是想让本殿亲自赶你们吗?”玄岁说着,缓缓往前踏了两步。他虽然出不去,但他的气息会涌出去。

在传闻中,沾上他的气息一点儿都会倒霉整整百年。

“……我等告退。”脚步声飞快地响起,又是那种见到脏东西的阵仗。

殷宵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才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靠在石柱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

说不紧张是假的,毕竟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她还不清楚。也不知道神帝如果知道她还活着,是会高兴,还是会忌惮。

他会不会也和桑禾一样,恨不得她真的死在永劫之地。

熟悉的脚步声临近,殷宵从石柱后面探出头,看见玄岁慢慢地从黑暗里穿过来。他的脸色还是很白,不过眉眼间那点警觉已经消下去了。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没事了。石柱挡住了你的气息,他们不会发现。”

殷宵抬眸望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默了半晌,才憋出一句:“以你对他们的了解,他们……还会再来吗?”

“**成。”

殷宵愣了一下,玄岁很少会用这样的说词。他每次不是肯定就是否定,模棱两可的话不会出现在他的嘴里。

气氛好像没那么压抑了,她浅笑了下,“你还挺会算。”

玄岁微微挑了下眉,灯焰恰好也跳了下,像是在附和他,“还行。”

殷宵本来想问玄岁怕不怕他们再找上门来,看他的样子明显没把那群人放在心上,既然他不怕……那她也就不怕了。

那夜,殷宵睡在了玄岁石殿的榻上。

她说她要陪着他,她怕那些人再来,他一个人会孤立无援。她不喜欢那种滋味,觉得玄岁也一定会不喜欢。

永劫之地的边缘,一缕淡淡的金光照在结界外。桑禾的人已经走远了,但还有两个人在寒风中驻足。

身披金色长袍的男子问道:“玄岁把桑禾的人赶走了?”

“是。卑职亲眼看见的。”

“可曾感应到灯神的气息?”

回禀的人摇头:“没有。”

男子摆了摆手,“如实禀报给神帝。”

“那……火神大人那边?”

“让她查。若找到灯神,把她带到我面前。”末了,他还严肃地补了句:“要毫发无伤地带到我面前。”

然后脚步声远去,彻底消失在黑暗中,结界的石壁依旧静静地立着。

一缕黑气悄无声息地从结界的石壁上滑落,再从殿外钻入,溜到石案边那人的掌心上。

玄岁用力一捏,那缕黑气瞬变灰烬掉入案沿的灯里。灯焰颤抖了一下,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怒气。

转头,他看了一眼榻上睡得很沉的身影。再转头下笔时,沙沙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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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有灯火
连载中慕白长安 /